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弘治二 ...

  •   弘治二年六月廿三,苏州城彻底死了。
      它不再是人烟辐辏的东南雄州,而是一座被架在幽冥鬼火上炙烤的巨大蒸笼。无孔不入的腥甜气味——那是腐败的血肉、溃烂的脓疮、绝望的粪便混合蒸腾出的瘴气——如同黏腻滚烫的油脂,死死糊住每一个活物的口鼻。
      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尸水的裹尸布,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吞咽生锈的铁屑,灼得肺叶生疼。
      白日里,惨白的日头悬在灰黄的天幕上,吝啬地投下毒辣的光,却蒸不散这浓稠的死气。到了夜晚,更是魍魉横行。蚊蚋结成遮天蔽日的黑云,嗡嗡声如同永不止歇的丧钟,贪婪地扑向任何尚存一丝温热的躯体,无论死活。
      城中水道早已淤塞,浮尸肿胀如鼓,撑裂了薄薄的衣衫,露出惨白的皮肉和深色的内脏,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在糜烂的创口上产下蠕动的蛆卵。野狗的眼睛在暗巷里闪烁幽光,喉咙里滚动着贪婪的低咆,撕扯着无人收敛的残肢断臂。
      死亡,是这座城池唯一的活物。
      十二座巨大的深坑,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沿着苏州城摇摇欲坠的城墙根排开。每一座坑边,都堆叠着小山般层层叠叠的躯体。
      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像被丢弃的垃圾,像倾倒的泔水,被穿着污秽号服的衙役们用铁钩拖拽、用脚踢踹,翻滚着落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坑底早已填满了厚厚一层糜烂的尸泥,新的身体砸落下去,溅起一片粘稠的黑红浆汁和令人作呕的沉闷声响——那是骨头断裂、内脏破碎、尚未死绝者喉咙里最后一声被淤泥堵死的呜咽。
      “动作麻利点!郭老爷催得紧!”一个衙役头目捂着口鼻,三角眼里满是烦躁和不耐,声音嘶哑地催促着。他手中沾满黑红污迹的铁锹狠狠拍在一个还在微弱抽搐的老妇背上,那身体彻底僵直,随即被旁边的同伴合力抬起,丢入坑中。
      宁扶霜就是在这片腐肉堆叠的“山”脚下醒来的。
      刺骨的冰冷和令人窒息的恶臭灌满了她的口鼻。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蠕动的黑暗和模糊的血色。喉咙里火烧火燎,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上来,她剧烈地呛咳,吐出的却是一小口带着碎肉末的黑血。
      她以为自己已在地府油锅里煎熬,直到耳边传来那微弱而熟悉的、如同破风箱艰难拉扯的喘息声。
      “爹…爹!”她嘶哑地呼唤,声音被尸臭堵在喉咙里,几乎不成调。
      她艰难地侧过头,借着远处坑边摇曳的火把微光,看清了父亲宁仲衡的惨状。这位曾经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苏州名医,此刻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残破玩偶,仰面躺在污秽的泥泞和尸体间。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裸露的骨头茬子刺目地戳着,周围翻卷的皮肉已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黄绿色,粘稠的黄脓混着丝丝缕缕暗红的骨髓,正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抽气,像肮脏的泉眼般汩汩外冒。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耗尽他残存的生命力,发出那种破风箱塞满湿棉絮的、令人心碎的“嗬…嗬…”声。
      宁仲衡仅存的右手,枯瘦却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女儿的手腕,青筋在污黑的皮肤下暴凸出来,如同皮下钻动着绝望的蚯蚓。
      “药田…蜡丸…”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断臂创口涌出的脓血。
      就在这时,旁边一具“尸体”猛地动了一下!那是宁扶霜的母亲柳氏。她用自己的脊背死死抵住了坑壁边缘一个半塌陷的地窖腐朽木门。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锹铲土、剁砸尸骨的闷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催命的鼓点。
      “活埋坑…轮到…我们了!”柳氏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扭曲变调,带着血沫的嘶嘶声。
      宁扶霜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一家三口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从家中拖出。
      父亲宁仲衡因奋力挣扎,试图保护妻女,被领头的衙役狞笑着挥刀,一刀斩下了左臂!
      鲜血狂喷,父亲痛得昏死过去。那衙役嫌他流血太慢,妨碍了“倾倒”的进度,狠狠一脚将他踹进了这座堆积如山的尸坑:“老东西,下去跟蛆虫作伴吧!”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宁扶霜在冰冷滑腻、肠穿肚烂的尸堆里疯狂摸索。手指触到的不再是人的肢体,而是腐败的肉块、碎裂的骨头、冰冷粘稠的脏器。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截冰冷坚硬的东西。
      她不顾一切地抓住,扯了出来——是半根染血的银簪!簪尖上,一颗黏稠、浑浊的眼球被穿透挂着,正无神地对着她。
      “爹…蜡丸…”宁扶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簪子凑近父亲。
      宁仲衡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亮光,如同即将燃尽的油灯。他松开扣着女儿的手,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掰开自己一直死死攥紧的、同样沾满血污的拳头。掌心赫然躺着一粒盐晶般大小、被血浸透的暗黄色蜡丸!
      “吞!”父亲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嘶哑微弱。他猛地将蜡丸塞进宁扶霜被迫张开的齿缝,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蜡丸带着浓烈的血腥和一股奇异的药味,瞬间卡在她干涩的喉咙口。同时,父亲贴着她耳朵,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几个如刀刻般的字:“盐铁转运使…暗仓图…在…”
      蜡丸在喉管的挤压下开始融化,一股滑腻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也就在这一刻——轰!
      地窖那扇早已不堪重负的腐朽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踹开!门板碎裂,木屑纷飞。
      火把刺眼的光芒猛地灌入这狭小恶臭的空间,驱散了浓稠的黑暗,也照亮了柳氏被撞得踉跄跌倒的身影。
      火光中,一张油汗淋漓的肥脸探了进来。三角眼,眼白浑浊,泛着贪婪和残忍的光,像屠夫在审视待宰的羔羊。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却沾满污迹的锦袍,腰间挎着镶玉的腰刀,蟒纹靴底粘着半张干涸发黑的人皮。
      正是掌控苏州半城盐利、勾结官府、只手遮天的盐枭郭升!
      他三角眼一扫,目光掠过濒死的宁仲衡,最后像毒蛇的信子般,黏在了挣扎着试图爬起的宁扶霜那少女初绽的身躯上。
      一丝令人作呕的淫邪笑意在他嘴角绽开,声音油腻滑腻:“哟!宁大夫还没烂透?这倒是意外之喜!正好,郭老爷新得的偏方,缺一味上好的‘童女药引’!”
      他大剌剌地踩着地窖里腥臭的积水走了进来,靴底踩在污秽中,发出噗叽的声响。他身后,两名凶神恶煞的衙役拖拽着一个血葫芦般的人形,粗暴地扔在湿冷的地上。
      那人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最可怖的是,一根粗大的铁钩穿透了他的下颌,将一截肿胀发紫的舌头硬生生扯出口腔,拖出三寸多长,无力地耷拉在胸前——正是前几日试图揭发郭升勾结盐铁转运使黄兴德贪腐盐税、克扣赈灾银的县丞!他仅存的一只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是凝固的、无边的恐惧和怨毒。
      郭升看都没看那垂死的县丞,蟒纹靴的厚底带着千斤之力,精准地、狠狠地碾在了宁仲衡断臂那触目惊心的创口上!
      “呃啊——!”宁仲衡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鱼,喉咙里挤出非人的惨嚎。
      腐肉和碎裂的骨渣在靴底碾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更多的脓血和黄绿色的骨髓混合物喷溅出来,溅脏了郭升华贵的袍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