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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动态平衡的相交点 文理互助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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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栏前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线牵扯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文理互助小组”的通告单。
香樟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面,被攒动的脚步踩得支离破碎。陆砚之路过时,正听见有人念。
“…… 成立‘文理互助小组’,按学号抽签结对,理科生负责帮扶文科薄弱科目,文科生指导理科生人文素养……”
陆砚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原本清晰的思路像被突然掐断的电流,瞬间陷入一片空白。目光在“陆砚之——沈昭”那行字上定住。在礼堂针锋相对的画面还没褪色,此刻这名字像理性思维解不出的悖论,横亘于他所熟悉的定理推导的边界。
“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呀,陆同学。”
沈昭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声音里带着些许刻意的愉悦“看来我们要迎接动态平衡了”他站在走廊的逆光处,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压缩成一道修长的暗色,在地面上不断覆盖陆砚之的脚印,像在进行无声的侵占。
陆砚之没接话,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只垂眸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对这场对话做了个极简的收尾。转身时白衬衫的后领绷出利落的线条,一步一阶踏上楼梯,脚步声轻得像落在纸上的铅笔尖,不疾不徐,透着种全然的规整。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忽然觉得这人有趣。明明是被强行绑定的互助对象,却摆出副“按程序完成交互”的模样,连点头的角度都像是用圆规量过。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公告栏的铁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撬开这颗“理性脑”的缝隙,会比解最难的物理题还好玩。
祁盛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故意招惹的样子,胳膊肘往他肩上一撞,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吐槽:“你非得在陆砚之跟前晃悠?这人跟块捂不热的铁板似的,你这套‘刷存在感’的操作,纯属白费力气。”
他说着往陆砚之的方向瞥了眼,忍不住又补了句:“人家眼里只有公式,真是搞不懂你了,跟一块会做题的冰山有什么好计较的。”
祁盛和沈昭一前一后跨进教室,喧闹的人声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在了门外,唯有靠窗那片区域透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窗外的石榴花正好开得热烈,红得像要淌下来的颜料。
陆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刷题,侧脸被窗外斜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光,却没冲淡眉宇间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他面前摊着本物理竞赛题集,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公式,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浅卷,显然是反复琢磨过的。
握笔的手悬在草稿纸上方,指尖偶尔轻顿,像是在脑海里完成了整套推导,才肯落下一笔。陆砚之握笔的姿势很稳,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划过草稿纸时发出均匀的轻响,密密麻麻的公式正沿着笔尖生长,黑色墨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连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都像精心编排过的标注答案模版,找不到半分冗余的线条。
“铁打的刷题机器,流水的下课铃。”祁盛回到自己座位,路过时瞥了眼陆砚之的桌面,转头对沈昭说“我说什么来着。”祁盛咂了下嘴,声音压得像怕惊飞了什么,“这人就跟习题册长一块儿了,刚才在公告栏前那点插曲,估计早被他按‘无效信息’清理内存了。
“说不定是在算‘互助小组’的投入产出比呢。”沈昭忽然轻笑一声,故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前排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没有被声音惊扰的慌乱,更像是系统检测到“变量”时的短暂卡顿,随即又恢复了匀速,纸张翻动的轻响都带着计算好的节奏。
“别费劲了,”祁盛啃着苹果含糊道,“他脑子里的防火墙厚得很,你那点小动作连个弹窗都触发不了。”
沈昭挑了挑眉,抬头时正撞见陆砚之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像刚从某个复杂的电磁场模型里抽离出来。他只扫了两人一眼,就又垂落视线,笔尖重新落回纸面,沙沙声再次响起,只是那道影子在窗台上微微晃了晃,不像刚才那般纹丝不动了。
等陆砚之再垂头做题,沈昭忽然发现,他刚才写下的那个动量守恒公式里,有个符号的角度微微偏了些,不像往常那样绝对垂直。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来再精密的程序,遇上“意外变量”时,总会悄悄冒出点破绽。
“瞧见没,”祁盛凑过来用气音说,“连分神都透着公式味儿。”
“嘶——”祁盛猛地直起身,手捂着脖子转头,就见沈昭收回手,眉梢挑起。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沈昭脸上,把他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照得格外清楚。:“窥屏呢?”
“别贫了,”沈昭伸手把祁盛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扒下来“老班的脚步声都到楼梯口了。”他说着抬眼望向门口,额前的碎发被窗外溜进来的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嗒嗒嗒”的皮鞋声越来越近,沈昭刚直起身,就见祁盛赶紧拿了几本书出来装模作样。“好了,都安静。”老班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祁盛立刻坐得笔直,眼角却偷偷往沈昭那边瞟——对方正低头翻着课本,嘴角却好像悄悄勾了一下,大概是在笑他刚才那副慌张的样子。
老班抱着一摞表格走进教室时,教室里的喧嚣还没散尽。他手里的搪瓷杯往讲台上一放,“咚”的一声压过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
“都坐好坐好,说个重要事儿。”老班把表格往讲台上一摊,指腹敲了敲纸页,“知道你们这帮小子偏科跟拉锯似的——理科好的能把物理考满分,就是作文写得跟说明书似的;文科强的能把古文背得滚瓜烂熟,可是看见函数题就头晕。”
底下哄地笑开一片,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摇得哗哗响,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祁盛朝沈昭那边递眼色:“说的不就是你俩?”他朝陆砚之那边努努嘴,“陆砚之理科战神,沈昭文科大帝,要是组一对……”话没说完就被沈昭用橡皮砸中了额头。
老班等笑声歇了些,才继续道:“所以学校搞了个文理互助小组,学校根据你们的模考成绩排了搭档,现在换座位,搭档坐同桌。”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八个字,粉笔末簌簌落在肩头,像雪一样,但他丝毫不在意,“名单在我这儿,念到的赶紧动起来,别磨磨蹭蹭的。”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陆砚之,沈昭。”老班的声音穿过喧闹,“靠窗最后一排,你们俩一组。”老班的话音刚落,陆砚之捏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笔锋在草稿纸上洇出个极小的墨点,像滴落在白纸上的雨。随即合上习题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昭手里的黑笔“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笔帽滚出去半尺远。他弯腰去捡时,鼻尖差点撞上桌腿,余光里正看见陆砚之指尖在习题册封面上划过,把几本摊开的卷子摞得整整齐齐。
指尖捏紧笔杆直起身,沈昭忽然低笑一声——老班刚才念的位置,不就是班里的“风水宝地”。他抓起书包带往肩上甩,帆布蹭过掌心沁出的薄汗,留下片温热的触感。
路过祁盛座位时,对方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飘出来:“完了完了,物理课代表刚才冲我晃她那本《力学噩梦》了,这是要把我按在题海里淹死啊……”
沈昭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指尖刚触到祁盛校服的布料,就被对方猛地抓住手腕。“你俩可真好,”祁盛抬起头,一脸苦大仇深,“最后一排!我上次想换那位置想了半个月都没换成……”
“少贫。”沈昭挣开他的手,指尖在祁盛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下,“赶紧收拾你的东西,别让课代表等急了。”说完转身往最后一排走,身后传来祁盛不甘心的嘟囔,混着物理课代表“快点啦”的催促声,倒比平时多了几分热闹。
沈昭刚走到后排,脚步轻快地穿过课桌间的缝隙。最后一排的窗户半开着,风卷着操场的青草味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陆砚之刚把一摞书放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把发梢染成了浅金色。
“这里光线不错。”陆砚之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伸手把窗户推得更开些,风瞬间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衣角都猎猎作响。
沈昭又出去了一趟,回来见陆砚之已经把书摆好了。他正弯腰擦桌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在阳光下泛着冷白,指尖捏着的抹布在桌面上划开道弧线,把刚才落下的灰擦得干干净净。
沈昭抱着一大叠书,进去时故意用肩膀撞了撞陆砚之的胳膊:“听说过没?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陆砚之直起身时,手里的抹布还在往下滴水,顺着指缝落在他的校服裤脚,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听见沈昭那句“后排靠窗,王的故乡”,抬眼时正好撞上对方眼里的笑意,像揉碎了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陆砚之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搭,转身从书包里抽出包纸巾。“那你是王?”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刚从习题里抽离的微哑,说话间已经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指尖还沾着点洗抹布时蹭到的皂角清香。
沈昭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纸巾的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掌心还沾着刚才收拾书包时蹭到的粉笔灰——大概是急着往最后一排赶,从讲台旁经过时不小心蹭到的。他低头看了看,果然见灰迹在浅色的掌心格外显眼,刚想缩回手,陆砚之已经把纸巾塞进了他手里。
“擦吧。”陆砚之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昭的指腹,像羽毛扫过似的轻,陆砚之的检测手表轻微的震动。沈昭低头用纸巾擦手,余光瞥见陆砚之正弯腰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半截粉笔,阳光顺着窗户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暖融融的,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点粉笔灰混着阳光的味道。
沈昭忽然觉得,那句随口说的“王的故乡”,好像真有了点“占山为王”落定的踏实感。
搬座位的动静像被逐渐调小的收音机,椅子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书本归位的轻响。有人把笔袋往桌角一磕,金属拉链撞出清脆的声;有人对着新同桌的笔记啧啧称奇,声音压得像怕惊飞檐下的麻雀;祁盛还在跟物理课代表讨价还价,说要先做十道选择题再碰实验题,被对方用橡皮砸了下脑袋,闷笑从后排飘过来。
老班抱着保温杯在过道里踱了两圈,见没人再挪动,便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擦:“好了,自习开始。”
喧闹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沈昭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指尖在“动态平衡”那行字上顿了顿,忽然觉得,如果让这道“匀速直线运动”的轨迹偏个弯,或许真的会很有趣吧。
而此刻,陆砚之刚把物理习题册摊开,笔尖悬在一道力学题上方,脑海里却莫名闪过沈昭在礼堂说“动态平衡”时的样子。
他原本想说“动态平衡也有量化公式”,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理科思维拆解所有模糊的概念。但此刻笔尖悬在纸面,看着沈昭笔记本上那行带着温度的字迹,那几个字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窗外的风掀起习题册的一角,陆砚之伸手按住纸页,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第一次没提“量化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