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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妻奴之名 ...


  •   【壹】卯时·薄雾
      镇国公府的晨鼓第三声落下时,沈怀瑾已披衣起身。窗外残星未隐,薄雾像一匹半旧的纱,轻轻笼住院子里的芍药与青砖。
      他习惯地伸手去摸床边的书,却触到一只温热的瓷盏——盏内是温好的桂花蜜水,盏底压着一张小小的笺,字迹稚嫩却工整:
      “晨起风凉,先润喉。”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瑶”字,墨迹尚新,带着桂花的甜。
      沈怀瑾指腹摩挲着那一点墨迹,心里像被极细的羽毛扫过,酥麻一闪而逝。他抬眼望向床榻内侧,云瑶蜷成小小一团,乌发散在枕上,像一泓安静的夜。
      他忽然生出一点微妙的愧疚:昨夜他故意背对她而眠,她却仍记得他咳嗽的老毛病。
      “傻子。”他无声地动了动唇,将笺折好,放进袖袋。
      【贰】巳时·风波
      前厅里,镇国公夫人柳氏端坐主位,手边一盏雨前龙井已凉透。
      “姑爷,国公爷戍边未归,府中大小事务原该由你担着。可你毕竟是外姓,又是……”柳氏顿了顿,唇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又是圣上指婚的赘婿,若事事出头,恐惹人非议。”
      话音落下,厅内十余位管事妈妈、家丁媳妇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沈怀瑾。
      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不动声色的掂量——像一把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割他的体面。
      沈怀瑾垂眸,袖中手指无声收紧。
      赘婿。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口滋滋作响。
      他想起琼林宴上的锦绣文章,想起金銮殿上“天子门生”的赞誉,想起母亲病中攥着他的手说“为沈家光宗耀祖”……如今却沦为“镇国公府的上门女婿”,连管事们都能对他指手画脚。
      “岳母大人教训的是。”他声音温雅,听不出情绪,“小婿自省。”
      柳氏满意地点头,又道:“既如此,后日城南庄子收租,你便与瑶儿同去。她虽不懂庶务,但到底是府里正头主子,你多提点。”
      沈怀瑾眉心一跳。
      城南庄子是云瑶的陪嫁,百顷良田,佃户三百。往年都是府里老管事去收租,今年却推给他——无非是想看他出丑。
      “是。”他拱手,长袖掩住指节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白。
      【叁】午时·微光
      回院路上,沈怀瑾步子极慢。
      阳光透过回廊雕花,在他肩头落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沈公子!”
      清脆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云瑶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发间步摇叮当作响,像一串欢快的风铃。
      “我听说你要带我去城南庄子?”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我可以坐牛车吗?我从来没坐过!”
      沈怀瑾原本郁结于胸的闷气,在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无声化开一角。
      “牛车颠簸,你受不住。”他下意识伸手,替她扶正歪斜的步摇,“坐马车。”
      “那你陪我一起!”云瑶笑得见牙不见眼,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给你,刚蒸的槐花糕,还热呢。”
      沈怀瑾接过,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张小笺。
      这个姑娘,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对他好。
      “谢谢。”他低声道。
      云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像得了天大的奖赏。
      【肆】未时·暗涌
      城南庄子比想象中更难应付。
      老管事钱忠是府里老人,仗着资历,对沈怀瑾表面恭敬,实则处处掣肘。
      “姑爷,这是去年佃户欠租的账本,您过目。”钱忠笑眯眯地递上一本烂账,纸页泛黄,墨迹模糊。
      沈怀瑾翻了两页,心中冷笑:账目混乱,漏洞百出,分明是欺他不懂农事。
      他正欲开口,忽听云瑶脆生生道:“钱管事,去年旱灾,朝廷免了两成赋税,为何账上没减?”
      钱忠脸色一僵。
      沈怀瑾倏地抬眼。
      云瑶站在他身侧,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哪里还有半分痴傻模样?
      “还有,”云瑶又指向账本,“李家庄的佃户明明交了租,为何记成欠租?钱管事,您老眼昏花了吗?”
      钱忠额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怀瑾深深看她一眼,心中惊涛骇浪。
      回府路上,他几次欲言又止。
      云瑶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掀开车帘看风景,看到一只白鹭掠过水田,兴奋得直拽他袖子:“快看!它飞得好低!”
      沈怀瑾终于忍不住:“你……看得懂账本?”
      云瑶眨眼,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偷偷跟账房先生学的,厉害吧?”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沈怀瑾喉结滚了滚,别过脸:“……厉害。”
      【伍】戌时·涟漪
      夜深了,沈怀瑾仍在书房。
      烛光下,他翻开城南庄子的新账,云瑶趴在桌对面,托腮看他。
      “沈公子,”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不高兴?”
      沈怀瑾笔尖一顿。
      “他们都说,你是赘婿,是委屈了你。”云瑶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安,“我……我会努力学东西,不让你被人笑话。”
      沈怀瑾抬眼。
      烛光在她眸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固执地想要温暖他。
      他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傻子。”
      云瑶怔住,随即笑弯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沈怀瑾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
      他想起今日她在庄子上维护他的模样,想起她偷偷学账本只为替他撑腰……
      这个姑娘,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坚韧。
      【陆】子时·惊梦
      更深露重,沈怀瑾从梦中惊醒。
      梦里,他仍是金銮殿上意气风发的状元郎,醒来却只剩一室冷清。
      他披衣起身,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甘心。”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嘶哑,“我不该在这里……不该做一个赘婿。”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在回应他的不甘。
      他攥紧袖中的小笺,指节泛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床榻上,云瑶睡得安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沈怀瑾站在床边,目光复杂。
      “再等等。”他无声道,“等我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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