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无咎》早七

2、第 2 章 当他的视线

　　当他的视线触及苏折月左眼的疤痕时，停顿了一下。但那停顿很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一道普通的伤疤，或者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苏折月怀里的孩子身上，又落回她握着剑的手上。
　　“这妖是你杀的？”
　　他开口问道。声音和刚才一样，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苏折月没回答。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想认识。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这三年她早就学会了不对任何人轻易敞开心扉。更何况，这人突然出现，又用这种语气说话，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见她不答，男人也没追问，转而看向那个络腮胡壮汉，淡淡道：“那孩子，是被这妖掳走的。方才我在河边，亲眼看见这妖抓着孩子进了染坊。” 村民们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络腮胡壮汉有些结巴，“可她……她左眼有疤，江湖上都在传，左眼带疤的女子是妖女……” “江湖传言，就能当证据？”男人反问。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看这妖的样子，是吸食孩童精气的骨面妖，死在她剑下，是咎由自取。她若真是妖女，何必救这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方才打斗声传出来时，你们都在各自家里锁着门，隔着窗缝往外看。
　　现在妖死了，倒有胆子出来扔石头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村民们脸上。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有人嘴硬地嘟囔着“我们也是怕……”，还有人偷偷打量着男人腰间的玄铁刀，大概是觉得这人不好惹。
　　络腮胡壮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柴刀的手紧了又松，最后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哼了一声，转身招呼着其他人：“走了走了！妖已经死了，孩子也救回来了，没我们事了！”
　　村民们见状，也纷纷跟着散去，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巷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折月、那个男人，还有怀里渐渐停止哭泣的孩童。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染缸。檐角的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辉洒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苏折月放下了手里的青钢剑，但没有收鞘。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问道：“你是谁？” 男人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她怀里的孩子：“这孩子家在何处？我送他回去。”
　　“不必。”苏折月道，“我知道。”
　　乌镇不大，她追骨面妖时，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孩子叫小石头，家就在东栅的石桥边，爹娘是做蚕丝生意的，三天前孩子在门口玩耍时被妖掳走，夫妻俩快疯了，四处求神拜佛，还悬赏了十两银子找人。
　　她弯腰，将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浅金色的药丸，塞进孩子嘴里。
　　那是她用自己的灵力炼制的“安神丹”，能安抚受惊的魂魄，对孩童尤其有效。做完这些，她才站起身，再次看向男人：“多谢出手。但我们非亲非故，就此别过。”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
　　男人却叫住了她。苏折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警惕。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看起来很普通，是用灰色的粗麻布缝的，边缘处有些磨损。但他的视线，却像能穿透布料，看到里面的东西。 “你腰间香囊里，是什么？”他问道。
　　苏折月的瞳孔猛地一缩。那香囊里，是半块碎玉。准确地说，是半块镇魂铃的碎片。
　　三年前，她被逐出玄清观时，什么都没带，只有这半块碎片。那是无尘子嫁祸她时，故意留在她房里的“证据”，后来混乱中，她不知怎么就把它揣在了怀里，一揣就是三年。
　　这碎片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就算是玄清观的人，也只当那碎片早就被销毁了。这个陌生男人，怎么会注意到？
　　她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香囊，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与你无关。”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而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此刻露出来，掌心躺着的，竟然也是半块碎玉。
　　那碎玉的颜色、质地、边缘的断裂处，都和苏折月香囊里的那半块，一模一样。苏折月的呼吸骤然一滞。
　　怎么可能？
　　镇魂铃不是早就被无尘子偷走了吗？锁妖铃被他带走，镇魂铃被打碎，她手里的这半块，是仅存的碎片之一……他怎么会有另一半？
　　男人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眼神依旧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我们找的是同一样东西。” 他说着，上前一步，掌心的碎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苏折月猛地后退一步，右手再次握住了剑柄：“这是我的东西。” “不，”男人摇头，“这是镇魂铃的碎片。
　　而镇魂铃，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你懂什么！”苏折月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这半块碎片，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个物件，更是她被陷害的证明，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它。
　　“我懂的，或许比你多。”男人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把你的碎片拿出来。”
　　“不可能！”
　　苏折月话音刚落，身形已动。她没拔剑，而是直接朝男人扑了过去，左手成爪，直取他掌心的碎玉。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碎片，她死也不会放手。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开她的攻击，同时左手一翻，将碎玉收进掌心，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玄铁刀。
　　但他没有拔刀，只是用刀鞘轻轻一格，挡住了苏折月紧随而至的第二招。 “砰”的一声闷响，苏折月的手腕被刀鞘击中，传来一阵麻意。她借力后退，与男人拉开距离，眼神里的警惕更甚。
　　这个人的身手很好，甚至不在她之下。而且他的招式路数很奇怪，不像玄清观的剑法，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派武功，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简洁，直接，招招都能精准地克制她的动作。
　　“你到底是谁？”
　　苏折月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你不肯拿出来，是怕我抢？”
　　“难道不是？”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叫陆无咎。”
　　苏折月愣了一下。他这是……在自报家门？
　　“陆无咎。”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江湖上似乎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成名人物。
　　陆无咎看着她，缓缓道：“我不是来抢碎片的。我只是想看看，两块碎片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苏折月皱眉。她不信。这三年来，她见多了为了宝物不择手段的人，谁会信一个陌生人的“只是看看？”
　　但不知为何，看着陆无咎那双平静的眼睛，她心里的抗拒，竟然有了一丝松动。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想起镇魂铃本身的灵力——那是一种温和、厚重、带着守护意味的力量。
　　而且，他有辨灵术？不对，他刚才能看穿村民的恶意，能感知到她的善意，难道……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取下了腰间的香囊，从里面倒出了那半块碎玉。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边缘处有些粗糙，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在月光下，它散发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陆无咎看到她手里的碎片，眼神动了一下。他慢慢摊开左手，将自己的那半块碎片递了过去。苏折月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自己的碎片，朝他的碎片凑了过去。
　　当两块碎片的边缘即将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极淡、极柔和的银白色光晕，从两块碎片接触的地方散发出来。那光晕很弱，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两人的掌心。但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巷子。巷子里的血腥味、腐臭味、泥土味，似乎都被这光晕净化了，只剩下一种清冽的、像雨后初晴时空气的味道。
　　苏折月和陆无咎都愣住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两块碎片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彼此靠近的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种温暖的、源源不断的力量从碎片里涌出来，顺着他们的指尖，流遍四肢百骸。苏折月的左眼旧疤忽然又开始疼了，但这次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就像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握住镇魂铃时，那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陆无咎的反应更明显。他握着碎片的手指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