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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乌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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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的月夜总带着水汽。青石板路被晚露浸得发亮,像一条蜿蜒的银带,从东栅的石桥下铺展开来。苏折月踩着湿冷的石板往前走,靴底碾过几片枯败的荷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是方才追那只骨面妖时被妖爪划的,血腥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 “呜……娘……” 巷尾传来孩童的啜泣,细弱得像风中残烛。
苏折月脚步一顿,握紧了腰间的青钢剑。剑鞘是普通的乌木,边缘却刻着半朵残缺的月纹——那是玄清观弟子的标识,只是如今被她用布条缠了又缠,几乎看不出原样。
她循着哭声拐进更深的巷子。这里是乌镇的废弃染坊区,断墙残垣上还挂着褪色的蓝印花布,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垂落的手臂。月光穿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那啜泣声正是从最里头那间塌了半面墙的染坊里传出来的。
推开门时,一股浓烈的腥甜扑面而来。染坊中央的大染缸里,浑浊的靛蓝色液体正咕嘟冒泡,水面漂浮着几片细小的孩童衣物碎片。
缸边蹲着个半人高的怪物,背对着她,皮肤像干枯的骨头,脸上覆盖着一张剥落的人皮面具,眼洞处闪着幽绿的光——正是她追了三天的骨面妖。那妖正用尖利的指甲,一下下刮着怀里孩童的脸颊,孩童的哭声越来越弱,眉心的精气正顺着妖的指甲,一点点被吸进它那张残破的面具里。
“放开他。” 苏折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她左手按在剑柄上,指尖的灵力顺着木纹游走,乌木剑鞘上的月纹隐隐透出微光。
骨面妖猛地回头,面具下的绿眼扫过她,发出“桀桀”的怪笑:“又是你这独眼丫头……玄清观的叛徒,倒管起人间闲事了?”
它认得她。前两晚在苏州城外,这妖刚吸了个三岁童男的精气,被她截住打了一架,断了条胳膊。
那时它就该知道,这左眼带疤的女子,对他们这类食人的妖物,从没有半分手软。
苏折月没答话,身形一晃已掠到染缸边。青钢剑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道清冷的白光,剑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鹭。她的剑法极快,却不杂乱,每一招都精准地避开怀里的孩童,只往骨面妖的要害招呼——那是玄清观的基础剑法“流云十三式”,只是被她练得更狠,更绝,少了师门传授时的“留有余地”,多了几分置之死地的凌厉。
骨面妖怪叫一声,松开孩童去挡剑。它剩下的那条胳膊暴涨数倍,骨节突出,带着腐臭的风拍向苏折月的面门。她侧身避开,剑刃顺势划过妖的手腕,墨绿色的血溅在青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
“找死!”骨面妖受了伤,凶性大发,猛地将怀里的孩童往染缸里扔去。苏折月瞳孔一缩。那染缸里的靛蓝液体早已被妖力污染,孩童掉进去,不消片刻就会被腐蚀成一滩血水。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孩童坠落的瞬间扑过去,左手抓住孩童的后领,右手的剑反挑,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刺穿了骨面妖的心脏。
“噗嗤——” 剑刃没柄而入。骨面妖的身体僵住,绿眼渐渐黯淡,最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身体迅速萎缩,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只留下那张残破的人皮面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
苏折月抱着吓得晕过去的孩童,落在染缸边。她喘了口气,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血浸透了粗布衣衫,晕开一朵暗红的花。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脸苍白,呼吸微弱,但总算还有气。
刚松了口气,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在那儿!妖物在那儿!”
“还有个女人……是她!是那个左眼带疤的妖女!”
“定是她引妖来害我们的!你看她身边那妖物的样子,多吓人!”
火把的光从巷口涌进来,照亮了一张张惊恐又愤怒的脸。是乌镇的村民,大概是被打斗声引来的。
他们先是看到染缸边那滩冒着烟的脓水和残破面具,又看到抱着孩子、左眼一道浅粉色疤痕的苏折月,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握着扁担,一步步朝她围过来。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贪婪、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残忍——就像当年在玄清观山门前,那些曾经教她剑法、给她递过糕点的师兄师姐们,看着她被诬陷时的眼神。
苏折月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孩童往身后藏了藏。她知道解释没用,从十八岁那年被划伤左眼、逐出山门起,她就明白了。
这道疤,就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贴在她脸上,时时刻刻在告诉别人:她是异类,是叛徒,是与妖为伍的恶人。
“把孩子放下!”带头的是个络腮胡壮汉,手里的柴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那孩子定是被你迷了心窍!我们乌镇容不下你这种妖女!” 一块石头砸在苏折月脚边,溅起的碎石擦过她的脚踝,有点疼。
她抬头看向那壮汉,又扫过周围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对她救了孩童的感激,只有对“疤痕”的恐惧,对“妖女”的憎恨。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三年来,她从北到南,斩过吸人精魄的画皮鬼,收过祸乱村庄的蝗妖,救过的人加起来,大概能填满乌镇这条河。可到头来,她得到的,永远是这样的围堵,这样的指责,这样的石头和唾沫。
骨面妖吃人时,他们躲在屋里瑟瑟发抖;她杀了妖,他们倒有勇气冲出来,将她当成新的靶子。苏折月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青钢剑的剑柄。剑鞘上的月纹又开始发烫,那是她体内灵力涌动的征兆。
她能感觉到,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杀了他们,像杀那只骨面妖一样,他们和妖没什么不同,都是愚昧又恶毒的东西。可她最终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右手的剑没有再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怀里孩童的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你当年不肯斩草除根,不就是因为知道,有些“恶”需要除,但有些“人”,哪怕再让你失望,也不能像对妖那样,说杀就杀。
“让开。”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被下的“失语咒”虽已解了,但长时间不与人正常交谈,嗓音里总带着点生涩的滞涩。
“还敢顶嘴!”络腮胡壮汉被她冷淡的态度激怒了,举着柴刀就冲了过来,“看我今天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妖女!”
刀锋带着风劈过来,苏折月侧身避过,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皱眉,正想再退,后背却抵住了染缸冰冷的缸壁——退无可退了。周围的人见状,也跟着起哄,石块、烂菜叶、泥块纷纷朝她砸过来。
有一块石头擦过她的左眼,旧疤被碰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有针在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冷了下去。
右手的青钢剑缓缓抬起,剑刃在火把的光线下,映出她那张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照亮的脸,以及脸上那道格外醒目的疤痕。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了手,朝声音来源望去。
巷口的火把光里,站着一个男人。他很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玄铁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边缘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常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
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火把的光映得有些发黄。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像乌镇桥下深不见底的河水,无论周围如何翻涌,他自岿然不动。他就站在那里,没做任何动作,却让刚才还群情激愤的村民们,莫名地有些发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苏折月也看向他。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她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丝。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多厉害,而是他身上有种……很干净的气息。
不是玄清观那些道士身上的檀香和灵力混合的味道,也不是妖物身上或腥或臭的浊气,而是像雨后的山林,带着草木的清冽,和阳光晒过石头的温暖。
这种气息,让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还在玄清观时,跟着师父去后山采药,清晨的露水打湿了石阶,空气里就是这种味道。男人迈开步子,一步步走进巷子里。
他走得很慢,青布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脓水、残破的面具,扫过被吓得不敢作声的村民,最后落在苏折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