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执天下》兰宫千羽

3、庄周梦（2）

　　是夜，至高无上的天子在长宁郡主的闺阁内守了整整一夜。
　　年轻的女医也因此而一夜未眠。
　　虽然第二日清晨，天子终究还是离开了，但他带来的压力，还是让诸葛莹近乎窒息。
　　为此她竭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
　　但人力有时穷，在医术用尽后，剩下的还是要靠天意了。
　　然天不绝贵人，不绝诸葛氏！在提心吊胆了三天后，诸葛莹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看着虚弱的靠在软枕上、向她伸出纤细手腕的绝色佳人，诸葛莹简直要喜极而泣。
　　幸甚！长宁郡主终于醒过来啦！
　　幸甚！她，还有她的父母族人，都不会丢掉性命啦！
　　幸甚！诸葛家度过此劫，必有余庆！

　　诸葛莹勉力压抑住兴奋激动的心情，修长的手指在长宁郡主的手腕上搭了好一会儿才轻吁了一口气，笑吟吟的道：“恭喜殿下，脉象已趋于平和，后续只要好生调理，宽缓心情，就无大碍了。”
　　“多谢诸葛娘子诊治。这些时日，实在劳烦你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清清冷冷中带着一丝软糯，既像是泉漱玉石，又仿佛春风拂面，实在好听得紧，诸葛莹甚至觉得，只听佳人说话，也比世间无数音乐都美妙数倍，让人甘心沉沦而不自知。
　　好在诸葛莹尚有些定力，而且哪怕她真要沉沦，也有一旁的女官提醒。她勉力静心，提笔写下一个温养方子，而后便在宫人的引导下，带着激动的心情离开了——不过，相比来时匆匆、只有手提的药箱，去时的她，手中还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木匣是长宁郡主单独奉上的“诊金”。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诊金”，因为匣子里整整齐齐垒放着10块标准的官制24两重四方金锭，也就是整整15斤黄金。
　　仅这些黄金，别说她行医一辈子也赚不到，就是整个广饶诸葛家族，如今倾尽所有，也未必能换得来。
　　更别说这10块金锭只占了匣子的一半空间，至于另一半，则堆满了小拇指肚大小的银白珍珠。若论真实价值，恐怕比这15斤黄金还犹有过之。
　　而这，只是长宁郡主单独表达的心意。
　　至于宫外，除了御赐的轺车并御者送其返乡外，还停靠着两辆犊车，上面装满了皇太后的赏赐——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琳琅满目，无所不有。为此，还特地派遣四名宫廷卫士和一位宫廷女官一路护送。
　　至于天子的赏赐，则只是轻飘飘的一页麻纸，但却比上述的都要贵重，因为这是真正改变广饶诸葛氏命运的封赏——
　　伯父诸葛杰授广饶县尉一职；兄长诸葛范以骁勇入宫，充当禁卫。
　　而她，诸葛莹，则当真以女子之身封临南乡伯，食邑百户。同时被征召入宫，授予正八品的太医署医博士一职，成为仁寿殿的专属女医。
　　沉沦已久的广饶诸葛家族，竟因为这一次极偶然的事件，真的又有了重新振兴的迹象了！

　　不提诸葛莹的兴奋与激动，在得知郡主已无大碍后，仁寿殿中，诸宫人的神色都缓和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寒烟和另一个名叫“碧玉”的大宫女一人一侧靠上前来陪伴小主子，并细声询问其感受。
　　不过，在看到小主子神色淡淡、清冷忧郁的模样，两人不禁在心中暗自一叹，对视一眼后，便识趣的带着众宫人退了下去。
　　目送众人退出，萧瑶音总算略微松了口气。
　　老实说，这次醒过来的她，脑子里多了不少“东西”——是过去的她不曾有过的“记忆”，这让她一时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萧瑶音？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又或者做了一场大梦，一如庄周梦蝶那般？
　　多出来的“记忆”告诉自己，她曾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生长在生产力极大发展、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所谓“现代社会”，有着爱她护她的父母，性格各异而志趣相通的同学伙伴，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活，但因丰富的物质条件而远胜古代的王侯。
　　萧瑶音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眼前所见的又是什么呢？
　　如烟霞般轻软的纱帐，以及从纱帐垂下的各种珠玉挂饰，琳琅满目。床外是一道又一道的珠帘、纱幕，隔绝了里外，偏又有一份朦胧的意象。嗅到的是如花蜜般清香的空气——那是远处青铜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带来的；触到的是花团锦簇的绣被——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心还用米粒大小的珍珠钉缀。
　　而自己的双手，更是“优化”到了“冰肌雪肤、美玉无瑕”的程度，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双能让某些人士把玩一辈子的纤纤素手明显缩水了许多——无论是大小，还是细腻、白嫩程度，都不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所能有的。
　　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告诉她，这种情况在那个世界一般叫做“穿越”。
　　而她这种情况，应该算是“魂穿”吧。
　　但她并不是现在才穿越的——并没有什么根据，但萧瑶音就是如此的笃定。冥冥之中，她有一种直觉，自己其实是打娘胎时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只不过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譬如婴儿大脑发育不够，不足以马上承载来自前世的庞大记忆和情感），自己另一世的记忆被“强制封存”了，直到近日，因为自己受伤这一“机缘”，才得以苏醒。
　　而这种情况，其实很像古人所说的“宿慧”。
　　从这个角度讲，她倒是要感谢那位嚣张跋扈的小王爷了。
　　可是，自己为啥会穿越呢？一般来说，穿越人士多是人生失败、苦大仇深的类型。无论怎么看，自己都不符合呀？！虽然无论家庭还是个人，都普通了些，但既没有家破人亡，个人也没觉得平淡的生活有什么失败的，不长的人生中似乎也没有刻骨铭心的遗憾。
　　至于穿越的触发，倒是无所不有。那么自己呢？假如真是穿越了的话，那么自己在穿越前发生了什么呢……呃，好像是，在买书吧？
　　萧瑶音努力的回忆自己穿越前……或者说是昏迷前的场景：好像是上完课后，她闲来无事在大学城附近的文化街闲逛，然后进了一家古色古香的书店，在里面随意翻看……再然后被一本书吸引，就随意翻看起来，记得那好像是本挺破烂的古书——封面破烂的已经连完整的书名都不见，只留下一个“书”字。
　　虽然封皮破烂不堪，但里面的纸张却大多保全，从内容看是本史书。而这样一本其貌不扬的破书，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鬼迷心窍竟会去翻阅，好像还看得挺投入。而且在看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这本“史书”字里行间虽然都是仿若二十四史那般的史家言语，但记载的内容却完全是“架空”的啊——因为在她的知识储备里，根本就没有这本“史书”所记载的朝代和诸国！
　　难道是古代某个文人写来“自嗨”的“架空小说”？
　　有了这个念头，她反而更感兴趣了，带着一种猎奇的心态，继续看下去，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自手中的书竟忽然大放光明，而自己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捋清了记忆的萧瑶音似乎明白了一些，但又好像更糊涂了。
　　看上去自己好像真是因为那本“破书”才穿越的，但这破书到底是“何方神圣”，还能有这等本事？
　　想到这里，萧瑶音不禁有些烦闷，头也好疼——两段“记忆”互相交织又彼此“打架”，想得多了，当真头疼得厉害。
　　她撑着松软的床褥，慢慢坐了起来。
　　松软柔滑、有着精美凤穿牡丹刺绣和珍珠钉缀的真丝锦被顺势滑落，露出了绣着湘竹暗纹的雪白素缎寝衣，还有一截嫩滑柔腻、皎洁无瑕堪称赛雪欺霜的细腕，和晶莹剔透仿佛冰雕玉琢过的纤纤素手。映入眼帘的是薄如蝉翼、如梦如幻的床帷纱帐，从床帷垂下的珍珠簪花、羊脂玉马、珊瑚串珠、累丝金凤、碧玉环等珠玉挂饰，随着她在床上的动作而轻微摇摆，珠光流溢。
　　一切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里本就是她多年起居的地方。而陌生，则是那段“解封的记忆”，让她仿佛又重走了一遍另一世的人生，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让无论多么熟悉的人和物，都染上了一层时光的滤镜，熟悉中却带着一种遥远。
　　瑶音轻轻叹了口气。
　　她翻身下床，可是刚直起身，一阵天旋地转便旋踵袭来，毫无思想准备的萧瑶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就彻底晕过去了。
　　晕倒前，瑶音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小说里的‘嘤咛’一声就是这个样子啊，果然是婉转千回、余音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