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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庄周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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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长乐宫仁寿殿的琉璃瓦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金箔,金光闪烁,如梦似幻。檐角上的铜凤也变成光彩奕奕,仿若金凤展翅,亟待翱翔。波光粼粼的蓬莱池,清晰的倒映着宫殿的庄严与华美。晨风拂过,带来阵阵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诸葛莹强压下心中的紧张,垂首小步,沿着弯折的曲廊,亦步亦趋的跟着前面引路的宫人,生怕言行不谨慎触犯了禁令,被这深邃的宫廷所吞噬!
不过,当跨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廊道,迈过一层层的台阶,她渐渐就变得目不暇接起来,雕梁画栋,奇花异草,让她惊叹连连,而渐渐忘记了心中的惶恐和不安。
直到宫人将她引到这格外金碧辉煌的仁寿殿时,诸葛莹才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白皙的手指却紧紧握住药箱提手,就像是武士握紧手中的宝剑一样。
她出身琅琊诸葛氏,但百多年前本支就移居广饶县,虽为士族,却以医传家。她虽是女子,但于医学颇有天分,家中也不曾因其是女子而轻视,因此其医术尽得家学,再加上她不避讳礼教之防,敢于抛头露面行医,久而久之,医术愈发精湛,故而在当地小有名气。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小小的名气竟传到了益都贵人的耳中,甚至还因此被皇家遣使,快马加鞭自广饶接到益都。
至于需要她诊治的贵人,路上也被宫使告知,正是深受当今皇太后与皇帝共同宠爱的长宁郡主。
她当时心里就一个哆嗦。
长宁郡主啊,那可是整个燕国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贵人!
只因她有两大“特质”为人所津津乐道。
其一,受宠甚矣。她虽只是公主之女,但深受当今皇太后与皇帝之宠爱,其宠爱之甚,不仅独霸宫中,就连朝堂百官也是为之侧目。
其二,美之甚矣。其虽年龄尚稚,未及金钗,却已出落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以致被冠以“大燕明珠”“玉娘子”的名号。据传闻其容色之美,已非言语所能形容,甚至有好事者已经将她称为“燕国第一美人”。
广饶诸葛氏虽出自琅琊诸葛氏,但多年不曾有人出仕,家道早已中落,空有士族名号,但与上层疏离太久,因此真实的长宁郡主究竟如何,传言是否有夸大,其人心性如何,都一概不知。而她这个从未给宫中贵人诊治过的女医,竟被宫使连夜快马征召入京这一事实,更让她惊恐无比——
长宁郡主病情已如此严重了吗?以致宫中“病急乱投医”般的四处撒网,将自己这个野生女医给网了进去。
由不得诸葛莹不多想。不是她妄自菲薄,纯论医术,她自认自己绝对称得上良医。但问题是,她的名气更多局限于广饶周围,在闺阁之内流传,要说传到了益都贵人的耳中,考虑到广饶与益都之间的距离,也不无可能,但要说因此而能令宫中贵人欣赏,从而请她出诊,那可就太高看自己了,更不要说一上来就为长宁郡主这等“贵人中的贵人”诊治了。
但现实中这的确发生了。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长宁郡主的病情很棘手,棘手到燕国皇帝和皇太后“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了。
可是,她诸葛莹虽然自诩医术精湛,但还没自大到以为自己是“神医”,任何疑难杂症都治得了——这若是没有诊治好,失望的燕国皇帝和皇太后会不会盛怒之下要了她的小命啊!?
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诸葛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排除脑海中的各种杂念,以医者之心去面对自己的“患者”。
又是一条条蜿蜒曲长的走廊,一道道或厚重或精美的阁门屏风,换了一个又一个领路的宫人,就在诸葛莹有些头晕的时候,领路的宫人终于停住了脚步,并小声对她道:“诸葛娘子,咱们要到了。”
诸葛莹连忙提起心神,敛声屏气,默然肃立。便见领路宫人走上前与一个守在门外、衣饰精美的女官低语数句,而后那女官示意,便有两名宫人走上前来,对她进行了不知道第几次的搜身检查。
过了这轮搜身,诸葛莹终于进入了这处宫室,对比一路所见,即使在这富丽堂皇的仁寿殿,这处宫室也是格外的华美精致,无论是脚下的檀木地板和织锦地衣,还是入眼可见的金灯银盘瓷瓶玉屏风,亦或是墙壁上挂的知名字画,都透露出了宫室主人的不凡。
绕过又一道屏风,随着层层帘幕被拉开,诸葛莹终于见到了此行的正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连珠帐——这是她过往在家中藏书和闺阁交友中听说过的宝物,但却从未在她的行医生涯中见过,但是当眼前的帐帘出现在她眼前时,她脑海中立即就联想到了这个名字。
那珠子定是用的最好的走盘珠,虽然隔得远,也不敢瞧得仔细,但只是稍作打量,就觉得珠光莹润,让诸葛莹一下子就想到了“珠光宝气”一词。
而在这道正在收起的连珠帐后,同样一道收起的轻纱软帐下面,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正躺在床榻上沉睡着。
诸葛莹一时屏住呼吸。
那是怎样一个美人儿呀,无可挑剔的五官,赛雪欺霜的肌肤,纤长婀娜的肢体,哪怕在沉睡中,也能感受到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与高贵,纯洁与忧郁,让人见了她便不禁收敛了一切声息,生怕一口浊气都会污染了她无比的清澈,却又禁受不住诱惑的想把自己整个人都投进她那水一般地温柔。
难怪燕国上下皆称长宁郡主为“大燕明珠”“琅琊仙姝”,甚至冠以“燕国第一美人”,当真是实至名归。
被宫人提醒才回过神来的诸葛莹并没有感到羞愧,任何人初次见到如斯“夺天地之造化”的美人儿,都很难不为之失神,这无关人的修养,只与人之天性有关。
不过诸葛莹还是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各种杂念,让自己进入医者的状态。
“不知贵人身体哪里不适?”
听到她问话,一直侍立在旁的女官上前一步,弯身将床榻上的玉人儿微微侧身,被褪下了她身上的寝纱,只见那光洁如玉晶莹似雪的脊背上,赫然留下一道血痕。
“这是……”诸葛莹迟疑道。
“……是马鞭留下来的。”女官轻声道。
诸葛莹:“……?!”
自己是不是卷入了什么宫廷秘闻?天底下竟会有人鞭笞长宁郡主?!长宁郡主是不是并不像传闻之中那样受宠啊?自己知道了这样的秘密,待诊治完之后,会不会被灭口啊?
看到清丽温婉的年轻女医额前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寒烟不禁暗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只要这些医者看到郡主殿下的伤情,定会胡思乱想,然后自己吓唬自己。
只是宫里的御医本事太过不济,而殿下又迟迟不醒,没奈何,只能聘请这些宫外的名医来诊治,可这些名医远离宫廷,就更容易自己吓唬自己。寒烟都能猜出来,这个女名医现在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只是,既请了人家诊治,总不好“讳疾忌医”吧。若因隐瞒殿下身体的实际情况而导致医治失效,那她也没脸活在世上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在她“畏罪自杀”之前,天子和太后娘娘的怒火就已经将她烧成灰烬。
所以,无奈归无奈,但寒烟还是出口解释,以免这位女医因胡思乱想而导致状态不稳:“六日前,殿下出城送别兄长琅琊王,回城路上遇到妄人冲撞,侍卫一时护持不住,被那妄人的鞭子扫到了肩背,随后就晕了过去……宫中的御医也看过了,说是鞭伤并不重,只是不知为何,殿下却迟迟未醒……”
听到女官的解释,诸葛莹顿时松了口气,这时她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过紧张了,不禁讪讪一笑。
当然,她也不是全然相信了女官的解释,但这个时候恢复理智的她自然明白,既然宫中给出了这个解释,那这就是事实的“真相”,而有了这个“真相”,那么至少她不会因为这方面的缘故被灭口了。
自觉过了一关的诸葛莹立即抖擞起精神,拿出自己的全部本事,力争将长宁郡主诊治好,毕竟,想要保证自己的小命无虞,让患者康复是最有保障的办法。
……
“……殿下之前可是思虑过甚、心绪不佳?”一番望闻问切后,诸葛莹沉吟问道。
“确实如此。”寒烟顿时精神一振,连忙答道,“因琅琊王殿下离京,殿下心情十分低落……”
诸葛莹又是思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确如御医们诊断的那样,殿下的背伤并不碍,主要还是思虑太过。殿下乃情深之人,情深则易伤。殿下本就体弱,又常因死生之痛、离别之苦而郁结在心,自然雪上加霜,虽面上不显,但气血已亏。而后先有琅琊王殿下离京,又遇妄人冒犯,气急攻心,一朝爆发,自然抵挡不住……如今来看,殿下身体无碍,只是心无求生之念,所以才昏迷至今。”
寒烟一听,心中既喜又忧,喜者是因为这位诸葛女医指出的病症,之前也有一位老御医、一位贵人推荐的名医出过类似的诊断,如此交叉印证,可靠性显然大为增加。而若是如此,显然小主子的性命应当无忧,而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但忧者也同样来源于此,要知道,那两位名医虽然给出了相似的诊断,但却并没有对症下药、将小殿下唤醒的本事。那么,眼前这位女医,能够唤醒小殿下吗?想到这里,寒烟就不是喜忧交加,而是忐忑紧张了——
“如此,诸葛娘子可有法子唤醒殿下?”
听了这话,面前的清秀女医顿时面露难色。
寒烟一看,不等听诸葛女医开口,心中就咯噔一下!
“这……民女才疏学浅,如今殿下这般情况,也并无好的办法,只能先开一副药,有助殿下益气养神。”
“难道别无他法了吗?!”
说这话的并不是眼前的年轻女官,而是从身后传来的浑厚中年男声。
诸葛莹顿时打了个激灵。
几乎在与她对话的年轻女官跪倒的同时,诸葛莹也麻利的完成了从坐绣墩诊治到伏地跪拜的状态切换。
“拜见陛下,陛下万年。”寒烟及一众宫人们齐声道。
“免礼。”浑厚中年男声再度从身后传来,“医者请起身,坐下说话。”
“民女……谢恩。”诸葛莹本来准备说些“惶恐”“不敢”之类的话歉抑一下,但当她看到对面的女官朝她眨了眨眼后,便立即回过神来。
这个时候,贵人们关心的是长宁郡主的病情,而不是什么繁文缛节,自己这个时候过度谦卑,不仅不能换来贵人的认可,反而会惹其厌烦,甚至是触怒。
尤其是这位贵人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她可没有忽略掉女官行礼时说的“陛下”二字。
果然,对她的“不够恭谨”,天子根本没有在意,反而急切问道:“如医者所言,难道音儿再也醒不过来了吗?”
诸葛莹顿时打了个激灵——明明说话之人并没有特意施加压力或故作威严,但她还是发自灵魂的感到颤栗,近乎本能的连忙答道:“民女为殿下开两副药剂,一副益气养神,一副恢复元气,稳住殿下的状态。只要殿下有求生之念,定有醒来之日。”
“好,还请医者速速下药。若音儿度过此劫,朕必不吝赏赐!除诏书所言之厚赏外,医者若另有所求,朕也无有不允!”天子大喜过望,竟双手扶住年轻女医的肩膀,满口许诺道。
然而年轻的女医在受宠若惊之余,也只是垂首苦涩一笑。
她倒也不是说谎,所说的开药也不是搪塞糊弄,若是按照这个方子,她自信定有效果。但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关键还是“殿下有求生之念”,如果这位躺在床上的绝色少女的求生意志一如她的身体那般怯弱不胜,那任凭她如何为其滋补元气、蓄精养神,也是无用。
她回想起天子口中提及的那道诏书。
那是燕国天子为解长宁郡主此厄而专门传发天下的“求医诏”——是的,是发给全天下的,而不仅仅是南燕一国。而诏书中所列条件也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无论是南燕国人还是其他国家的医者,凡能救治长宁郡主的,无论士庶,皆封爵,食邑百户;有官职者,立升两级,无官职者,立授九品官职;不想做官不想留在燕国的,皆赐金千两。
至于长宁郡主最终仍遭不幸,医者也将礼送出宫,并赠黄金十两为诊金,绝不迁怒医者。
这是一个真正可以改变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命运的机会。
然而,这个机会真的能够抓住吗?
如果长宁郡主当真没有醒来,此刻对她百般许诺的天子,又会如何待她及家人呢?那句“绝不迁怒医者”真得有效吗?
诸葛莹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