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肖丽飞飞

51、第 51 章

　　和罗正告别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已经辗转待了好几个工地，新的工地离县城很近，交通很方便；
　　我在去年的冬天第一次遇见罗正，后来重逢在青岛，是重逢也是告别，时间兜兜转转，又到了另一个冬天；
　　窗外的雪簌簌而下，记忆突然变得锋利，割得眼眶发烫。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我心里被拉长的叹息，将玻璃窗上的雾气烘出一片朦胧的白。我蹲在阳台整理旧文件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张与A4纸质感截然不同的东西——是张对折的便签，边缘已经发脆发黄，像被岁月啃噬过的枯叶。
　　展开的瞬间，熟悉的字迹撞进眼底。罗正的字总是这样，横画收得急，竖画却稳得很，带着点工程师特有的规整，又藏着他独有的、在草稿纸角落画小太阳的温柔。上面写着某个技术参数，我看不懂。
　　这些陌生的技术参数像一串乱码，我对着暖气的光看了又看，连半点关于它的记忆都抓不住。是他某次开会的时候随手记的？然后丢在会议桌上被我收藏？还是讨论项目进度时他无聊写下的乱码，被我不小心收起？我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把它夹进这份一年多前合同文件里的，就像想不起和他告别的那个秋天，最后到底是谁先转身。
　　指腹捏着便签的边角，纸张薄得几乎要被暖气烘透。我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想把它揉成一团——反正也是看不懂的东西，留着又有什么用？可指节刚用力，心脏却忽然抽了一下。
　　和罗正有关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
　　除了我偷拍的几张照片，还有在昆明项目唯一的一张合照。现在能称得上“专属”的，好像只剩抽屉最深处那个丝绒盒子。
　　我起身拉开抽屉，盒子上的绒毛已经有点起球，打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檀木味。手链静静躺在里面，银链还是一样的漂亮，我还记得罗正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打开时惊喜的心情。
　　我把那张便签小心翼翼地放在手链旁边，发黄的纸页和银色的链条靠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原来回忆真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如果不是经常去看照片，有时间他的样子在我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我甚至记不清我们第一次对话时他的语气，和我们最后一次告别时他最后说“再见”的表情，可这张写满参数的便签、这条他特意为我挑的手链，却能让那些模糊的碎片忽然变得清晰。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变得小了起来，细小的雪花飘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痕。我盯着盒子里的两样东西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的纹路，忽然想起罗正曾经说过，他最讨厌冬天，因为“冬天的金属太凉，握在手里总像握不住什么”。当时我还笑他矫情，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握不住，是总会在不经意间，就被时间悄悄带走。
　　“叮咚——”
　　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我握着手机坐在飘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看着徐书颜发来的那句“简希闻约我见面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我提简希闻的邀约。从我认识她，知道她喜欢简希闻开始，她光是看到简希闻发来的“有空见一面吗”，就能抱着手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发过来的文字带着满屏的雀跃——“他居然主动约我！你说我穿上次买的那条白色连衣裙好不好？要不要提前半小时到咖啡馆等他？”那时候的文字像裹了糖的水果硬糖，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期待。
　　可这次不一样。
　　屏幕上的文字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感叹号，没有纠结的问句，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描述，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一碗面”那样平淡。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那你要去见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其实已经有了预感。果然，没过几秒，“不去！”两个字跳了出来，尾音的感叹号像是带着一点决绝的力度，却没有以往那种“我明明想去却要嘴硬”的别扭。
　　我握着手机，指尖轻轻蹭过屏幕，想了想还是敲下一行字：“那就回他一句不去，不就得了？”以往每次她犹豫的时候，总需要我推一把，要么劝她去见，要么帮她找个理由拒绝，可这次我总觉得，她要的不是建议。
　　“不回！”
　　又是两个字，比刚才更短，也更冷。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就愣住了。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作响，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察觉——这不是她第一次拒绝简希闻，却是第一次，让我感受到了“决裂”的味道。
　　以前她也闹过脾气，拉黑过简希闻无数次。第一次拉黑后，她半夜给我打电话一直聊到天亮，第二天因为哭红的双眼实在没办法见人，还请假了一天，嘴里念叨着“再也不理他了”，结果第三天早上一睁眼，就红着眼圈问我“你说我现在把他拉出来，会不会很没面子？”；
　　第二次拉黑，她倒是硬气了两天，可在我手机上看到简希闻的朋友圈发了一段意味不明的话以后，他又开始各种脑补，最后还是忍不住偷偷问我“他这话是不是在服软？”；
　　第三次更夸张，拉黑的当晚就后悔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我帮她找了个“误触黑名单”的借口，让她顺理成章地把人加了回来。
　　那时候的拉黑删除，更像是小孩子闹脾气，手里攥着糖果不肯撒手，嘴里却喊着“我不要了”，心里盼着对方能过来哄一哄，把糖果递到自己手里。可这次不一样，她没拉黑，没删除，甚至没说一句狠话，可那两句“不去”“不回”里的冷漠和疏离，比任何一次拉黑都要彻底。
　　我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敲下一行字：“如果以后都不见了，要不把他删了？眼不见心不烦。”
　　这次她回复得慢了些，大概过了一分钟，屏幕上才跳出一段文字，没有之前的简短，却每一个字都透着平静：“不拉黑，不删除，我也不会再回他的消息，也不会再见他了。”顿了顿，又多了一句，“我已经想不起当初怎么那么爱他了。”
　　“想不起当初怎么那么爱他了”——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我心上，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知道，这句话比任何“我不爱他了”都要更有力量。不爱或许还带着点残留的怨怼，可“想不起”，是真的把过去那段翻来覆去纠结的时光，慢慢从心里挪走了，空出来的地方，或许还留着一点印记，却再也不会疼了。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指尖轻快地敲下：“恭喜你，终于让他成为过去了！”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比如“其实有点难过”，或者“终于松了口气”，可等来的却是一句反问：“你还记得你去见罗正的时候的心情吗？”
　　我看着屏幕，指尖顿了顿，慢慢回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你说说看。”她很快回了过来。
　　我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的雪，那些久远的情绪忽然又清晰起来。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的我，哪里想过什么以后？没想过见了面之后要怎么办，没想过两个人的未来会不会有交集，甚至没想过万一见面尴尬了要怎么收场。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像一团烧得旺的火，怎么都压不住——无论如何都要去见他，非见不可。
　　我把这些话敲进屏幕，一字一句，没有修饰，却带着当时那种不管不顾的勇气。
　　发出去后，徐书颜回复得很快：“我也记得。我记得你那时候说要去见他的语气，发的信息里每个文字都很开心，连说‘好紧张’的时候，都带着雀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是后来呢？你们就再也没联系了，所以那次见面，你后悔吗？”
　　“后悔吗？”这个问题，其实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和罗正再也没见过面，微信里的对话框渐渐沉了下去，最后变成了躺在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有时候翻到以前的聊天记录，看到自己当初那些带着傻气的期待，也会忍不住愣神。
　　可我想了想，还是敲下了三个字：“不后悔。”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树枝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我想起那天见到罗正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机场的出口等我，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像春天的风。我们一起去吃了当地的小吃，逛了热闹的老街，还一起去海边散步，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没有尴尬，也没有失望。虽然最后没能走到一起，可那一天的阳光，那时候的心动，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我把这些话慢慢打出来，发给徐书颜。过了很久，她才回复我，只有一句话：“原来不后悔的，不止我一个。”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就懂了。她不是在问我后不后悔，她是在给自己一个答案。就像她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简希闻，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开心很久的瞬间，都是真的。现在她选择放下，不是否定过去的自己，而是承认那些爱曾经存在过，也接受它们现在已经结束了。
　　就像我不后悔去见罗正一样，她大概也不后悔曾经那么爱过简希闻。只是现在，我们都终于学会了和过去告别——不是删掉联系方式，不是拉黑所有消息，而是就算他还在那里，就算想起过去，也能平静地说一句“都过去了”，然后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没有他的未来。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映出我脸上的笑意。我拿起手机，给徐书颜发了一句：“雪好像停了，昆明好像又有新的项目了，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来，到时候来了请你吃火锅？”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带着一点久违的轻快：“你来昆明怎么能让你请客，到时候我来安排！”
　　我说好啊，这次该我宰你一顿了；
　　没问题！
　　过了很久，她又发过来一句话：简希闻是我青春的最后一页，我对他其实已经没什么留恋了，好像已经没有感情了，
　　可是他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所以最后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