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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心疼了 过往如刀, ...

  •   会客厅内,沉水香在青铜兽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盘旋,在透入窗棂的光辉里织出一张朦胧的纱。
      “公孙先生,久仰了。”
      公孙文宇闻言转身,玄色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带起一阵松墨交融的幽香。目光却如细密的梳篦,一寸寸掠过燕璐的眉梢、指尖,乃至裙摆上未掸净的药尘。
      “燕大夫,久仰了。”他含笑拱手,羊脂玉扳指在袖间若隐若现。
      燕璐以袖掩唇,一声轻咳似弱柳扶风。素白的外衫顺势滑落半寸,露出内里紧紧束着的月白中衣。
      “先生是来求医的?”她声音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可惜民女近日染了风寒。”尾音未落,又是一阵轻咳,眼角泛起薄红。
      公孙文宇羽扇轻摇,扇面上墨竹随风微动:“老夫今日前来,是有几事想请教姑娘。”
      紫砂壶中碧螺春舒展,茶汤渐染春色。氤氲水雾里,燕璐唇角微扬,素手执壶,水流如练:“公孙先生折煞小女了。您是大皇子瑾王殿下的座上宾,先生才智,小女望尘莫及。”
      “我知是你主动提出去的徐府。”
      白瓷盏中茶水平如镜,映出燕璐波澜不惊的眉眼。她忽将壶身倾斜,一道银线飞溅而出,落在炭火上,蒸腾的白雾瞬间模糊了二人的面容。
      “刘氏中的是曼陀罗,虽有甘草丸延缓毒性,”她声音穿透雾气,素手轻推茶盏,盏底赫然压着一方染血的丝帕,血色已呈暗褐,“但若不服用解药,活不过子时。先生觉得,是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晏大人寻安大人,是他重情。”燕璐指尖抚过帕上血痕,在“情”字上微微一顿。忽而翻手,帕角金线绣着的瑾王府暗纹赫然暴露在公孙文宇眼前,“而今日先生前来,是替殿下探我的底,还是来探晏大人的忠?”
      雾气散尽的刹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公孙文宇指节轻叩案几,玉扳指与檀木相击,一声清响如更漏报时。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晏屿寻了个由头踱出灵堂,却在庭院那株枯败的杏树下蓦然驻足。北风掠过枝头,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落。
      “若前日我不急着去寻许平…”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玉白的指节死死攥住腰间玉佩。竹节纹路在肌肤上烙下猩红的印痕,宛如那日看到她腕间的那些。
      昨日堂上,她跪得笔直。
      素麻囚衣裹着单薄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雾霭。垂落的广袖下,还渗着几片猩红的血迹。
      “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这句话在他齿间辗转千回,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云戈喉结滚动,半晌才道:“燕大夫会理解的吧?”
      回答他的只有枯枝折断的脆响。
      晏屿忽然想起那日的杏林庄。
      她提着竹篮穿过药畦,素袖盈风,笑涡浅浅地俯身,将一只顽皮的小猫揽入怀中。冬日的暖阳透过花枝,在她眉间跳跃,岁月应当如此静好才是。
      可就是这样的姑娘…
      十四岁独闯瘴林,十七岁执针救人。
      坊间传闻她那双永远藏在广袖下的手,连亲近如予舞都未曾得见全貌。昨日卸下铁棘杻时,他才明白为何。新伤之下,旧疤纵横交错,有些深得能看见淡粉的筋膜。更骇人的,是内侧那些圆形的瘢痕,分明是烙铁留下的印记。
      北风呜咽着卷起最后一片杏叶,恍惚间又看见她挺直的背影。明明站在人前时,那截脖颈总是新竹般昂然,可昨日抱在怀中时,轻得像是随时会羽化的鹤。
      “大人?”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枯枝在他脚下不堪负重,断裂声响,惊起檐角铜铃。叮咚声里,昨日她昏迷时,唇间溢出的那句呓语犹在耳边:
      “我不走…不走…”
      【翌日·晏府】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微微颤动,将堆积如山的案牍映照出起伏的阴影。李子瞻素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卷宗边缘,指尖所过之处,凌乱的纸张如被施了法术般规整起来。
      “少渊,”他忽然开口,声音如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幽州粮饷案的线索,当真就此断了么?”修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掩去了眼底的锋芒。
      “徐政、黄广全暴毙,徐夫人、许平伏诛。”他指尖一顿,一张案卷被轻轻挑起,“这棋,下得未免太干净了些。”
      晏屿的指节在案台上敲出沉闷的节奏,烛火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眸。恍惚间,上元夜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提着灯笼的孩童跑过上京街巷,稚嫩的童谣声穿透冬日寒冷的夜色:
      “万水千山~不及刑曹第府上的金山银山~”
      “查清童谣的来源了吗?”
      “查到了!”
      晏嵩像阵风似的卷进来,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茶水顺着少年光洁的下巴滑落,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是个穿绿袍的小官儿!”他眼睛亮得惊人,“唱歌的小孩,每人给了五十文钱!”随手抹了把嘴,冲李子瞻眨了眨眼,“子瞻哥,证人我都给你拎前堂去了,可以画像了。”
      经过门边时,晏嵩突然刹住脚步。阴影里,一名少年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地板,屋里充斥着这恼人的声响。
      “倏哥?”少年歪头,满脸困惑,“你在这孵蛋呢?”
      “甭理他。”
      叶允慵懒地倚在窗边,酒壶在指尖打着转。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一缕缕斑驳的光影。“自打云戈抢先逮着许平,咱们叶小爷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话音未落,一个砚台擦着他耳畔飞过,砰地一声在墙上炸开一朵绚丽的墨花。
      “叶!允!”叶倏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有本事你去抓人啊!整天泡在酒缸里,算什么本事!”
      “哎呦~”
      只见眼前人轻巧地翻身落地,衣袂翻飞间又开了一坛新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仰头豪饮,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若不是小爷我在惊鸿楼喝出线索,”酒液顺着脖颈滑入衣领,留下一道暧昧的水痕,“你们能知道那姓黄的吞了幽州粮饷?”他醉眼朦胧地晃了晃酒壶,“要我说,查案就该…”
      “靠直觉?”晏屿冷声打断,指尖摩挲着袖中的药瓶,“若都如你这般胡来,燕…”说到这,他突然咬住舌尖,硬生生截住了话头。
      “燕姑娘怎的?”叶允眯起醉眼,笑得意味深长,“哦~是了是了~”他拖长了音调,“咱们晏大人昨日抱着人家姑娘回府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叶!允!”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叶倏不知何时捏碎了茶盏,瓷片深深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你还有空说笑?!”少年眼圈通红,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委屈,“杏林庄那围墙足有两丈高!墙上的碎瓷能扎穿靴底!我们连门都进不去…”他咬着牙,不屑道,“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晏屿眸色一沉。那日他以为是叶倏等人提前半刻布防,如今想来,怕是庄内早有防备,不过是顺水推舟。
      “惊鸿楼!”他忽然起身,玄色的官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可是吴大人失踪的那家?”
      “可不是么~”叶允转着酒壶,哼笑道,“那老色胚早该…唔!”话还未说完,嘴先被一块蜜饯塞住了。
      “少渊问的是案子。”李子瞻嫌弃地擦了擦手,转向晏屿,唇角挂着完美的弧度,指尖轻轻掸了掸衣袖,“案卷被杜大人归为悬案了,如今怕是落灰了。”
      “荒唐!”叶允吐出蜜饯,拍案而起,“凭直觉办案怎么了?若非你们死揪着裙角花色…”
      “那燕璐就不会入狱?”李子瞻轻声接话,将一页案卷推向叶允,指尖在某行字迹上轻轻一点,“子时两刻,有女子着鹅黄襦裙经过大理寺。”声音轻柔得如在吟诗一般,“先前少渊对燕姑娘的疑虑不是没有缘由。”他拍了拍叶允的肩,转而看向晏屿,话锋一转,“可之后做的事,我持谴责的态度。”
      “活该你二十三了还…”叶允的醉话被晏嵩一肘子怼回肚子里。
      少年笑嘻嘻地打着圆场:“哥,妈昨儿还问我呢…”
      “晏嵩。”
      “我这就去盯梢惊鸿楼!”少年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蹿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要被兄长“活剐”了。
      李子瞻垂眸浅笑,拾起桌上的画笔向外走去。
      “关心就去看看呗。”他的声音随风飘来,“顺便给人姑娘道个歉,没什么大不了的。”

      予舞手中的长剑划破薄雾,剑穗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绯红的弧线。曲卓在一旁笨拙地模仿着,木剑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亭中,燕璐素手执壶,碧螺春的清香随着水雾袅袅升起。云戈盯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忽然压低了声音:“卢夫人今早遣人送了信,朝廷新拨的粮饷到幽州了。”
      话音刚落,一只花斑小猫从石凳下钻出,亲昵地蹭着垂落在地上的裙裾。
      “斑斑来了~”燕璐眉眼弯弯,将小猫抱到膝上。阳光透过纱帘,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金芒。
      云戈笑得灿烂,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竹鞠:“我们斑斑又立功了呢。”
      竹条编织的小球滚落在石桌上,斑斑机敏地竖起耳朵,粉嫩的肉垫试探性地拨弄着,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们没发现斑斑吧?”
      “哪能呢。”云戈得意地挑眉,“我每次都是先翻墙再搜人,等他们反应过来,斑斑早被舞儿接走了。”他的目光顺着斑斑的动作,落在燕璐腕间,素纱下若隐若现的刺目红疤让少年眼神一暗,“早知道那姓杜的会下狠手…”
      “云戈,”燕璐轻轻打断,指尖抚过小猫柔软的皮毛,“这些伤比起…”她忽然收住话头,衣袖不着痕迹地往下拉了拉,“更何况,我还有你们。”
      少年猛地坐直身体,茶盏被碰得叮当作响:“堂主放心,就算是劫刑场,我们也会提着剑去的。”
      予舞收剑入亭,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她抓起茶壶仰头便灌,喉间的水声与远处曲卓练剑的呼喝声混在一处。
      “璐儿姐,于鸠怎么处置?”
      燕璐的目光扫过石桌上整理完全的证物——半截烧焦的账册,几封密信,还有一枚弯月形状的钥匙。她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画着圈:“晏大人那边幽州粮饷的线索断了吧?”
      “嗯。”
      “用古叔的账册续上吧。”她的目光看向柴房,木门紧闭的缝隙里透出几缕微光,“至于于鸠,畏罪自尽。”
      “璐儿姐要让晏大人查古叔?”
      “他仓库里的硫磺,足够炸平半个上京城了。”燕璐忽然轻笑,茶汤映出她那幽深的眼眸,“徐政虽死,但户部那些蛀虫总要有人去挖。如今有现成的利器,为何不用?”
      亭外忽传来一阵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是要把青石板踏碎。曲萍提着裙角小跑进亭,发间银钗乱串,掌心托着的那枚羊脂玉佩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柔光,砚台纹样被擦拭得晶亮。
      “这、这不是小姐随身带着的那块?”
      燕璐的指尖突然触到一道熟悉的裂痕,玉佩在她掌心轻轻一转,那道蜿蜒的裂痕恰咬住了她的食指指尖上残留多年的划痕。十年前上元夜的那场大雪,少年用冻僵的手将碎玉拼好,偷偷塞入她的怀中,血迹在羊脂玉上凝成细细的红线。
      她将玉佩按在掌心,温润的玉石竟隐隐发烫。
      “带他进来吧。”
      微风拂过亭檐悬着的铜铃,她望着回廊尽头晃动的树影,十年光阴碎在那一串串叮咚声里。
      阿煜,十年了,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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