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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色反击 一夜之间, ...

  •   安菁的惊堂木在案台上轻轻一叩,余音未散,堂内外的喧嚣便如潮水般退去。燕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人群之中,素手交叠,神色平静。予舞的身影如游鱼般穿过人群,指尖三轻一重在她掌心轻敲了四下。燕璐眼睫微颤,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带犯!”
      镣铐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被云戈押着踏入公堂。那人披头散发,步履蹒跚,杻械在腕间磨出血痕。当被按跪在青石囚位上时,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杜净深再熟悉不过的脸。
      许平!
      杜净深猛地站起身,案几被撞得哐当一声巨响。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不可能。
      他明明亲眼看着心腹将鸠酒灌进许平喉咙,尸体都该在乱葬岗被野狗分食了才对!
      “杜大人是不是在想,”许平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朝着杜净深的方向啐出一口血沫,“怎么死人复活了呀?”
      “放…放…放肆!”
      杜净深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尖锐得变了调。他手指痉挛地抓着官袍前襟,指节泛青,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安菁冷眼扫过杜净深失态的模样,惊堂木重重一拍:“许平,你毒杀徐政,潜逃多日。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你可认罪?”
      “我认罪。”许平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却在抬头时死死盯住杜净深,“但有一事,罪名斗胆请安大人做主!”
      “说。”
      “罪民只下了乌头这一种毒,”他咧开一个狰狞的笑,“曼陀罗之毒,我不认。”
      “两种毒均在那酒里,你不认?!”杜净深几乎时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可怕。浑身发抖,官帽歪斜,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
      晏屿冷笑着上前一步:“谁说曼陀罗之毒在酒里了?”他抬手一挥,“传干连人!”
      当那抹素白的身影出现在公堂上时,围观的百姓突然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窸窣的议论声。
      那是刘氏?
      那个曾经在惊鸿楼一曲动长安,引得众公子掷金如雨的琴师刘氏?
      可眼前人哪里还有当年的风华?她瘦得脱了形,身子像是一截枯枝,裹在粗麻囚衣里,曾经抚琴的秀手如今却关节肿大,指甲缝里还渗着黑血。
      最刺目的,是她的唇。那曾经唱尽风月的朱唇,如今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干裂的皮肉间还残留着艳红的胭脂,像将谢的牡丹上落了一层白霜。
      “大夫人以家人相胁,”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子,“逼我将曼陀罗涂于唇上。”
      话音未落,她忽然掩唇剧咳,指缝间溢出点点猩红,如雪地落梅,殷红在素衣上层层晕染,洇出一幅凄艳的丹青。
      堂上顿时一片慌乱,燕璐的世界在那一瞬失了声。
      她撞开阻拦的衙役扑过去,袖中的瓷瓶磕落在地上,药丸滚了一地,她却顾不上了,颤抖的手指捏着一粒就往刘氏嘴里塞。
      “咽下去!这是解药!”
      她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指甲在刘氏的下巴上留下了几道红痕。可刘氏却轻轻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经历了这么多事的刘姨娘,倒像三年前惊鸿楼初见时,那个在琴案后掩唇轻笑的姑娘。
      “燕大夫,我信守承诺了。”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捅进燕璐心口。
      她突然想起昨日,刘氏望着小窗外的一方蓝天说:“燕大夫,我很久没摸过琴了。”
      而她当时怎么回的?
      “服了这药,明日你就能弹琴了。”
      谎言。
      那根本不是完整的解药,她怕刘氏反水,特意掺了杂质,延缓药效。
      “舞儿!帷幕!”
      声音惊扰了堂外槐树上的栖雀。杏林堂的医女们用披风围起一方天地,将两人护在其中。
      燕璐的手稳得可怕,银针刺入内关穴一寸,捻转时几乎要绞碎筋肉,中脘穴下针如电,针尾震颤出残影。
      行针之准,若是她的师傅燕邈见了都会连声称赞。可这又如何?刘氏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去!去找苦参汤!”
      予舞从身后抱住她,那双手温柔又残忍:“璐儿姐,没用了,她的唇…已经青透了。”
      燕璐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看见刘氏垂落的手腕上,还留着常年抚琴磨出的茧;看见她鬓角一缕白发,藏于青丝之间;看见她唇角凝固的笑意——那么平静,仿佛终于挣脱了枷锁。
      “是我害了她……”
      她声音极轻,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昨日刘氏说想弹琴时,窗外红梅簌簌,花瓣飘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而今,那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猩红。
      多可笑啊。
      她处处算计,连解药都要掺假,却忘了曼陀罗毒发时的痛楚足以蚀骨灼心。而刘氏,竟生生忍到唇色青紫,至死未吐露她半分。
      “如果我相信她……”
      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刘氏渐渐冰冷的脸上。她不敢放声哭,甚至不敢让肩膀颤抖得太明显,死死咬住唇,将哽咽咽回喉间。
      有些信任,一生只得一次。
      而她亲手将它碾碎了。
      燕璐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帐顶熟悉的青纱纹样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光线透过油纸窗斜斜切过床榻,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已是翌日午时了。
      “璐儿姐!”予舞的脸闯入视线,冰凉的手指贴上燕璐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颤意“你昏迷了整整十三个时辰,童院首来过三次想要施针,都被我拦出去了....”
      “谢谢。”燕璐猛地撑起身子,锦被滑落时带起一阵眩晕:“刘氏呢?庭审怎么样了?”
      “结束了。”予舞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晏大人买下了她的卖身契,刘家人领回去了,说是今晚落葬。”
      “葬在何处?”燕璐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上。才迈出一步就踉跄着往前栽去!
      予舞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少女的呼吸喷在耳畔:“来不及了。我哥和晏大人都在那边盯着。”忽然放轻了声音,“刘家那几个势利眼,不敢怠慢的。”
      燕璐盯着窗棂外刺目的阳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那……结果呢?”
      予舞的指尖抚过她散乱的鬓发,忽然轻笑出声:
      “许平那条疯狗,临死倒学会咬人了。”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燕璐掌心画圈,“圣上开恩赐了白绫,听说他接过时,还念叨着要给你和晏大人磕头谢罪呢。”
      窗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啼叫。
      “徐夫人就更招笑了。”予舞凑近她耳畔,“刑部去收金鱼袋时,她竟把鸩酒当胭脂往唇上抹!你猜怎么着?被衙役掰开牙关灌了进去。”
      “杜净深呢?”
      予舞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起燕璐的衣襟:“昨儿夜里就上了重枷。”指尖划过锁骨处的淤青,“改姓蝮,流三千里,永不得返。听说岭南的瘴气,最喜噬咬这等细皮嫩肉的贵人呢。”
      燕璐的目光落在妆台那面鎏金菱花镜上。
      铜镜中的女子面色惨白,额头上有一道显眼的划痕,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被抽尽了血色。唯有唇上残留的那一点未擦净的胭脂,殷红如血,干涸成一道刺目的痕,宛如一滴凝固的泪。
      她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忽然一颤。
      “昨日我在堂上的失态,没人看见吧?”她猛地伸手攥住予舞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掐进骨头里。
      予舞吃痛地嘶了一声,却没有挣脱,只是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放心,安大人和晏大人反应极快,惊堂木一响,衙役便清退了闲杂人等。堂上剩下的,全是咱们自己人。”
      她顿了顿,忽然唇角一弯,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嘛~璐儿姐晕倒的时候,晏大人可是直接从后堂冲了出来,连案卷都掀翻了。”
      予舞凑近燕璐耳畔,呼吸温热,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
      “他抱着你上马车时,手都在抖呢。璐儿姐,你说,他该不会是对你……”
      “舞儿。”燕璐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在她额上一敲,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在后堂,听完了全程。”
      她的声音极轻,却让予舞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她已收回手,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缠枝纹。
      “他起疑了。”
      “哎呀,管他呢!”予舞忽然一拍手,眉眼弯弯,像是要刻意打破这凝滞的气氛,“总之,璐儿姐,恭喜你,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
      “舞儿,你还记得,我们为何要设此局吗?”
      予舞思考了良久,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引出黄广全背后之人?”
      “黄广全为何自杀?许平为何要毒杀徐政?徐夫人又为何要对自家夫君下手?杜净深为何要隐瞒真相,甚至不惜栽赃于我?”燕璐一字一句,声音轻缓,却如冰锥刺骨。
      “这些均是未知,更别提,引出那黄贼身后之人了。”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予舞眉心,勾唇一笑,却叫旁人见了直打冷颤。
      “我们舞儿,可要长点心啊。”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予舞像一只泄了气的鞠球,肩膀颓然塌陷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褥多出的绣线,连带着裙摆都皱成了一团。
      燕璐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床头多了一只陌生的青瓷小罐,釉色清冷,形制古朴,不像是庄里惯用的药器。她伸手取过,轻轻拨开瓷盖,一阵清苦的药香幽幽散开。
      “金疮膏?”
      她眉头微蹙,指腹蹭过膏体,触感细腻微凉,显然是上品。
      “哦对!这是晏大人昨夜亲自送来的,还特意嘱咐,要每半个时辰用桑枝汤清洁伤口后,再换药敷上。”予舞还特意重音强调了一下“亲自”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药童曲卓已捧着铜盆小跑进来,盆中桑枝汤热气氤氲。见燕璐坐起身,眼睛顿时亮起来,将铜盆往地上一搁,就扑向她:“璐儿姐姐!你醒了!还疼不疼?头晕不晕?要不要喝点蜜水?”
      燕璐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小少年的额发还沾着晨间的露气,湿漉漉地贴在前额,显然是一大早就忙着煎药换水,连自己都顾不上收拾。
      “姐姐没事,谢谢卓儿”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春风,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残留的药灰,“卓儿吓坏了吧?让萍儿姐姐带你去西市买糖人好不好?”
      “萍儿!”
      曲萍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舞儿姐,是出了什么事!”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圆了眼睛,这才看清坐在床上的燕璐,“堂主您可算醒了!您不知道,昨日晏大人把您抱回来时,庄子都乱成一锅粥!我跟了您五年,还是头一回见您…”
      “好了好了。”予舞赶紧打断她连珠炮似的话头,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璐儿姐需要静养,你先带卓儿出去玩吧。”
      曲萍吐了吐舌头,伸手去拉弟弟:“卓儿走,姐带你去买好吃的。”她一只脚已跨出门槛,又猛然回头,“哦对了!堂主,有位老先生来庄上说想找您,正在前院等着呢。”
      “找我?”
      “好像姓……公孙?”
      “公孙先生啊。”
      燕璐的声音平稳,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眼底的微光却寸寸凝结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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