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怎么看上你的？！》冰川半糖

2、第 2 章

　　侍者端着酒盘穿梭在稀疏的宾客间，裴言修来得早，随手取了一杯香槟，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倚着玩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正浏览着今天的拍品图录。指间夹着的香槟杯被碰得轻轻一震，发出与另一个酒杯相撞的脆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怎么一个人躲这角落玩手机？今晚不social？”林尤墨与他碰了碰杯，十分自然地搭上他的肩，随口道。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姿松松垮垮的，衣服中间做了十分骚.包的深v镂空，显得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这是一场慈善拍卖，也是圈内人惯常用来交际应酬的场合。

　　两位身形相仿的公子哥凑到一处，剪裁精良的西装完美勾勒出宽肩长腿的优越线条，本身就如一道吸睛的风景。加之他们都是今晚酒会上许多人意欲攀谈的目标，这旁若无人的一站，立刻便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裴言修噙着笑朝几位望过来的人遥遥举了举杯，正打算打发林尤墨去吃点东西，拍卖厅入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裴言修向来好奇心不弱，闻声便抬眼望了过去。

　　只见一道身量极高的身影正步履从容地步入厅内。隔着一段距离，面容尚不分明，却已能看清那人挺拔如松的轮廓。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将流畅的肩部线条与紧窄腰身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倒三角。

　　他进场后，很快便有人迎上前去。男人略略举杯示意，似乎正与对方不冷不热地交谈着什么。

　　林尤墨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眉梢挑起：“哟，他来了。”

　　裴言修听他语气，诧异道：“你认识？”

　　“柏停嘛。”林尤墨晃着酒杯，“最近风头正盛的科技新贵，听说刚拿了轮大融资。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出席这种性质的活动，今晚怕是有不少人都是为他来的。”

　　柏停。

　　这个名字裴言修并不陌生。确切地说，最近这几个月，整个洛城商圈对它都不陌生。

　　白手起家，凭借着铁血手腕，短短几年就把环隆这么一个籍籍无名的公司做到了行业独角兽的规模。

　　他那“神挡杀神，佛档杀佛”的事迹裴言修多少听了一些，对他观感算不上好。

　　裴家是商场的老牌世家，能够在商圈长青，为人处世自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说他不识民间疾苦也好，较真也罢，总之裴言修看不太上这种不留余地、不择手段的作风。

　　不可否认对方的眼光毒辣、手腕高超，裴言修佩服，但很清楚和他不是一路人，最好的态度也就是敬而远之。

　　林尤墨哪能知道发小心里头已经开上批斗大会了，看他盯着柏停出神，问道：“要去认识认识吗？”

　　裴言修不置可否：“再说。”

　　“也是……”林尤墨会错了意，“以你的身份，也确实是他来找你敬酒更合适点。”

　　拍卖会正式开始后，裴言修在自己的座位落座。几件拍品陆续顺利成交，并未掀起太多波澜，直到那套十八世纪的航海钟被推上台——黄铜鎏金的表盘，珐琅烧制的星图，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悠久的光泽。

　　裴言修眼神微凝，身子坐直了些。

　　台上，拍卖师已经念完了介绍词，起拍价五十万。

　　话音刚落地，裴言修已经按亮了竞价器。

　　“三号，五十五万。”

　　“二十九号，六十万。”

　　林尤墨吓了一跳：“你要这个？”

　　刚说完他就自己琢磨过味来：“哦，给老爷子的吧……你提醒我了，下个月他七十大寿，我这礼也该备起来了。”

　　裴言修睨他：“今天脑子这么灵光？”

　　意思是平常都蠢。林尤墨毫不留情地给他一肘：“去你的。”

　　“羞儿，你丫这张嘴，迟早得被人治。”

　　裴言修笑了笑没说话。

　　几句交谈间，竞拍报价已经过了几轮。价格一路攀升，过百万之后劝退了好几位竞争者。到最后只剩下裴言修与同样是最初就报价的二十九号。

　　“一百七十万。”裴言修再次出价。

　　紧随其后，“二十九号，两百万。”

　　“两百万第一次，两百万第二次，两百万……”槌音即将落定。

　　普通的vintage航海钟一般价格在几万到十几万美元不等，拍卖会上这款由于做工、材质和其独特的历史，起拍价不低。超过两百万大概率就已然超过其实际价值，实在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三号，两百二十万！”

　　裴言修收回刚刚按下竞价器的手指，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神情看不出太多变化，仿佛刚才加价的不是他。

　　身旁的林尤墨却已经夸张地低呼起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哟嚯！裴二少，下定决心要拿下了啊？” 他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看好戏的揶揄，“我现在已经开始好奇了，等老爷子收到这份溢价寿礼，到底是会感动得老泪纵横，还是会抄起他那根宝贝黄花梨拐杖，满院子追着要打断你的腿？”

　　裴言修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目光重新投向拍卖台，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打断腿不至于，但一顿念叨肯定是跑不了了。不过，值不值，得看老爷子收到时的表情。

　　拍卖师微笑着重复报价：“两百二十万一次，两百二十万第二次，还有更高的吗？没有的话，那就两百二十万第……”

　　“二十九号，三百三十万！”

　　“我去。”林尤墨低呼出声，转头看向裴言修，“这破烂这么抢手？”

　　裴言修也是顿了一下。

　　为防恶意竞价，卖场有规定，后一次报价不得超过前一次总价的百分之五十。三百四十万，已经是这轮打满，叫到最高的玩法了。

　　林尤墨啧啧两声，劝道：“羞儿，这二十九号怕也是势在必得，要不算了？这破烂，没必要。花四五百要这么个东西，不如给老爷子买点别的。”

　　裴言修没说话，但他知道，林尤墨说的在理。

　　裴家虽不缺钱，但在子女的教育上，向来不鼓励他们挥霍无度。比起盲目追求高价，他们更看重物品本身的价值和意义。理性分析，以目前这个远超预期的价格拍下这个航海钟，无论从收藏还是投资角度看，都绝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是……

　　裴言修此刻并不想就此停手。

　　一来，消费很多时候买的并非仅仅是物品本身，更是一种情绪价值。二来……裴二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低头的劲儿，也被对方这紧追不舍的架势给激了起来。

　　拍卖之所以有趣，不就在于它在常规的价值判断之外，平添了许多变数和意气之争吗？裴言修一直觉得，这种在规则内较劲、试探对方底线、甚至带着点赌气成分的角逐，正是拍卖的魅力所在。

　　他现在对那个一直和他较劲的“二十九号”，也生出点好奇了。

　　拍卖厅的坐席是半开放式的隔间，呈半圆形。这意味着彼此之间并不能直接看到对方的脸，但若是探出身子，是可以看到的。

　　他下意识朝那个属于二十九号的隔间瞥了一眼，入目的却只是一双交叠着的、被深灰色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以及擦得锃亮的黑色鞋尖。

　　那裤子的颜色和质感……似乎有些眼熟。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只要他此刻微微探身，就能看清那个一直在和他竞争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这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竞价不过就去看人家脸，显得多在意似的，更像是要记住对方样子日后寻衅，未免太失风度，也太丢脸了。

　　裴言修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香槟抿了一口，按亮了计价器。

　　楼下穿来拍卖师惊讶的声音：“三号，五百一十万！看来三号和二十九号两位对我们的五号拍品都十分喜欢。”

　　“会玩啊少爷。他打满，你也打满。”林尤墨对裴言修这不听劝、反而迎头跟上的举动倒也不觉意外，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有这闲钱直接打我账上行不行？姑妈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连坐，把我一起骂个狗血淋头！”

　　“骂不到你身上。”裴言修说话倒还是冷静，“林女士问起，你就说我献爱心，捐了。”

　　林尤墨一愣，随即哭笑不得。这确实是一场挂着慈善名头的拍卖会，最终成交价的相当一部分会注入指定的公益基金。从这个角度看，裴言修说这笔钱“捐了”也没毛病，甚至还能赚个名声。

　　他无奈地摇摇头：“行行行，裴大善人，您境界高。”

　　可惜，怀揣着同样“高尚”情操、惦记着山区孩子温饱的，似乎不止裴言修一位。那位神秘的二十九号竞拍者，大概也秉持着“多拍多捐”的信念，铁了心要跟裴言修杠到底。

　　价格在两人默契般的轮流“打满”中，像坐了火箭般一路飙升。

　　“……七百六十五万！”

　　“……一千一百四十八万！”

　　拍卖师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微颤。

　　“三号，一千一百四十八万！”

　　林尤墨起初还想着拦一拦，到后来已然麻木，“买买买买买。裴二少有钱，我管不着。”

　　“一千一百四十八万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千一百四十八万两次……”

　　拍卖师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裴言修和他对面的某个方向略作停留，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也像是在给双方最后一次改变主意的机会。

　　“……二十九号竞拍者，还要跟吗？”

　　短暂的沉默。落针可闻。

　　裴言修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没有回应。

　　拍卖师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职业化的灿烂笑容，手中的拍卖槌高高举起，随即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定音：

　　“一千一百四十八万，三次！成交！”

　　“恭喜我们三号竞拍者，裴言修裴先生！成功拍得我们的五号拍品——十九世纪英国古董航海钟！”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是惊叹和窃窃私语。一千多万拍一个说不出来源的古董钟，无论是否带有慈善性质，都足够引人侧目了。

　　林尤墨在一旁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低声道：“总算结束了……我的小心脏。裴大善人，您这回可是出尽风头了。”

　　裴言修站起身，让助理去办交割手续，余光瞥到那边的二十九号也和他一样站起了身，侧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我出去抽根烟。”他拍了拍林尤墨的肩。

　　林尤墨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也站起来：“一起，我也闷了。”

　　露台比室内安静许多，初秋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方才在酒会里被暖气烘出来的微醺感散了大半。

　　林尤墨一边跟着裴言修往外走，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复盘：“要我说，你就是被那二十九号给坑了。明显是钓鱼呢！就不该每次都把加价打满，我估摸着他的心理预算最多也就一千万出头。一千万以上，你看，他立马就缩了，不跟了。”

　　夜风吹过，他身上那件深V西装显得过于单薄，风掠过胸膛时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林尤墨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裴言修瞥他一眼，顺手将刚脱下的外套扔到他肩上：“要风度不要温度。”

　　林尤墨接过外套，夹着嗓子往他身边蹭：“哎呀，不愧是一掷千金的裴少，太贴心了吧……感动死人家了……”

　　裴言修被恶心得一身鸡皮疙瘩，抬手将他抵开，一脸嫌恶：“滚。”

　　林尤墨存心犯贱，不退反进，捏住那件昂贵外套的领子，作泫然欲泣状：“嘤嘤嘤裴少不喜欢人家撒娇吗？人家要伤心了……”

　　裴言修无语，抬手就要扒他外套——

　　咔哒。

　　露台的门被推开了。

　　林尤墨还维持着缩着肩膀要躲的姿势，裴言修的手扒在他外套边缘。

　　喧闹的人声像潮水般涌出又迅速退去。两人下意识同时抬眼望去，看清来人的瞬间又同时怔住。四目相对，裴林两人脸上的嬉笑凝固，显得有些滑稽。

　　林尤墨清了清嗓子，裴言修默默收回手。

　　他乍一看都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不过很快心里便有了答案——那目测超过一米九的优越身高，以及那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指向性实在过于明显。

　　这次距离足够近，裴言修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长相。男人的面容比远观时更具冲击力，五官深邃得如同精心雕琢，眉骨很高，衬得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如山脊，薄唇抿成一条略显疏离的直线。完美契合了外界对于“总裁”这个群体的固有想象。

　　霸总哥。

　　裴言修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

　　林尤墨估计观感也和他差不多，吹了个口哨，嘴上扬起了一抹笑，率先开口道：“柏总，好巧。你也出来透气？”

　　柏停微微颔首：“林总，裴总。”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柏某打扰。”

　　“恭喜裴总拍得心头好。”

　　眼前人的面容与拍卖厅隔间一闪而过的侧影渐渐重合，裴言修心里有了数，目光也凉了下来，嘴上却是挂着笑，递过一支烟：“来一根？”

　　柏停看了看他手中的烟，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打火机。

　　“谢谢，我更习惯抽自己的。”

　　果然是霸总哥，够装。

　　裴言修心里嗤笑，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收回手。

　　三个男人站在露台上点燃了香烟，缕缕白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

　　裴言修靠在栏杆上，状似随意地问道：“柏总也对古董天文仪器感兴趣？”

　　柏停似乎并不意外被他认出，他吐出一缕薄烟，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霓虹上，“拍卖场上一时兴起，财力不敌，甘拜下风。恭喜裴总拍得心头好。”

　　这话说得客气，听在裴言修耳里却全是绵里藏针。他轻笑一声，指尖弹了弹烟灰，“柏总说笑。环隆蒸蒸日上，柏总风头正盛，怎么都和‘财力不敌’几个字沾不上边。”

　　柏停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裴言修莫名不舒服。彼时他还不知道那种情绪叫不屑，更不知道他此刻在柏停眼里，跟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

　　“自然是比不过裴家家底深厚。”

　　裴言修没说话，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柏停却已微微颔首，一副无意继续纠缠的姿态：“恭喜裴少得偿所愿。希望那套钟真能物有所值。”说完，竟不再给裴言修回应的机会，转身便推门重新融入了室内的光影喧嚣之中。

　　裴言修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玻璃门，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林尤墨这才蹭出来，小心翼翼：“……这姓柏的，也太狂了吧？他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裴言修冷笑，“意思就是，他看我不顺眼。这梁子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