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过客》书卿墨砚

1、 第1章 听沄山

　　早晨天空黯淡朦胧，几许微风吹过，风刮了一阵，不久便落下了细雨，师又鸢站在水廊中，安静的看向淅淅沥沥的雨滴在池水面上相融，并没有去修炼。这样看上去他好像无所事事的在发呆一样。
　　他年纪刚满十五，肩膀不宽，个子不高挑，也不挺拔。整个人白瘦白瘦的，穿在他身上的衣衫显得松松垮垮的，纤细的腰间束着青色祥云宽边锦带，头发用一根青色绸带随意的束起，不免有几根发丝垂落至肩头。因为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额前头发遮眼，眼瞳乌黑，平时不怎么说话，沉默寡言的，也不爱笑，所以感觉有点阴郁。几乎没人敢惹他，几乎没几个人敢跟他说话
　　这是他待在清潇派的第六年。
　　满门被屠，他是拥有着怨恨想要复仇之心在门派里苦心修炼的，一想到这个，他藏在窄臂大袖里的手就紧紧的握成拳头。
　　其实真要算起来师又鸢在这个门派还不足两年。此事就说来话长了，他那时只一心想要复仇，却不知何去何从。在迷惘与愤懑中纠结时他被一位清潇派的长老捡到。
　　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他有些许老态、不高且胖。按理说修仙之人通过修身养性应该是可以保持容颜不老的，更别说这位修为似乎不低。
　　师又鸢只是与他对视一眼，他墨发散乱，有的被血凝成了块。垂落的头发遮住了一只眼。身上的大片血渍糊住了衣服与脸，以至于看不清面容。看上去触目惊心。
　　少年眼眶充血，目光阴鸷且戾气十足。这让面前的中年男人不由得睁开了眼睛，想着：资质上佳，日后定能一骑绝尘，为天纵英才。可惜戾气太重，搞不好会误入歧途，不过尚且可以补救。想完，中年男人看着眼前的小孩一言未发想要绕开他。便
　　师又鸢几乎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抬头盯向他，暗暗握紧了双拳。
　　中年男人名叫杜缓，是清潇派里一位不正经的怪人长老，听闻甚少，据说此人爱好是捡徒弟。
　　趁着师又鸢尚且年幼，杜缓就是一系列坑蒙拐骗，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就把师又鸢带入门了。但是并没有带回清潇派，只是带他在外游历了四年。杜缓看着师又鸢修炼不由得啧啧称奇，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完全不用操心，人还很懂事一点也不添麻烦，因为俩人沟通少得可怜。杜缓还是叹了口气，虽然师又鸢这四年来戾气收敛了很多。但他——师又鸢的心志，说好听一点，就是坚定不移。说难听点，就是太过执拗了。并且他还很会掩藏情绪。四年来，杜缓还是很担心这小鬼会被执念、心魔所缠，导致误入歧途，最终被执念杀死。
　　似乎仇恨和复仇就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一样。
　　不过杜缓把他丢到清潇派之后就不管不顾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在那之后也一直没有回门派。
　　师又鸢是带着仇恨的，但他也从来不敢去想家门被屠的时候为什么只有他独自活下来了，只要一想痛苦就会反复加倍，他的心就会痛的不行，就像被千万根针密密麻麻的刺过。他会浑身颤抖，止不住的哭泣哽咽。
　　所以他常常强迫、控制自己不去想，勉强维持着正常的生活。
　　六年前，夏至，午后，烈日当空，蝉声鸣叫。师府，回廊上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师又鸢蹦蹦跳跳的奔向大哥的房门，大大咧咧的喊着：“大哥！”
　　师彦一手撑着脸在卧上看书，老远就听见小鸢在门外叽叽喳喳大喊着，他合上书本，用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低低的笑了笑。
　　师又鸢听到房门里面传来大哥闷闷的声音：“是小鸢啊，进来吧”师又鸢闻声立刻推开门，站在门边，一脸笑嘻嘻的看着大哥，迫不及待的想要说些什么，但看见大哥现在的状况，就如鲠在喉。
　　大哥身体好像越来越虚弱了，骨瘦嶙峋的，之前穿上刚好的衣裳现在明显不合身了。青丝散乱的披在肩头。面容清隽秀气，脸色苍白憔悴，病恹恹的。唯有那双眼睛还有精神。师彦温和的笑了笑，看着年幼的弟弟担忧的脸。
　　他一歪头，轻声说：“怎么啦？担心大哥呀。”
　　师又鸢点了点头，小跑过来到师彦身边，小声嘀咕：“大哥......”
　　师彦俯下身，低声说：“嗯？放心啦，大哥身体并无大碍”随后他又说：“小鸢，爹和娘呢？”
　　师又鸢道：“爹和娘都出去了。”
　　师彦悄悄的在师又鸢耳旁说：“咳咳...那不如我们趁这个机会，出去游山玩水可好啊。”
　　师又鸢乌黑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看着师彦，但是看着大哥的身体状况，他还是说：“大哥，还是算了吧，大哥要好好修养，来日等大哥身体好些了，我们再一同游山玩水。”
　　师彦轻轻笑了笑：“好。”
　　房门敞开着，阳光撒了进来，照在了师彦和师又鸢身上。悠然的蝉鸣声传了进来。
　　师彦静静听着师又鸢孜孜不倦的讲着他今天发生或看到的有趣的事情，笑着摸了摸师又鸢的头。
　　一切都恍若隔世般。
　　思绪收回，师又鸢垂下眸子，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抿了抿嘴，挂上了仍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他穿过水廊准备去修炼。突然间，他听见身后传来急切的跑步声，还有少年嬉笑的声音，“师弟！”有人叫住他，师又鸢一回头，发现是他的二师兄。
　　他又看到大师兄容远用手紧紧勒着二师兄楼淞的脖子。
　　楼淞急道：“师弟救我！”
　　一旁的容远脸色极差，一看就是没睡好，大师兄嘴里叫骂着：“楼淞啊楼淞你怎么又起晚了啊？！叫你半天你不醒就算了，怎么做梦都还死死拉着我？都要赶不上修炼了！”
　　容远一看到师又鸢回首，便立刻松开了手，眯起眼，嘴角挂上一抹温柔的笑，当然，皮笑肉不笑。
　　容远欲盖弥彰的假装咳嗽，轻声细语的说：“师弟，这是发生何事了？平时师弟都是最先刻苦修炼，今日怎这么晚了。”与刚才判若两人，现在的大师兄保持着风度。
　　师又鸢道：“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容师兄，我只是起晚了”
　　容远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刚要飞奔过去，结果发现他的发丝和楼淞的缠在一起不小心扯到了
　　两人异口同声的喊：“痛啊！”
　　一时解不开，但又赶时间，楼淞踩在容远的佩剑上一起御剑飞行，两人互相搀扶着飞奔去修炼。
　　师又鸢才刚到门派不满两年，在门内弟子们看来算是新人。他也鲜少与人沟通。所以他们师兄弟也说不上熟。
　　师又鸢回过神，也飞速前往修炼，因为那师父是出了名的严格。
　　他到了修炼场，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师又鸢自觉应该是迟到了，面上倒不显山露水，因为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没什么表情。但是心却高高悬起，心跳声如敲鼓般跳动，很是紧张。
　　这位秦师父极其严格，师又鸢就准备悄悄的溜进人群里，他想：这么多徒弟，总不能一下就看见他吧，除非眼力异常的好。
　　巧了，还真就异常的好，之前师又鸢没有迟到过，所以不知道，这位秦师父眼力可不止异常的好。秦昀从人群里一眼撇了到他，看到师又鸢偷偷摸摸的准备溜到人群里，他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扯了扯嘴角笑笑，前排的徒弟们看到师父突然笑得如此毛骨悚然，都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和冷汗。
　　师又鸢上一秒刚进到人群，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师父下一秒就来到了他身旁，还很可怖的在那对着他笑。
　　他知道了现在的情况，就是完了。
　　师又鸢冷汗涔涔，故作镇定的对秦昀作揖行了礼，欲要开口。却听见秦昀温柔的声音：“又鸢啊，你这是迟到了吗？”
　　师又鸢眼见迟到的事情被戳破，就实话实说的承认了，他说：“师父对不起，我睡过头迟到了。”
　　秦昀轻轻笑了笑说：“无妨，下次注意即可，但依旧要惩罚长长记性。你那几位师兄也迟到了，你们就绕着听沄山罚五圈吧。”
　　听沄山，是一座座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山脉相连，重峦叠嶂。只是绕着跑一圈，腿都会给跑断了。
　　师又鸢轻轻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领罚后走到了迟到的人群的队伍，除了他还有其余三位师兄，分别是容远、楼淞、方知卿然后就没有别人迟到领罚了。
　　前面两位师又鸢基本熟悉，但后面那一位就交情不深了，几乎没见过几面。方知卿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珠，朝他看过来，眨了眨眼。
　　一边，方知卿转头哭哭啼啼：“我身子骨弱，居然还要我去听沄山罚五圈！五圈啊！这还有伦理吗？有道德吗？”
　　容远扶额，皱了皱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偷个懒才行，让他绕听沄山跑五圈，怎么可能？
　　楼淞歪头垂眸看着容远低头思量片刻就知道他要打什么主意了。师又鸢来到队伍里站好，听着方知卿哭诉。
　　秦昀来到了他们面前，莞尔一笑：“全程就由我盯着你们跑，可以休息，不许御剑飞行，不许偷懒，直到跑完五圈为止。”
　　容远他们点了点头，站好队伍开始跑步，秦昀步伐轻盈的跟着他们。
　　修炼场这边，有秦昀的分身盯着他们。一旁修炼的徒弟就窃窃私语着。
　　“哎你们知道吗，刚才领罚的队伍里我好像还看见了鸢师兄！”有人质疑“怎么可能！鸢师兄这么勤奋，咋可能会迟到领罚啊？”
　　秦昀的分身没本人那么严厉，只要修炼了的一律不管。
　　听沄山这边，容远心怀鬼胎，排在队伍中央，无视秦昀的怀疑的目光，镇定自若。
　　秦昀收回目光，说：“好，准备一下开始跑了啊——开始！”
　　几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猛的窜出去，扬起的尘土纷飞，秦昀也紧随其后。师又鸢脚步不停，跑起一阵微风，风吹起了衣摆，衣袖也向后扬着。
　　他看了眼周围，楼淞在他前面。方知卿落在他后面不远处。
　　容远...容远行踪未知。
　　秦昀觉得楼淞和方知卿经过长期的锻炼和保留了气力目前状态其实都还好。师又鸢虽然保留了气力，但跑的依旧很快。
　　秦昀肯定的点点头，然后就发现了问题。
　　容远那个臭小子呢？！
　　枫谷镇，离听沄山还挺远。
　　此时的容远优哉游哉的在散步，很是惬意轻松，此人最喜甜食，散步途中还买了一根糖葫芦还有桃花酥。
　　他的距离和师又鸢等人相差甚远，他偷偷开溜落后了一大截，现在已经出游去枫谷镇上游山玩水了。
　　须臾，容师兄突然在热闹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秦昀！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容远顿时瞳孔骤缩，迅速又慌张的躲到了一旁的喧哗热闹的茶楼里，风雅的跑上二楼的包厢，立刻在里面梳妆打扮用易容术伪装了一下自己。
　　店里的小二端着茶走进包厢，就看见了一位亭亭玉立、貌美如花的“女子”坐在窗边，两鬓青丝垂落在肩头。
　　“女子”低垂着漆黑深邃的眼眸，一手撑着脸眼睛专注的盯着窗外，只给小二留下了一个漂亮俊俏的侧脸。
　　小二顿时面红耳赤，出声打扰：“姑...姑娘，您的茶......”
　　容远回眸，轻笑：“谢了，就请放在桌上吧。”
　　小二觉得这位姑娘的声音有些轻轻细细的，好似压着声音一般。小二放完茶，偷偷觑了他一眼，随后就脸红心跳的走开了。
　　容远紧盯着窗外，他看到秦昀在街边小摊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缓缓走进了另一边的茶楼。就趁着这个大好时机。片刻后，小二忙完了活，想在偷偷看一眼那位“姑娘”的时候，轻风吹拂，却只看到了一杯凉了的茶水。
　　此刻，那位“姑娘”正在狂奔去听沄山的路上，走出人间烟火的枫谷镇，容远步伐轻盈迅速，穿过一片竹林，他一跃而起，蜻蜓点水般踩在树梢上，枝叶摇曳，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撒下来。他又从树梢上跳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影，他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转头继续跑。
　　放松片刻，容远的脚步也随之缓了下来。霎时间，他的肩膀就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力气很大，使他在原地动弹不得。容远紧张的吞了吞口水。
　　他缓缓回头，就看到了秦昀阴森的笑容。
　　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