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日快乐 贺星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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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星宇把最后一份设计稿发给客户，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在了办公椅上。
眼下这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完美收官，连续三个月的的加班终于告一段落。南城连续下了一周的雨，今天竟破天荒的出了太阳。
一片云飘过，他扭头看向窗外，没有了暖阳洒在脸上，竟让贺星宇感受到些许凉意。
他查看了一眼邮箱，确认没有信息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解开领口的两个扣子，呆坐在位置上，他需要缓缓。
他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宽松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浓密的眉峰下，那双通常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疲惫的耸拉着，左脸的眼下痣在冷白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深棕色的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后脑勺还有一撮不听话的呆毛翘起，显然是午休时在绘图桌上趴着睡觉的杰作，机灵的五官配上呆滞的眼神，有种奇妙萌感。
“我的妈耶，贺哥，你现在看起来像被榨干的柠檬。”同事陈岩靠在隔断上，笑着打趣着，手里转着车钥匙。
“比那还糟，至少柠檬还能泡水。”贺星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浓密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不过…”陈岩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道，“这单完事，你就能升主美了吧。”
贺星宇把手放下，慢悠悠地转动着椅子，“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现在想睡个三天三夜。”
“这都熬了几个大夜了，赶紧给自己放个假吧，上次你不是说想去清泉度假村吗？”陈岩无意瞄到贺星宇的电脑屏保——一张雨林生态度假屋的照片，“听说那儿新来了个经理，把整个服务水平提升了一个档次。”
“嗯…”贺星宇点点头，叹了口气“再想想吧…客户那边还没具体结果呢。”
陈岩把车钥匙放进口袋“不过你要是真去得提前点订房啊，晚了都订不到。”
“啊，不至于吧。”贺星宇确实把这个划进了自己的收藏夹，但之前看还没这说法啊。
“据说是因为新来的经理老帅了，网上好多这种帖子那客流量蹭蹭往上涨啊！”陈岩一边说着手一边比划。
贺星宇下意识摸了摸挂在显示器边缘的青鸟造型钥匙扣，那是他收集的第七十三件绿色系小物件。“到时候再说吧，还不一定去呢。”他边说边拽过椅背上那件珍珠灰的针织开衫，袖口已经有些起球，但柔软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换。
贺星宇拿上车钥匙扭头对陈岩说；“先走啦，剩下交给你啦。”
“OK，贺哥你就安心度假吧。”陈岩说。
虽是这么说，但谈笑间，贺星宇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温热的温泉、静谧的山林、无人打扰的宁静还有……长得赏心悦目的经理。
作为游戏原画师，每天对着电脑眼都花了，他可太需要暂时远离钢筋水泥的都市了。
地下停车场的灯在检修，贺星宇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路，他刚拉开车门，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贺星宇看着来电显示定了定神，一边接听，一边缓缓坐进驾驶座。
“喂，陈叔叔…”车里没开灯，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有些不适。
“星宇啊，最近忙不忙啊…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看看你妈妈？”听着电话里陈鑫凯小心翼翼的语气，贺星宇心里有些堵，“…好，我最近刚忙完，那就今天吧。”
没想到贺星宇会这么快答应，陈鑫凯还特意准备了一大段说辞却没发挥“啊…啊好好，到时候我去接你。”
贺星宇深深叹了口气“不用，我有点累，先挂了……”
电话挂断后，贺星宇有些呆滞地坐在驾驶座，过了一会，他回了回神，猛地搓了几下脸，伸手打开副驾驶抽屉，拿出一瓶红牛打开猛喝了一大口，随后将车开出地下停车场。
贺星宇看着病房里快有两个月没见的林薇，她看上去没怎么变，像是被岁月藏起来，一头乌黑的卷发，面色红润，一双明亮笑眼，笑起来眼角的眼纹都抵不住的恬静温柔，看的出来她最近过的还不错。
这是间单人病房，傍晚夕阳透过纱窗照进来，窗台上和床头柜上分别摆了一束盛放的玫瑰，花朵枝叶被打理得干净，是被精心呵护着的。
但贺星宇心里有些堵，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反应来面对许久未见的母亲，他沉默的看着林薇。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十七岁那年出了场车祸，他失去记忆，通过治疗才断断续续记得一些，很多事都需要别人告诉他，虽然对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影响。
因为没有记忆，面对父母、同学，他都小心翼翼维持着别人口中的人设，他好像一直被困在标签的牢笼里挣脱不开。
他零星的记忆里父母虽不算恩爱，但也相敬如宾，可现在……可能是青春期的少年总会更敏感些，他清楚的知道，一个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塌的“美满”家庭，只有一根细小的绳子在挣扎着支撑。但这些记忆也只剩下些不完整的片段。
听说他高中应该不算个传统意义的好学生，打架逃课早恋都干过，身上醒目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三好学生也实实在在拿过，就是不懂怎么拿的。
18岁那年高考结束后，他知道了早就离婚的父母趁他失忆，为了他安心备考而假扮恩爱夫妻甚至伪造日记时，他不意外，但他有些不解和无措，他不明白他小时候照片里幸福美满的家庭怎么会走向这样的结局，可那些空白他怎么都填不上。
父母还是离婚了，他被判给了爸爸，他没什么反应，他只知道，在他人生笼罩的乌云仍未散去。
他看着身上醒目的疤痕，他不记得这些疤痕怎么来的，他明明最怕疼了——偶然一天，他削苹果时不小心划过手指他都疼出生理眼泪。
终于熬到大学，他如愿考入中传。通知书就放在那张昂贵的紫檀木茶几上，像一块格格不入的彩色拼图，硬生生嵌进了那幅名为‘家族期望’的灰暗油画里。
贺星宇当时已经做好了被狂风暴雨撕碎的准备，做好了被勒令复读、被送去学医的准备。
他甚至记得自己手指冰凉，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奇怪的是，贺星宇清晰地记得那份等待判决的煎熬，记得父亲烟雾后深不可测的脸，记得自己绝望的窒息感……
但记忆的胶片，在父亲最终点头，甚至亲手在志愿确认单上签下‘贺凛’两个遒劲大字的那一刻，诡异地出现了断层，或者说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后来无数次试图回溯那个改变命运的瞬间。
父亲说了什么？有没有提条件？脸上的表情是无奈、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一片空白。
仿佛有人用橡皮擦，精准地抹去了那个关键场景的所有细节，只留下一个冰冷而确凿的结果：他可以去中传，去学那个被父亲深恶痛绝的‘画画’了。
这不合逻辑的‘赦免’，成了他失忆拼图中最大的一块黑洞，一个悬在心头、无法解答的谜。
唯一残留的感觉，是巨大的、不真实的虚脱感，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高烧中醒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被彻底烧毁了，遗忘了。
中传的校园像一锅沸腾的颜料，充满了活力和喧嚣。贺星宇凭着那张老天赏饭吃的脸和身上那股‘失忆’带来的、混合着疏离与脆弱的独特气质，几乎在开学一周内就成了某些人口中的‘新晋男神’。
手机里塞满了陌生的好友申请，画室里总有探寻的目光，路上会收到带着香气的纸条。
二十六岁的他，看着回忆里那个被簇拥却眼神空洞的自己，只觉得像在看一出荒诞剧。那时的贺星宇心里清楚得很，他的‘内里’早就被掏空了。
‘爱’？这个字眼对他而言，奢侈得像橱窗里遥不可及的水晶。
他连爱自己都做不到。
那个被家庭压得变形、记忆还缺了一大块的自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容器，里面空空荡荡，盛满的只有疲惫和对‘正常’的渴望。他拿什么去回应别人的热情？连一个礼貌的微笑，都耗费着他仅存的力气。
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画室熄灯最晚的那个是他，食堂角落最快吃完离开的是他，面对任何善意的靠近，他的回应都礼貌得像一层冰做的壳，疏离而坚硬。
他把所有残存的力气，都倾注到了那些线条和色彩里，仿佛只有在那里，在创造那些虚拟生命的过程中，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存在’，还能汲取一点点活着的养分。
奈何天生的好样貌让风言风语不断朝他袭来，在风暴中心的他心底竟生出些奇怪的优越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聚光灯照着了，即使他并不喜欢这样。
毕业后，他直接在他实习的公司转正，他与家里已经不太经常来往，直到有天林薇突然打电话给他，说给他安排了相亲，他想着毕竟是母亲，也没推脱，他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水时被人要了微信，聊着聊着发现那女孩就是林薇安排的相亲对象，两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约会，也没算在一起，但也确实是经常约饭。
但在两个月后因对方的一句“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不欢而散。
三天后，贺星宇和同事去客户公司的路上时，看到她亲昵地挽着一个男人一起走进餐厅。贺星宇理解，他这样的人，沉闷无趣，背后还有一片稀碎的家庭，没有谁会不跑吧，那时起他想。
或许，他这一辈子可能真的会一个人稀里糊涂的走向尽头。
时间过得很快，病房里，贺星宇几乎没怎么说话，都是陈鑫凯在跟林薇说。陈鑫凯说他们想结婚了，看林薇的身体状况可能就不办婚礼了，贺星宇说他们决定好就行。
临走前，陈鑫凯把他拉到一旁，悄悄递了个信封给他，“星宇，你妈知道你还在怪他们，你也知道你爸这个人…唉…我也不好说什么，从小到大对你陪伴少，所以她从来没骂过你说过你，现在你也不小了，该长大了，别再小孩子脾气了啊。”
……
贺星宇隔着玻璃看向站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玫瑰花的母亲。
陈鑫凯目送贺星宇上车，直到车消失在视线里。上车后贺星宇觉得有点闷，把窗开到最大，他隔着信封摸了摸，里面有个硬卡片一样的东西，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贺星宇并没有拆开信封，路旁的树枝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他抬手揉了揉因进沙而流泪的眼睛，指尖还残留着林薇拉他手时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
半晌，他扭头看向路旁嫩绿的银杏枝丫，陈岩的建议回荡在耳边，贺星宇收回视线，他决定要给自己放个假。
回到家后，贺星宇像一摊水一样径直倒向沙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疲惫了，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肚子发出最后的警告，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缓缓起身，摸索着去开灯，强烈的白光让他难以适应，他扶着墙闭眼站了会，睁眼想去冰箱找点吃的。
路过阳台，他扭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最后视线定格在玻璃上倒映着他此刻疲惫还有些狼狈的模样。
一米八三的个子，懒散的弓着背，即使这样也可以看出他的底子不错，头发被揉的不再有型，乱糟糟的垂在眉间，双眼皮褶皱在疲惫状态下更加明显，因为熬的太多，眼尾始终带着一抹红，淡褐色的眼下痣显得格外明显，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下不再明亮，表情淡淡的莫名的显凶。
贺星宇揉了揉眼睛，倒像个熬夜过度的研究生，可他已经26了。
贺星宇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再把剩的草莓随便冲冲坐在餐桌上吃起来。
他刷着朋友圈，朋友圈最上面的一条动态，是备注为CC的绿色背景中间有一个黄色的卡通星星图像，他发了一段简短的文字：生日快乐。
贺星宇疑惑，这是谁，他什么时候加的？直到他看到他们的共友在评论区的评论。
谢庭予：陆哥生日快乐！难得冒泡啊～
曹颖：生日快乐！陆经理什么时候出来聚啊？
李梓焱（班长）：生日快乐啊学委，你离圆满的人生只差一份结婚证喽（狗头）
叶柏清（九班）：生日快乐。
……
贺星宇的记忆闪回2016年的夏天，当时他被评为市三好学生时，老师让几个班委一起去帮忙贴海报，他拿着自己的海报去荣誉榜上贴，他旁边贴着的好像就是他。
可惜听说他转学了，渐渐没怎么听到关于他的讨论，只是市排名榜上，贺星宇还是经常能在前三见过他的名字，但他完全没印象他们有过交集。
贺星宇鬼使神差地点进他的朋友圈，他发的动态不多，总共就十条，大多是工作相关的，除了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没有配文。
照片是定格了时间尽头般的海。
海上的残月不是悬挂，像是深深嵌入无垠的墨色天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沉默的伤口。
贺星宇失神地一条条翻着，直到返回到最新的一条——生日快乐。
贺星宇这才想起来，今天也是他26岁的生日，是啊，都26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怕麻烦把生活中的仪式感逐渐淡忘。
是不想吗？贺星宇也不知道。
在这个安静、空荡的家里，没有蛋糕，没有礼物，也没有祝福，或许这样挺好的，忘记了的朋友可以用“反正我也不喜欢过生日”为理由，但今天，贺星宇却虔诚地把手交叉握在面前，轻轻闭上眼。
“幸福啊，请降临在我身上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