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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的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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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发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渴望,像久困于岩缝的植物,疯狂地向着臆想中的阳光伸展枝叶。
我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记忆的仓库里,加班后凌晨空寂街道上,路灯投下的惨白光影,地铁通道里浑浊黏腻的空气,混杂着汗酸、廉价香水、食物残渣和陈旧灰尘的窒息味道,还有从钢筋玻璃的囚笼望出去,永远覆盖着一层工业尘霾的天空。
这些碎片在舌尖翻滚,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冰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最终,它们只凝结成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奥德修斯稳稳掌着舵轮。他的双脚像生了根,牢牢吸附在湿滑摇晃的甲板上,整个人与这艘饱经沧桑的木船、与这片喜怒无常的海融为一体。
他头也不回,声音低沉粗粝,仿佛被海风和盐粒反复打磨过:“赫尔墨斯,让客人喘口气,过来帮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雾气弥漫、海天混沌一色的远方。
“别天天想着往外面走,等你有能力再去。”
他布满厚茧的大手摩挲着光滑的舵轮木柄,指关节粗大变形:“这里的生活也很好。”
赫尔墨斯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猛地站起来,小船随之剧烈倾斜,冰冷的浪花“哗啦”一声泼上甲板,打湿了我的裤脚。
海风卷起他金色的额发,像一面在绝境中猎猎作响的、绝望的旗帜,他的嘴巴动了几下,想说出些什么话,最后却什么也没讲。
奥德修斯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舵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赫尔墨斯狠狠剜了一眼父亲那纹丝不动的、仿佛已化为岩石的背影,咬着下唇,猛地转身坐到船尾最边缘的湿冷木板上,用力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剧烈燃烧却又被冰冷海水不断拍打的、孤独的火种。
那沉默比呼啸的风更沉重,比翻涌的海浪更压抑,沉甸甸地覆盖在摇晃的甲板上,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见船慢慢的移向小岛。
在悬崖陡峭的顶部边缘,几座低矮的、顶着厚厚苔藓草皮的石屋,像几颗被巨力硬生生摁进山体、又被岁月遗忘的古老孢子,沉默地、倔强地承受着来自海洋永无止境的狂暴冲击。
四周无垠的、翻腾着冰冷浪花的墨绿色海面,远处云雾缭绕的悠长,这风刮了一千年一万年,它刮走了多少人一生记忆呢?
一辈子把自己钉死在这条破船上,守着这点咸得发苦的海水?我想赫尔墨斯只是不想最后变成一块只知道补网、修船、被海水泡烂的石头,毕竟他还是个冲动的、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少年。
船靠上戈萨达鲁尔简陋的栈桥。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在强劲海风中疯狂起伏的墨绿色草甸边缘。
风是唯一的统治者,它掠过草尖,发出持续不断的、宏大又单调的“沙沙——沙沙——”声,如同大地在永不停歇地吟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经文。
远处,那辆每天仅有两趟的公交车,像一个笨拙而疲惫的黄色甲壳虫,正沿着蜿蜒如羊肠的草甸小径,在巨大的绿色绒毯上缓慢地、坚定地爬行。
它载着我,驶向岛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镇子,那个在荒凉背景中微弱跳动着的心脏。
按照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我停在了一扇漆成天蓝色的木门前。
开色近晚,一盏小灯点亮在门前,散发温和的光晕,看起温馨的很。
门开了。
赫勒站在那里。
她的脸庞是高原红与海风红交织的杰作,饱满,粗糙,像一颗被阳光和海盐反复打磨过的赤铜矿石。
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股暖流,一瞬间就冲散了峡湾的阴冷:
“哈!可算到了!快进来吧,这鬼风能把人吹跑!更别说你这个小身板了。”
她一个人住,两层的小屋子不大,石头墙壁厚重,隔绝了外面的风浪,低矮的木梁被烟火熏得发黑,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秩序感。
地板泛着水洗后的微光,铜壶擦得锃亮,每件物品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她为我准备的房间在二楼。
小而方正,一扇窄窗对着草坡和更远处灰蓝的海。
床单是棉布做的,清洗得很干净,散发着阳光曝晒后干燥的谷物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肥皂清香。
晚餐是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的炖羊肉,盛在厚实的粗陶碗里。
羊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浓郁、温暖、带着原始的生命力,沉甸甸地落入胃袋。土豆吸饱了汤汁,绵软甘甜。
那一晚,窗外是永不停歇的风的呼啸,屋内是壁炉里柴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我沉沉睡去,像一块被狂暴海浪长久冲刷后终于搁浅在温软沙滩上的浮木,获得了短暂却无比深沉的安宁。
醒来时,赫勒已经不在小屋里,留下的纸条告诉我她去放羊了,早餐做好放在了桌子上。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出去逛逛。
一出门,世界被简化到最本质的元素,风、草、海、鸟。
没有汽车尾气那令人作呕的浊流,没有二手烟那黏附在衣物纤维里的阴魂,没有KPI那悬在头顶的冰冷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闹钟那刺穿梦境、催魂夺命的尖啸。
我赤脚踏上潮湿、冰冷、覆盖着厚厚苔藓和短绒草的斜坡。
脚下的触感厚实、柔软、富有弹性,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地的呼吸之上。
成群的管鼻鹱和海鸠,像一支支训练有素、沉默而迅疾的黑色舰队,紧贴着陡峭嶙峋的崖壁俯冲、盘旋、尖啸着扎入灰蓝色、永不安宁的海面,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
视野辽阔得让人心尖发颤,纯净得让眼眶发酸。
风,只有风,永不停歇地从大西洋的深渊奔涌而来,掠过每一寸土地,仿佛带着亘古的使命,要涤荡尽肺腑里积存的所有城市尘埃与喧嚣回音。
我很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