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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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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黄昏彻底吞噬掉写字楼窗框里最后一抹残阳,沉默在灰暗的阴影里滋生。
一天就这样在疲惫中度过了,我又有多久没有好好晒一次太阳了。辞职的念头就这样毫无悬念的蹦出来。
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想法了。
在当饭菜冷到油脂已经凝结成块,油腻腻的粘在菜叶上的时候,在当眼睛疲惫到眼泪涔出,灼伤眼角的皮肤时的时候,
无数次加班到作息混乱,摸不清日夜的交界,无数次书写过的辞职信,停留在最后一步不再继续。
我沉默了太久太久,声音也变的麻木了。
屏幕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标准宋体字,在我的脑袋里扭动,变形,我向往常一样沉溺在大量的重复信息里,却无法再去理解。
我的思维停滞了下来,手指比大脑更快地行动。
敲击发送键的瞬间,清脆的“哒”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异常刺耳。
一封辞呈,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义无反顾的沉入名为“系统”的黑暗,连一丝涟漪都吝啬给予。
我终于辞职了!
我不干了!
我却浑身轻松,连加班的疲倦也通通忘记。
我不要在上班了,我不想在这里,一个浪费生命的存在。
积蓄,那些用无数个凌晨三点的清醒和外卖盒子堆砌起来的数字,瞬间坍缩成一张飞往自由的单程机票,仅仅因为我需要太阳的照耀。
我要三万天的太阳,晒到星转斗移,晒到天荒地老。
我买了一去法罗群岛的机票,我并不了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是在某个电影中见过它一闪而过的片段。
墨绿得近乎发黑的草坡,以近乎垂直的绝望姿态,一头栽进灰蓝色、翻滚着白沫的冰冷大海。
几只黑白相间的海鹦,在峭壁边缘游荡,如同几个被风镌刻的符号。一个地名,一个像素构成的幻影,便足以成为斩断所有缆绳的利斧。
飞机的轰鸣是另一种形式的耳鸣,撕扯着耳膜,与航班提醒混合在一起。
舷窗外,熟悉的城市网格,那些纵横交错、流淌着车灯与霓虹的道路,迅速萎缩、褪色、模糊,组成狭小的金色方块,最终被一片无垠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北大西洋彻底覆盖。
我身处在洁白无瑕的云层里,看太阳升起的金光灿烂进入眼角折射。
手机里没有信号,我只能看时间一点点过去,指向了正午十二点钟,时针分针秒针都连在一起,我飞的越来越远,几乎是与过去隔绝。
心脏在胸腔里失重地悬浮,一半是下了飞机后,挣脱樊笼后晕眩的自由落体,一半是刚到海洋边缘城市,坠入无边虚无前冰冷的惶恐。
托尔斯港的风,裹挟着北极圈边缘的凛冽,像无数把沾着冰碴的钝刀,迎面劈砍而来。
我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呼吸空气里弥漫的海腥味,生命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息,陌生的纠缠在身边。
品尝了这里千奇百怪的饭菜后,我前往最终的目的地——那个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微小黑点、名叫戈萨达鲁尔的峡湾村落,需要换乘一艘老迈的木壳渡船。
它泊在简陋的码头边,黝黑的船身被海水和岁月反复腌渍、捶打,像一块巨大的、浮动的朽木,随着灰绿色浪涌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冰冷的水泥岸,发出空洞而疲惫的“咚…咚…”声。
我走上去时它摇摇晃晃的,让我有些怀疑会不会突然下沉,好在它看着破旧,还算老当益壮,旅途结束前不会轻易倒下。
船主是一对父子。父亲是老船长,手下带着几个打杂的,名字叫奥德修斯。
他的身躯如同峡湾深处裸露的玄武岩,黝黑、粗粝、敦实,仿佛直接从岛屿的骨骼里生长出来,天生是海水的征服者。
岁月和海风在他脸上蚀刻出纵横交错的沟壑,有些发白毛发自由生长着,胡子看起来很扎人。唯有那双眼睛,蓝得惊人,是风暴过后最深沉的海水,沉静得能吞噬一切声响。
他的儿子赫尔墨斯就在他的附近做些杂碎的小事,金色的头发却像一团在阴郁天幕下兀自燃烧的金色火焰。
他动作敏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被生活磨平的棱角,一把接过我沉重的行李箱,肌肉流畅的运动,滑成优美的线条。
我在甲板上找了一个不错的位置欣赏风景,看风浅倦在水上的波纹徘徊。
船上的人慢慢变多,也变的吵闹起来,天南海北的人们互相结交着,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的滑落在耳边。
人很快就齐了,引擎发出哮喘般的“突突”声,小船像一把倔强的钝刀,笨拙而坚定地劈开翻涌着白沫的灰绿色海水。
船身剧烈摇晃,咸冷的水沫飞溅到脸上。
我坐在一条被磨得发亮的长条木凳上,远处的峡湾成一轮弯月的姿态,流水倒涛而下,船靠近时我听到清脆的响声交织。
奥德修斯掌着舵,眼神专注的看着方向,赫尔墨斯没什么活干,在附近呆了一会就厌倦了,转而向人群中过来,与他父亲的沉默不同,他似乎很擅长交际,与他交谈人总是能很快的笑出来。
他孜孜不倦的谈论着,和一个又一个人,很快就到了我的旁边,自然而然的提起天气,询问我的国家和年龄。
他告诉我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有晴朗的太阳却一点都不刺眼,云朵把它挡的很恰当,非常适合偷点懒。
我骄傲的告诉他我来自中国,遥远广阔的东方大国。
他有些激动的问我那些出名城市的繁华,那些耳熟能详的地标建筑。
看他健谈模样,我就知道,如果他出生在大城市,一定会做的比我顺风顺水,起码不会像我一样踏了那么多雷,最后灰溜溜的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