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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爱没有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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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爱没有错
方唯希查出病的时候,是和向唯佳结婚第十四年。
单位体检,肺部有个阴影。复查,活检,确诊。从第一张片子到最后一张报告,前后二十七天。他一个人跑完了全部流程,挂号,缴费,穿刺,取报告。穿刺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二,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然后把报告折成四折,带回了家。
他没有说。
报告藏在哪里,他想了一晚上。最后藏进了那个旧纸盒——就是贴着"保质期至青春结束"的那只。压在专辑底下,和那张淡蓝色的旧高铁票放在一起。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那个盒子,向唯佳十年没打开过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筹备了两个月的事。
他跟单位请了年假,跟向唯佳说,方见放暑假,咱们出去走走,去几个老地方。向唯佳说好啊,去哪儿。他说,保密。
第一站是老家,二中。
学校翻新过了,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新的,只有几棵老树还在。看门的大爷听他们说明了来意,摆摆手让进去了。方唯希带着她,一级一级上楼梯,在三楼的走廊尽头停下来,指着靠窗第三张桌子。
"就这儿。"他说,"你初中坐这儿。"
"你怎么知道是这张。"
"我记得。"他说,"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坐这儿,桌子角上刻了一个'佳'字,刻得歪歪扭扭。你说你刻的。"
向唯佳低头看。课桌换过无数茬了,哪里还有什么刻字。她抬起头想笑他,发现他没笑。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课桌,看了很久很久,说:"可惜换了。"
"一个课桌有什么可惜的。"
"没事。"他说,"走吧。"
第二站是县城老街的音像店。
音像店早没了,原址开着一家奶茶店,排队的人从店里排到店外。两个人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方唯希说,当年就是这儿,买二送一。她说,所以你买了两张,一张塞给我。他说,嗯,借口都想好了,就说是买多了。她笑,说那你演技不错,装得跟真的一样。他也笑,说装了三年,送出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第三站是雁荡山。
上山的路修得平整了,缆车直接到半山腰。方唯希不坐缆车,说要爬。向唯佳说你有病啊,缆车钱比门票都贵。他说,就想爬。爬到三分之二,他停下来喘气,脸色发白。向唯佳盯着他看了几秒,说:"方唯希,你最近体力怎么差成这样。"
"老了。"他说,"五十四了。"
"周粥老公比你还大两岁,人家上个月还跑马拉松。"
"人比人得死。"他直起腰,摆摆手,"歇会儿就好。山顶上我请你喝二十块钱一瓶的矿泉水。"
到了山顶,风还是那么大。他扶着栏杆往下看盘山路,忽然说:"佳佳,当年我就是从这儿追上来的。你站在栏杆这儿,风把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你回头看见我,眼睛瞪得特别大。"
"胡说,我瞪你干什么。"
"因为那一刻你认出来了。"他说,"你早就知道我每周五都去二中门口。你全知道。你站在山顶上装不知道,装得好辛苦。"
向唯佳不说话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说:"没关系。你装你的,我等我的。后来不是等到了吗。"
她抱住他的胳膊,抱得很紧。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悬着,像喉咙里卡了一根很小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第四站是庆城。KTV,东门,梧桐树。
KTV还在,换了装修,包厢大了一号。两个人点了一打啤酒,屏幕上的歌一首一首放过去,谁都没唱。向唯佳靠在沙发上说,和二十多年前那次一模一样,那次我们也是这么坐着,歌放完了,人没动。方唯希说,那次你靠在我肩膀上,锁骨硌得你耳朵疼。她说,你还记得。他说,我什么都记得。
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佳佳,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说。"
"等我死了,"他看着屏幕,语气像在说晚饭吃什么,"那个旧纸盒,你别扔。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看明白了再决定留不留。"
包厢里很吵,隔壁在唱《朋友》。向唯佳坐直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还是不看她,"人都会死。我就是提前打个招呼。"
"方唯希。"
"嗯。"
"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十秒钟,那十秒钟里,包厢的光一闪一闪,KTV的荧光屏把他的脸照得蓝一块紫一块。她说:"你体检报告呢。"
"什么体检报告。"
"今年单位的。拿给我看。"
"在家呢,"他说,"回去给你看。没什么事,就肺上有个小结节,医生说随访。"
她把这话记住了。回到家第三天,她收拾柜子找换季衣服,纸盒从柜顶滑下来,摔散了。专辑,校服角,旧票根,撒了一地。她去捡,捡到了那张折成四折的纸。
打开。她坐在地板上,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去,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盒子,把盒子推回柜顶。她洗了手,去做饭,做了三菜一汤,其中一盘干煸豆角,没有辣椒。
方唯希下班回来,进门换鞋,她说,洗手吃饭。他说嗯。吃饭的时候,方见讲学校的事,两个人都应着。晚上方见睡了,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床上。灯关了。
"方唯希。"
"嗯。"
"报告我看了。"她说,声音很平,"柜顶上,纸盒里,折了四折,压在专辑底下。"
黑暗里,谁都没动。窗外有一辆车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她说,"瞒到化疗掉头发?瞒到进手术室签字的时候,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想等治疗方案定下来再——"
"你再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压得极低,"方唯希,你这个人,你这个——"她噎住了,半天,说出一句,"当年是我躲,我躲了你十年,我以为我这辈子欠你的都还清了。原来没有。原来你也学会了。你躲什么?你凭什么躲?你忘了那个梦了吗?桂花树下,你一个人坐到头发白!你现在是想让那个梦成真吗?!"
她说不下去了。她在黑暗里哭,咬着自己的手背哭,不敢出声,怕隔壁的方见听见。方唯希伸手去抱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整个人瘫在他怀里。
"我怕。"他在她头顶说。
这是她这辈子听他说过的最软的两个字。
"我怕你知道了,日子就进入倒计时了。"他说,"我就想,把咱们这辈子的路重走一遍,走完了,我再告诉你。那样你记住的就不是一张报告单,是这二十七天。"
"你混账。"她哭着说,"那些地方我又不是不记得,用得着你带?我要的是这二十七天吗?我要的是剩下的每一天。你听着,"她撑起身子,在黑暗里找他的眼睛,"手术做,化疗做,掉多少头发我给你买多少帽子。方见那里我去说。你要是敢在任何一个环节躲着我——方唯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不是当初说'别来了',是嫁给你。"
"你已经嫁了。"
"那就给我好好活着。"
后来的日子,像被人从中间对折了一下,前面是瞒,后面是扛。
手术安排在九月。术前检查,谈话,签字,她一笔一笔签,签到手抖。方见知道了,十一岁的姑娘,没哭,回房间画了一张画,塞进爸爸住院服的口袋里。方唯希夜里摸出来看,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看。画上三个人,手拉着手。最右边那个高高的,这一次,没有被擦掉。
化疗是术后一个月开始的。第一次反应最重,他吐得站不起来,还惦记着单位的图纸。向唯佳把电脑没收了,搬个凳子在病房里坐着织毛线。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头顶上别着的一排发卡,忽然说:"你这个发卡,初中就戴过。"她说:"闭嘴,睡觉。"他睡了。
手术前一天夜里,向唯佳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但不是庆城东门这一棵——比它老,比它粗,树皮深得能嵌进指甲。树下坐着两个人,白头发,挨着,中间摆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那个白头发的向唯佳转过头看她,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别怕。"梦里的老人说,"明天没事。"
"你是谁?"梦里的她问。
"我是那个说错话的你。"老人说,"你放心往前走。你们没有错。错的是时间,时间这个东西,不由人的。你们俩只是运气好,在它动手之前,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那遗憾呢?"她问,"遗憾算什么?"
老人想了想。
"遗憾就是个欠条。"她说,"记着岁月欠你们的,也记着你们欠岁月的。别扔。扔了更疼。带着它过,过久了,它就不硌人了,跟一张旧车票一样。"
"他真的会好吗?"
"会。"老人说,"我梦见过你的结局。是好的那一种。"
她醒来的时候,凌晨四点,窗帘缝里有一条光,斜斜地落在地上。方唯希在她旁边睡着,呼吸很轻。她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很久。心跳一下,一下,还在。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她在门外坐了六个小时,周粥赶来陪着,握着她的手。门开的时候,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说,很顺利,切得很干净。
向唯佳腿一软,被周粥架住了。
同一天晚上,一千多公里外,另一个世界的梧桐树下。
五十八岁的方唯希和五十五岁的向唯佳坐在长椅上,刚吃完那道不放辣椒的干煸豆角。不知为什么,这一天两个人心里都莫名的踏实,像悬了很多年的一口气,悄悄落了地。
"今天天气真好。"向唯佳说。
"嗯。"方唯希说,"光也好。"
马路对面,二十四岁的方念举着相机,把这一幕收进了取景框。
一年以后。
方唯希的头发长回来了,白的多黑的少。复查,指标正常。生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又不完全是原来的样子——两个人都变得有点啰嗦。出门要报行程,买菜超过一小时要打电话。方见烦得不行,说你们俩怎么比我还像小孩。他们不理她。
那个秋天,他们又去了东门。长椅上,两个保温杯并排摆着。方见拿相机给他们拍照,拍了十几张都不满意,说你们笑得太假了。方唯希说,真的笑要钱。方见说,要多少。他说,一个拥抱。方见翻着白眼走过来,被他们两个人一边一个夹住,三个人在长椅上闹成一团,保温杯倒了,水洒出来一点,烫了向唯佳一手。
她甩着手笑。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的头顶上,明一块,暗一块。
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的背面,向唯佳写了一行字。方唯希看见的时候,她已经写好了,没有遮。
那行字是:
"爱没有错。遗憾也没有。它们俩签了个停战协议,各占一半,谁也不许再抢。"
方唯希看了很久,说:"字进步了。"
"滚。"
窗外,光正一点一点地往屋里挪。明天是周一,要上班,方见要考试。下周六,说好去爬山的。
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