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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现实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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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现实世界
方唯希和向唯佳结婚第十年,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水。
女儿方见七岁,上小学二年级,写作业的时候咬笔帽,随她。他们住在庆城,房子不大,阳台朝东,早上第一缕光先进卧室,再进客厅。向唯佳在设计院,评上了高工。方唯希的南大同学大部分留在了南方,他属异类,毕业就拖着一个箱子来了庆城,同学问他图什么,他说图这边食堂的饭好吃。同学都知道是谎话,都没拆穿。
谎话的对象也知道。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把冰凉的脚放在他小腿上,他吸了口气,没躲。她说,你们南大食堂的饭好吃吗。他说,没这边好吃。她说,贫嘴。他说,嗯。
一切都好。只有一件事,方唯希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年邻市高架上的追尾,医院里醒来,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傻子。从那天起,他多了一个秘密。他去过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她说了"别来了"。那个世界里,她删掉了打好的话,删了十年。那个世界里,有个叫方念的小女孩,画三个人,擦掉一个。那个世界里,两个老人隔着一条马路站着,谁也没动。
他回来了。带着那一整个世界的记忆,回到了这个她说"下周见"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他欠了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债。他时常半夜醒来,侧过头看她。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眉头偶尔皱一下。他看一会儿,伸手把她的眉心抚平,再睡。他做了个幸存者都会做的事:加倍地好,好得不动声色。她不吃辣,家里十年没出现过干辣椒;她的保温杯永远是温的;她加班,他就在楼下等,从不说等了多久。
向唯佳问过他一次。那天也是看电视,她忽然说:"方唯希,你对我好得有点过分。"
"嗯。"
"为什么。"
"习惯了。"
"以前不这样。"
他看着电视,过了几秒,说:"做了个梦。梦见我把你弄丢了。醒来以后,就改不过来了。"
她笑了,说梦是反的。他说嗯。她靠回他肩膀上,锁骨还是硌得耳朵疼。她没动,他也没动。
那个秘密在他心里存了八年,存成了一个茧。
打破它的是向唯佳自己的一个梦。
那年秋天,她连着几晚睡不好。第四晚,她梦见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对面站着方唯希,年轻的,浅蓝色衬衫。她听见自己说:别来了。
然后她看着他的背影过了马路,进了地铁站。她在梦里掏出手机,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她梦见一个纸盒,标签上写着"保质期至青春结束"。梦见一张专辑,背面两个字贴了透明胶带。梦见一部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打不出去的消息。梦见窗帘,拉着,又拉开,光进来,没什么用,但是进来了。
她惊醒的时候,凌晨四点,满脸是泪。
方唯希也醒了,开了床头灯。她坐在床上,愣了很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
"我做了个梦。"她说,声音还是哑的,"梦见你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说别来了。"
他的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抖了一下。
"你转身就走了。"她说,"方唯希,我在梦里看着你走,我站在树底下,手都攥出血了,我就是说不出来那句话。我眼看着你走了。这个梦太真了。你背上那个书包,带子滑下来,我看得清清楚楚。"
灯很暗。他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梦是不是反的?"
"是。"他说。
"可它在梦里是真的。"她说,"我到现在,心口还疼。就像……就像我真的过了那么一辈子。一个人,一个盒子,一个保温杯。方唯希,我刚才在梦里,连你的脸都看不清了,我就站在那儿喊,喊不出来声。"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在他肩膀上哭,哭湿了半边睡衣。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和哄方见睡觉一个节奏。
"假的。"他说,"梦是反的。你在这儿。我在。方见在隔壁。楼下还有车响。"
"嗯。"她哭够了,闷闷地说,"可是那个梦里的我,太可怜了。我真的想回去扇她一巴掌。告诉她,张嘴啊,说下周见啊,三个字,会死吗。"
他闭了闭眼。
那个周末,他带她回了庆大东门。
没什么由头,就说走走。梧桐树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纹路深得能嵌进指甲。便利店翻新了,招牌换了,灯还是那种白晃晃的灯。长椅换过,颜色深了。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下午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明一块,暗一块,和二十年前的那个周日一模一样。
"方唯希,"向唯佳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我的梦。你敢不敢听完整版。"
"敢。"
她从梧桐树讲起,讲保温杯,讲药膏,讲一个人住的出租屋,讲公司里的流言,讲一个六岁的孩子问"你就是爸爸手机里那个阿姨吗",讲净身出户,讲长椅上那句"我是爱不动了",讲手机备忘录里那行"你看,爱是会消失的"。她讲得断断续续,很多细节她明明不该知道,却讲得像亲眼看过的。讲到最后,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停下来,笑了。
"我是不是疯了。一个梦,我讲得跟真的似的。"
方唯希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光斑在他脸上移。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世界的雪,那个世界的雨,那个世界的雪夜里背道而驰的两个人,有一部分,漏过来了。漏进过她的梦里。两个世界之间的墙,原来从来不是墙,只是一张比较厚的纸。
"方唯希?"她碰了碰他,"你怎么了。"
"我做过的那个梦,"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跟你这个,是同一个。"
她愣住了。
"我的梦里,我也站在树底下。你没说别来了。你说试试。"他看着前面的人流,慢慢地说,"后来我们在一起了。KTV,操场,每周五的高铁。梦的最后,我坐在一棵桂花树下,一个人,老得不成样子。"
"那我呢?"
"你在马路对面。你没过来。我在这边,把一辈子过完了。"
向唯佳看着他。梧桐的影子在她脸上晃。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对我好得过分,是因为你梦见过没有我的版本。"
"嗯。"
"梦是反的。"她说,"你说了,梦是反的。你的梦里我们没在一起,我的梦里我们也没在一起。两个梦都散了,散了才轮到真的。方唯希,你看,"她拉住他的手,"我们现在坐的这张椅子,才是真的。"
他低下头。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不凉。
"但是,"她又说,看着马路对面,声音轻下来,"我想跟梦里的那个我说句话。"
"你说。"
"我想告诉她——"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你不是笨。你只是怕。怕不可耻。可是你要知道,光每天来,来了也不说话,照一照就走。别把窗帘关死。留着一条缝,它就总能进来一点。'"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肉麻死了。跟诗朗诵似的。"
方唯希没笑。他认真地问:"那要是对那个梦里的我说呢。对那个桂花树底下的老头。"
"对他说——"向唯佳想了想,"等他下辈子早点来。下辈子你一上学就坐我旁边,别绕那二十年的弯子。借橡皮就借橡皮,借完别走,留下来把作业一起写了。"
"好。"他说。
"好什么好,"她斜他一眼,"下辈子的事你也应。"
"应下了。"他说,"下辈子,初一开学,我第一个到教室,占你旁边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我坐哪儿。"
"我算好了。"他说。
她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她靠在他肩膀上,这次是他主动抬手揽住她。路过的人看见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梧桐树下面,挨着,不说话,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旧画。
回家路上,方见打来电话,说作业写完了,能不能看动画片。向唯佳说能,看二十分钟。挂了电话她说,女儿随你,讨价还价。他说,随我什么,我什么时候讨价还价过。她说,你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跟命运讨价还价,人家要收走你十年,你还出来一个一辈子。方唯希开着车,半天,说:"成交了就行。"
晚上,方见睡了。两个人收拾完,向唯佳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纸盒。标签还在,"保质期至青春结束",黄得发脆。她把那张专辑拿出来,撕掉透明胶带,背面那两个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等你。"她念了一遍。
"嗯。"
"等我干什么,"她说,"我这不是一直都在吗。"
她把CD放进播放器——那是很多年前买的,一直没扔。直接跳到最后一首。钢琴前奏。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轮流唱。副歌的韩文念白,她不用查了,早就会背了:我一直在等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他们坐在地板上听完。这一次,谁也没有先说话。
"方唯希。"
"嗯。"
"下周,"她看着窗外,路灯底下有晚归的人,"咱们干什么。"
"都行。"
"什么叫都行。说一个。"
"下周六,"他想了想,"带方见去爬山。你上次说想去的那个。"
"好。"她说,"下周见。"
"嗯。下周见。"
CD转完了,咔哒一声停住。屋子静下来,能听见隔壁女儿均匀的呼吸,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下远远的、城市收尾的声音。
向唯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锁骨还是硌人。她还是没动。
窗外的光早就暗了,路灯亮起来,从窗帘的缝里挤进来一条,斜斜地落在地板上,落在专辑盒上,落在两个并肩坐着的人的影子上。
那条缝是她留的。很多年前,在那个梦里,在那个世界里,她留的。
光每天来。今天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