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桌缝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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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还有二十分钟。
周祁没在教务处。
他一个人坐在观众席最角落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他捏出折痕的主持词。
许若梅从操场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祁哥，你怎么了？”
周祁回神，轻轻摇头。
“没事。”
许若梅没问。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挑了几颗绿色包装的，递到周祁面前。
“哥，吃糖吗？刚从刘轩手里捞的。”
周祁看了他一眼。
“……你家老刘知道吗？”
许若梅淡笑一声：“他不敢。”
刘轩当然不敢。
许若梅是他的竹马，也是他的妹妹——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从幼儿园保护他到高中的邻居。
别号“梅梅”。
敢惹许若梅的人，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因为有刘轩罩着他，自然也不敢惹他。
周祁弯了一下嘴角，把糖接过来，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炸开。
他把剩下的糖揣进校服口袋。
“谢了。”
“客气啥。”
许若梅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睛看操场上列队的人群。他袖口别着红臂章，学生会值班。
“待会演讲完，”他说，“你要和我们去检查仪容仪表吗？刘轩这小子今天肯定又没戴校牌。”
“嗯，要去。”
周祁站起来，把皱巴巴的主持词展平，塞进口袋。
“走了。”
两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高二5班的队伍正往操场开拔。
刘宇浩边走边跟张荣侯复盘昨晚的王者战绩，讲到激动处差点踩空。
张荣侯扶了他一把。
队伍末端，谢雨淼安安静静地跟着。
白衬衫外套校服，黑框眼镜，脊背挺得笔直。
路过的隔壁班女生回头看了三次。
谢雨淼面色如常。
——为这一刻，他特意剪了个188的造型，还斥巨资配了副9块9包邮的平光镜。
——区区回头率，应得的。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刘宇浩回头，正好捕捉到这抹微笑。
“嘿，新同学！想啥呢？”
谢雨淼一秒收敛，弯起唇角。
“没什么。想到以后和你们一起生活，有点开心。”
刘宇浩愣了愣，猛地把头转回去，压低声音对张荣侯说：“操，新同学好乖。”
谢雨淼保持微笑。
OS：乖是装的，记仇是真的。
“你好你好！”声音很高，但那股热情压不住，“我叫刘宇浩，外号耗子，是咱班御用放哨兵兼情报处处长！”
谢雨淼抬头。
刘宇浩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旁边这位是张荣侯，咱班猴哥，体委！”
张荣侯露出脑袋，憨厚一笑：“你好。”
“你们好。”谢雨淼也笑了笑。
刘宇浩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神情神秘。
“你同桌——周祁。咱班班长，学生会会长，年级第一，上学期市物理竞赛冠军。运动会跑3000米，破了校纪录——你知道这什么概念吗？他跑完脸色都没变，我在看台上喝水都比他喘！”
谢雨淼沉默了一下。
“哦。”
“还有还有，”刘宇浩来了劲儿，“他小学时候还拿过——”
刘宇浩还在絮絮叨叨，从周祁的作息时间分析到他的饮食习惯——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一旁谢雨淼没说话。他低下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么牛逼，可惜了。
他心想。
“下次就不一定了。”，谢雨淼小声评价。
“啥？“，刘宇浩耳朵尖，你刚说啥，什么不一定。”
谢雨淼弯了弯嘴唇，“没什么。”
队伍抵达指定位置。
操场上人山人海。王老吉拿着话筒穿梭在方阵之间，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
谢雨淼站在队伍末端。
他本以为自己站得很隐蔽。一米七八的身高，偏偏缩在最后一排的边角，还刻意把刘宇浩和张荣侯挡在前面当人肉屏风。
——低调，一定要低调。
结果隔壁3班的女生队伍里，有人回头三次。
第三次，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干脆把整个身子扭过来了，目光越过层层人头，精准锁定他的方向。
谢雨淼面无表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9块9包邮的平光镜，镜框还是最保守的黑色细边。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扮演“普通转学生”了。
马尾姑娘旁边的短发女生戳了戳她，压低声音但音量完全没压低：“就是他？转学生？”
马尾姑娘狠狠点头：“看到了吗！那个酒窝！那个虎牙！”
谢雨淼：“……”
他把嘴抿成一条直线。
刘宇浩从前排扭过头，眼神里写满“你被盯上了”。
谢雨淼选择抬头看天。
今天天气不错。南桉的八月末，阳光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主席台上，周祁走上去了。
蓝白校服。
手里捏着主持词，脊背挺得很直。
他站在台侧，微微垂眼，像是在默念稿子。
阳光从东边斜斜打下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浅金色。
谢雨淼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头，落在那道身影上。
六年了。
他在手机屏幕上看过这张脸。在搜索框里输入过这个名字。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把这个人压在记忆最底层，假装已经忘了。
现在他站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好像比以前高了。
——头发短了一点。
——还是那副臭屁表情。
谢雨淼弯了弯唇角。
台上，周祁开口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低低的，稳稳的。
谢雨淼想：六年了，这人的声音怎么一点没变。
他又想：不对，变了。小时候说话没那么平。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周祁开始念主持词。
“金秋时节，丹桂飘香……”
谢雨淼听进去了前八个字。
后面他就走神了。
——他有没有看到我？
——他要是看到了，会不会假装没看到？
——他要真假装没看到，我要不要主动上去打招呼？
“下面，请校长致开学辞。”
掌声响起来。
谢雨淼回过神，跟着鼓掌。
校长走上台，接过话筒，开始念一篇很长的稿子。
谢雨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主席台侧边那道身影。
周祁退到台侧，站得很安静。他把主持词折起来，收进口袋，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从左边扫到右边。
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扫过高二5班。
扫过最后一排。
扫过……谢雨淼站的位置。
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谢雨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周祁收回视线。
谢雨淼站在原地。
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我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也许只是随便扫了一眼。
他又按了一下。
——六年了，就算看到了也不一定认得出。
他按了第三下。
没按住。
——他绝对看到了。
校长致辞结束。教导主任致辞结束。新生代表发言结束。
周祁再次走上台。
“下面，请学生会主席、高二年级学生代表周祁同学发言。”
掌声。
他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低头，看着手里的稿纸。
“老师们，同学们。”
他停顿了一下。
谢雨淼以为他在换气。
但那个停顿比正常的换气长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周祁继续念下去。
谢雨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笑了一下。
——你也走神。
开学典礼结束，各班带回。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从操场中央往教学楼方向流动。
谢雨淼跟在队伍末尾，慢慢走着。
刘宇浩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从周祁的发言稿分析到他的站姿。张荣侯偶尔“嗯”“哦”两声，敷衍得很明显。
谢雨淼听着，没有插嘴。
他在想刚才那一眼。
——看到了。
——绝对看到了。
——没认出来的话，不会停那一下。
他把这个念头揣进口袋。
像揣一颗糖。
没舍得吃。
高二5班的队伍在教学楼门口停住。
“大家先回教室，”班长林砚站在队伍前面拍手，“待会儿班主任还有安排，不要乱跑！”
人群四散。
谢雨淼往教室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
——周祁应该已经到教室了吧？
——他会不会坐在座位上？
——待会儿推门进去，他会不会抬头？
谢雨淼在教室后门站定。
深呼吸。
推门。
教室里很安静。
他的座位靠窗。
旁边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周祁。
他正低头翻英语课本，MP3的耳机塞在耳朵里。
谢雨淼走进去。
穿过一排排桌椅。
走到自己座位。
拉开椅子。
坐下。
动作很轻。
周祁没有抬头。
谢雨淼把英语书从桌箱里拿来。
把笔袋拉链拉开。
周祁还是没有抬头。
他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祁的侧脸。
周祁的笔尖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谢雨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开口，“周祁。”
周祁没有转头。
“嗯。”
谢雨淼弯起唇角。
“六年不见，”他说，“你耳机音量调这么大，耳朵不想要了？”
周祁的笔尖顿住，他把MP3按停，摘下耳机，转过头。
他看着谢雨淼，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他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你谁？”
谢雨淼的微笑僵在脸上。
前排，刘宇浩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假装低头捡笔，脖子扭成一百八十度。
张荣侯踩了他一脚。
刘宇浩没出声。
——我艹，大瓜！
谢雨淼看着周祁。
周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秒。
五秒。
谢雨淼把英语课本合上，他弯起唇角，露出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
“周同学。”他说，“好久不见。”
周祁没说话。
“我叫谢雨淼。”
他看着谢雨淼。
谢雨淼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场面一度安静。
三秒。
五秒。
“？”，谢雨淼开口打破宁静，“你不记得了吗？”
周祁把视线收回去，他翻开英语课
“……不记得了。”
谢雨淼愣了一下，他看着周祁的侧脸。他的笑容逐渐变得有点辛苦。
“……你真的不记得了？”
周祁看着他，很慢地、一字一顿地：
“不、记、得。”
谢雨淼闭嘴了，他把英语课本重新翻开，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低头，继续写笔记。
笔尖戳破了纸。
他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
周祁把MP3按停。
他把耳机摘下来。
他看着课本上那个被戳破的小洞，然后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周祁旁边传来，“没关系，”他说，“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顿了顿。
“——手下败将。”
周祁的眉毛动了一下，把MP3按停，耳机摘下来。
他看着谢雨淼。
“等你赢我三次再说。”
谢雨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
这一次，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端着的假笑。
是真的、从眼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好。”他说，“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一页，盯着“Unit 1”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爱哭鬼。
窗外起了风。
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刘宇浩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张荣侯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干嘛？”
“我在压制自己的情报本能。”
“……”
“刚才那一幕，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说‘手下败将’。”
“嗯。”
“周祁说‘等你赢我三次再说’。”
“嗯。”
刘宇浩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他们是旧识！他们有过去！这是宿敌！这是破镜重圆！这是——呜呜呜！”
张荣侯捂住他的嘴。
“你小点声。”
刘宇浩拼命点头。
张荣侯松开手。
刘宇浩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猴哥，我觉得5班这个学期——”
“不会太平静了。”
“你知道我要说这句？”
“你说八百遍了。”
刘宇浩没有反驳，他只是悄悄扭过头看了一眼。
谢雨淼在写笔记。
周祁在看英语课本。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公分的空气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那三十公分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
谁都没说话。
但刘宇浩知道——这间教室里，有些东西正在发生。
他把手伸进桌肚，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翻开崭新的一页。
郑重地写下：
【开学第一天·情报汇总】
1. 新同学叫谢雨淼，和周祁认识，且不止是认识。
2. 周祁假装不认识他，但失败了。
3. 他们之间有“手下败将”这种级别的暗号。
4. 周祁说“等你赢我三次再说”——说明他们以前比过，而且没比完。
5. 新同学笑起来有酒窝，是真的那种笑，不是装的。
6. 周祁笑了。我亲眼看见的。虽然只有零点一秒。
备注：我怀疑周祁那个MP3根本不是用来听英语的，是用来装睡的。
他合上本子，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窗外，梧桐叶还在响，阳光还在落，开学第一天，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许若梅从10班溜达到5班后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刘轩蹲在走廊拐角。
他脚步一顿。
“……你蹲这儿干嘛？”
刘轩抬起头，神情严肃。
“侦查敌情。”
许若梅转身就走。
刘轩一把拽住他的校服衣角。
“梅梅！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偷到鱼的猫，“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许若梅没说话。
刘轩自顾自往下说：“我看见祁哥往新同学桌上放糖！就你从我这顺走的那种！”
许若梅依然没说话。
“我还看见新同学耳朵红了！红得特别明显！刘宇浩在前面脖子都快扭断了——”
许若梅终于开口，“你蹲这儿多久了？”
刘轩噎了一下，“……也就……十分钟？”
许若梅看着他。
刘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
“他是你同学？”
“祁哥当然是——”
“我说新同学。”
刘轩愣住了。
他看着许若梅垂下来的眼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落进来，在少年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
许若梅转身走了。
刘轩蹲在原地，呆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追上去。
“妹妹！你等等我——！”
走廊上的风追着两个少年的背影跑。
一个追，一个走。
一个喊着“梅梅你听我解释”，一个头也不回。
从幼儿园到高中。
一直都是这样。
教室里，谢雨淼把那页被戳破的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
他又翻了一页新的，低头，继续写。
周祁在旁边翻了一页书。
耳机里的女声还在念着伦敦的天气。
谢雨淼的笔尖停了一下，他转过头。
“周祁。”
周祁没抬头。
“嗯。”
“你听力还是这么烂。”
周祁翻书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雨淼。
谢雨淼弯着唇角，虎牙若隐若现。
周祁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
“……关你屁事。”
谢雨淼笑出了声。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落下去，又鼓起来。
阳光在他们之间的桌缝上跳了一下。
那条缝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桌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