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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温知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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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目光像被钉死在“维护总裁形象”几个字上。
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映出他眼底一片死寂的灰,连带着瞳孔里最后一点光亮,都被这灰翳吞得干干净净。
他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到卧室,视线落在墙上那张挂了三年的合照上。相框边缘被他反复摩挲,漆皮都磨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浅木色的纹路,像一道陈旧的疤。
照片里的裴叙刚吹完蜡烛,鼻尖沾着一点奶油,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辰,二十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搂着他的肩膀笑,说:“知言,以后每年生日都陪你过。”
那时的风是暖的,蛋糕是甜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永远”的味道。
可现在,再看那张笑脸,只觉得像淬了冰的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温知言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猛地用力,将相框从墙上扯了下来。挂钩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惊得他指尖一颤。
他将相框倒扣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笑脸被彻底藏进阴影里,像在埋葬一段早就该腐烂的回忆。
手机又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寂静,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屏幕上跳动着“裴叙助理”四个字,他盯着看了两秒,才划开接听键。
“温先生。”助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客气,尾音却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件麻烦的旧物,“裴总让我跟您同步一下,公司公关部已经在拟声明了,可能需要您……配合做个澄清。”
温知言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骨络清晰得像要凸出来:“怎么配合?”
“声明里会写,您当时因为私人情绪波动,酒后有些失态,拦住裴总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给裴总造成了困扰。”助理顿了顿,似乎在看提前准备好的稿子,“这样写既能平息舆论,也能给您留些余地,毕竟您还要在音乐圈发展,您看……”
“留余地?”温知言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细碎的颤抖,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让我承认自己是纠缠不休的疯子,这就是你们给我留的余地?”
“温先生,现在情况特殊。”助理的语气硬了些,客套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的不耐烦,“裴总也是为了顾全大局,您毕竟是公司签约的人,真把事情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都没好处。原来到了这一步,他们算的还是“好处”。
温知言没再说话,直接按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晚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楼下的车水马龙依旧,霓虹映照在柏油路上淌成彩色的河。他在这里待了五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岁,人生里最鲜活的一段时光,都耗在了这座城市,耗在了裴叙身上。
裴叙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他记了五年。可现在回头看,像一场荒诞的笑话。
那架承诺的三角钢琴,最后摆在了公司的展示厅,成了招待客户的装饰品;那句“不受委屈”,变成了一次次被冷落的生日,一次次被搁置的伤痛,和此刻需要他自污来“顾全大局”的难堪。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温知言猛地回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是裴叙回来了。
门被推开,裴叙走进来,脱下沾着寒气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到站在窗边的温知言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怎么不开灯?”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知言站在光影里,看着裴叙,没说话。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委屈,有质问,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期待对方能说一句“别怕,有我”。
裴叙走到他面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气。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温知言的头发,却被对方偏头躲开了。
指尖僵在半空,空气瞬间凝固。裴叙的脸色沉了沉,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强势:“还在闹脾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现在公司股价跌了七个点,董事会的人都在会议室等着,你能不能懂事点?”
“懂事?”温知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裴叙,在你眼里,什么是懂事?是我该配合你们,说自己是疯子?还是该装作没看见那些骂我的话,继续对你笑?”
裴叙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没让你说自己是疯子,只是让你先委屈一下,等风波过了……”
“等风波过了,然后呢?”温知言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等你把这事儿压下去了,继续忙你的公司,继续把我扔在一边,继续在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问我‘这点小伤至于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上周在公寓楼下,明明是你拽着我不让走,说‘有什么事回家说’,现在怎么就成了我拦着你?三年前你说‘不会让我受委屈’,两年前你说‘等公司稳定了就公开我们的关系’,一年前你说‘下个月陪我去复查手腕’,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裴叙被问得后退一步,喉结滚动了几下,避开了他的目光:“知言,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我不是在翻旧账。”温知言看着他躲闪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我只是想知道,裴叙,你信那些照片吗?你信我是那种会围堵你、纠缠你的人吗?”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裴叙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知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然后,他听到对方用疲惫至极的语气说:“我累了,知言。别任性。”
任性。
原来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质问、所有被碾碎的真心,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任性”。
温知言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再抬眼时,眼底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裴叙,”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们算了吧。”
裴叙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算了。”温知言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五年,就当我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喂了狗。”
“你非要这样?”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冷硬了几分,“我知道照片的事让你受了委屈,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董事会的电话快把我手机打爆了,股价跌了七个点,你让我怎么跟股东交代?”
温知言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很清晰:“所以在你心里,股东的脸色比我的清白更重要?”
“这不是一回事。”裴叙皱紧眉,语气里染上不耐烦,“澄清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了,我自然会想办法弥补。你现在闹成这样,除了让事情更糟,还有什么用?”
“弥补?”温知言笑了,眼泪掉得更凶,“你怎么弥补?让那些骂我的人给我道歉?还是把‘疯子’的标签从我身上撕下来?裴叙,你总是说以后,可你的以后里,从来没有现在的我。”
他想起上周在公寓楼下,裴叙拽着他的手腕说“别闹”,那时对方的语气里还有点无奈的纵容;想起上个月他手疼得握不住笔,裴叙虽然皱着眉,却还是找了药膏给他贴上。可现在,那些细微的温度好像都被这场风波蒸发了,只剩下冷冰冰的算计。
裴叙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软话,最终却只是沉下脸:“我没时间跟你耗。声明你签不签?”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温知言头顶浇下来,把他最后一点期待浇得透心凉。他看着裴叙紧绷的侧脸,看着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权衡,突然觉得好累。
“不签。”温知言擦掉眼泪,声音轻得像叹息,“裴叙,我们算了吧。”
裴叙猛地转头看他,眼里闪过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愠怒,像被触碰了底线:“温知言,你别拿分手要挟我。”
“我没有要挟你。”温知言摇摇头,眼底平静得可怕,“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五年了,他像在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每次以为前面有光,走近了才发现是幻觉。他累了,不想再走了。
裴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盯着温知言看了几秒,突然扯了扯领带,语气里带着嘲讽:“行啊,想走是吧?走了就别后悔。你以为离开我,你在音乐圈还能有什么出路?”
这话像针,轻轻扎了一下,不致命,却足够疼。温知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裴叙从来没觉得他们是平等的,他总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给予者,却忘了感情里最该有的尊重。
“那我就不混了。”温知言轻声说,“总好过在你这里,活得像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物品。”
说完,他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慢,却很稳。
裴叙看着他的背影,胸口的火气堵得他发闷。他想喊住他,想把他拽回来,想让他收回那句“算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冷的嘲讽:“有种你就别回来。”
卧室门轻轻合上,没有锁,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卧室门合上的瞬间,温知言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再没有裴叙的动静,才缓缓直起身。他打开衣柜最底层的行李箱——那是半年前宋係硬塞给他的,说“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当时他还笑着说“用不上”,现在却成了唯一的依靠。
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恩师送的那把旧节拍器,还有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琴谱——里面夹着那首写了一半的《归期》,扉页上“赠裴叙”三个字被他用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掉了,留下浅浅的痕。
最后,他走到钢琴前,掀起琴盖,指尖拂过琴键,轻轻合上。这架琴是裴叙买的,他带不走,也不想带走。
凌晨四点,手机屏幕亮起,是宋係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车牌号尾号3721。”
温知言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火车票,是宋係昨晚订的,去南方的海滨小城,据说那里常年暖湿,对他的手腕好。
楼下的路灯昏黄,宋係的车停在树荫下。车窗降下,宋係冲他招招手,眼底带着疼惜:“上来吧,票是六点的,还能在车上眯会儿。”
温知言点点头,拉开车门,行李箱滚进后备箱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刚系好安全带,一条温热的毯子就盖了过来,宋係递给他一杯热豆浆:“刚买的,还温着。”
车驶出小区时,温知言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亮着零星灯火的公寓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他五年的青春。他别过脸,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很想笑——原来真的离开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宋係没多问,只是把车载音乐调得很轻,是他们小时候在少年宫练过的《致爱丽丝》。温知言握着豆浆杯,指尖的暖意慢慢渗进心里,眼眶却莫名发热。
“到了那边先住我家老房子,”宋係目视前方,语气尽量轻松,“院子里有棵桂花树,下个月该开了,你不是最喜欢桂花香吗?隔壁张阿姨做的鱼丸汤超绝,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
温知言“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宋係是知道他所有喜好的,知道他怕潮所以总备着除湿袋,知道他手疼时要敷热毛巾,知道他写曲子时喜欢把窗户开条缝——这些细枝末节,裴叙大概从来没记过。
火车颠簸着驶出站台时,天刚蒙蒙亮。温知言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膝盖上的琴谱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像在为那段死去的感情,做最后的告别。
十几个小时后,火车抵达终点站。走出站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宋係接过他的行李箱,笑着指向前方:“看,那就是我家老房子,红砖墙的那栋。”
温知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矮矮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院门口果然有棵桂花树,枝叶繁茂。张阿姨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立刻站起来,嗓门洪亮:“小宋回来啦?这位就是你说的温先生吧?快进来,汤刚炖好!”
老房子是两层小楼,二楼的房间带着阳台,宋係已经收拾好了:“你看这阳台,放架钢琴正好。我托朋友打听了,附近有家琴行招老师,你要是想弹弹琴,去试试?”
温知言走到阳台,海风拂起他的衣角,远处能看到蔚蓝的海,浪涛拍打着礁石,声音温柔得像在哼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琴谱,突然想,或许在这里,能写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曲子。
当天晚上,他坐在张阿姨送来的旧琴凳上,对着那架宋係从琴行借来的二手钢琴,指尖落下时,没有犹豫。旋律不像以前那样带着讨好的温顺,也没有压抑的委屈,只是简单的、带着海风气息的轻快调子,像他此刻终于松快下来的心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你在哪?”
温知言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两秒,按下了删除键。然后他关掉手机,重新将指尖落在琴键上。
月光透过纱窗落在琴键上,映出他眼底重新亮起的微光。
有些路,一旦迈开步,就没必要回头了。而属于他的新旋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