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星光恰好》十五千

3、桑葚 太阳渐渐爬

　　太阳渐渐爬上了山头，橘红色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顺着屋檐淌下来，给路边的草叶、石阶、甚至墙角的蛛网都嵌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风里裹着晨露的凉和泥土的腥，早晨独有的清新气息铺满大地，连空气都带着点甜丝丝的调皮劲儿。

　　又是同样的路口，李欲封背着书包的脚步不自觉顿了顿。他像往常一样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赵远星正满脸笑意地站在公交站牌下，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亮得有些晃眼。可这一次，赵远星身边多了个女生，不高不矮，扎着马尾，正仰头对他说着什么，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

　　李欲封原本睁大的眼睛忽然像被按了开关，“唰”地垂了下来。他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灰尘，脚步不由加快，拐向学校的街角时，书包带蹭过墙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他此刻闷在心里的响动。

　　身后的赵远星只瞥见一抹淡蓝色的书包带一闪而过，他低头跟女生匆匆说了句“明天再说吧”，就两步并作一步追上去，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李欲封，早啊！”他轻快地拍拍李欲封的书包，指尖触到布料下微微绷紧的脊背。

　　李欲封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埋得更低

　　赵远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察觉到一丝不对的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他放慢脚步，默默跟在李欲封身后，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一个在前头倔强地挺直背，一个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踩着前一个的影子。

　　大课间的喧闹像潮水般涌进教室，李欲封却趴在桌子上，胳膊肘抵着冰凉的桌面，脸颊埋在臂弯里，像只泄了气的气球。“嗯……头有点晕晕的，胸口也闷闷的，像堵着团湿棉花……”他闭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

　　旁边的赵远星坐立难安，手里转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引来前排同学的回头。他慌忙捡起笔，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李欲封那边飘，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慌。

　　一整个早上，李欲封没跟赵远星说过一句话。连老师让同桌互查作业时，他都只是把练习册往中间一推，全程没说过话。中午放学的铃声刚响，赵远星终于忍不住了。

　　“李欲封！”他刚喊出口，李欲封的前脚已经踏出了教室门。赵远星咬咬牙，抓起书包就追了上去。

　　走廊拐角处，他一把抓住李欲封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李欲封瑟缩了一下。“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赵远星的声音带着点急，还有不易察觉的委屈。

　　李欲封抿着唇，偏过头盯着走廊窗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叶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知道躲不掉，只好随便扯了个谎：“今天没吃早饭，不舒服。我先走了。”

　　赵远星愣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温度。他看着李欲封几乎是逃着离开的背影，轻轻皱起眉——他知道李欲封说谎了，因为他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廓都泛着粉色。

　　李欲封回到家，“啪”地关上房门，饭也没吃，把书包甩在椅子上，一头栽倒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着，又闷又堵，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

　　他对赵远星总是这样，又怕又好奇。怕自己会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不由自主地靠近；又忍不住好奇，想知道那个总是笑得像太阳的少年，心里到底装着什么。除了家人，赵远星是第一个能让他情绪翻江倒海的人，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既慌乱又隐秘地雀跃。

　　困意像温水慢慢漫上来，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这次梦里没有家人，只有一片亮堂堂的光。光里站着赵远星，笑嘻嘻地递给他一颗用纸折的星星，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暖融融的。星星忽然发出强烈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嗡——嗡——”床头上的闹钟在响。李欲封猛地睁眼，看清时间后瞬间弹坐起来——要迟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抓起书包冲下楼，路过玄关时差点被拖鞋绊倒。刚冲出单元门，就看到路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李欲封！”赵远星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像星星一样跳出来，与他撞了个正着。

　　李欲封看着赵远星的眼睛，不知是阳光太暖还是错觉，竟从那亮晶晶的眼底捕捉到一丝委屈，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你怎么还没走？”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

　　“呃……睡过头了。”赵远星随意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几根，“快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哦。”李欲封应了一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等赵远星追上来，两人并肩小跑起来。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哒哒哒”的声响混着阳光，还好，冲进教室时打铃的最后一声刚落。

　　第1节课课刚结束，赵远星就从书包里掏出个透明口袋，往李欲封桌上一放，声音含糊得像含着糖：“给你……”

　　“不要。”李欲封头也不抬地翻着课本，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你收了吧，你会喜欢的。”赵远星把袋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李欲封不耐烦地转过头，视线落在袋子上——黑乎乎的一团，圆滚滚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什么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赵远星晃了晃袋子，清甜的果香顺着缝隙飘出来，“你就收了吧，求求你了行吗？”尾音带着点讨好的软。

　　那股清香像羽毛，轻轻挠了挠李欲封的鼻尖。他顿了顿，转回头盯着赵远星：“给我干什么？”

　　赵远星把袋子硬塞进他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塑料传过来。“家里树上结的，刚好熟了，就……带了点给你。”他有些不自在地挠挠脸颊，耳根泛着红，“还有，早上你为什么不理我？”

　　李欲封捏着袋子的手指紧了紧，冰凉的塑料贴着掌心，里面的果实软软的。他想起早上看到的画面，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舒服又冒了出来，却怎么也说不清楚原因。想把袋子还回去，嘴却像被粘住了。最终，他还是默默地把袋子塞进了桌箱。

　　赵远星看着他的动作，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像昨天李欲封梦里的光。桌箱里，桑葚的清香慢慢散开，甜丝丝的。

　　课间的铃声刚落，教室里还飘着粉笔灰的味道，李欲封的肚子“咕”了一声，轻得像纸片落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飞快扫了眼周围，趁没有人看他的间隙，悄悄从桌箱摸出那袋桑葚。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心虚的感觉，他赶紧背过身，后背抵住冰凉的椅背，像筑起一道小小的屏障。指尖刚触到桑葚，那股带着水汽的凉意就顺着指缝钻进来，熨帖了他因紧张和饥饿微微发烫的掌心，连带着胸腔里那点莫名的燥热都散了些。他捏起一颗紫黑透亮的，蒂上还沾着点细碎的绿梗，轻轻放进嘴里，牙齿刚咬破薄薄的果皮，清甜的汁水就涌出来，尾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像极了早上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

　　正抿着汁水，后颈忽然有点发烫。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远星的视线。那目光算不上直白，却像初春的阳光，带着点热度，时不时落在他背上、发梢，让他握着桑葚的手指都僵了些。他想快点吃完，又怕咀嚼声太大，只好小口小口地抿，后背的布料都被悄悄渗出的汗濡湿了一点。

　　“肚子叫得那么响，还藏什么？”身后忽然飘来一句轻笑，李欲封的肩膀猛地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咬着桑葚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把袋子往赵远星那边递了递，声音硬邦邦的：“你要吗？”

　　赵远星正支着下巴看他，阳光斜斜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听到这话，他嘴角勾了勾，眼神里带着点一丝挑逗：“某些人早餐桌没吃，午餐也不吃吗?”

　　“我没有……”李欲封的耳朵“唰”地红了，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说话都磕巴起来，“我只是……不饿。”

　　“谎话都不会说吗？”赵远星拖长了调子，尾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像逗一只炸毛的小兔子。

　　李欲封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指节泛白，“我从小就没有说过谎，"他顿了顿，"也不敢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

　　赵远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的玩笑慢慢淡了，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转过头，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快吃吧，再不吃上课了。”

　　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促。李欲封看着赵远星转回去的侧脸，耳尖的热度还没退，手里的桑葚却好像更甜了些。他不再犹豫，三两口就把剩下的桑葚吃了个干净，连沾在指尖的汁水都悄悄舔掉了。塑料袋被他捏成一小团，掌心还留着桑葚冰凉的余温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暖意。

　　可惜水果根本填不满李欲封饿扁的肚子，上课铃响没多久，他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了一声，轻得像蚊子哼。李欲封赶紧绷紧身体，假装认真看黑板，耳朵却竖得老高，只盼着这声音只有自己听见。

　　可坐在旁边的赵远星偏像长了顺风耳，那几声“咕咕”刚落，他的视线就慢悠悠飘过来，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那目光就像烈日里的太阳，使李欲封后颈直冒细汗，手里的笔都捏得更紧了些。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打闹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李欲封却没力气动弹，只能胳膊肘支着桌子，下巴搁在臂弯里，闷闷地听着肚子里此起彼伏的“抗议”，连前桌问他借橡皮都懒得抬头。

　　赵远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抓起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就像只灵活的小鸟，“嗖”地一下钻出了教室，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李欲封眼皮越来越沉，昏昏沉沉的刚要眯上眼，扫兴的上课铃偏在这时“叮铃铃”响了。他不情不愿地坐直，眼角余光扫向旁边的空位，赵远星还没回来，心里莫名揪了一下，有点慌。

　　正着急呢，教室后门“哐当”一声，赵远星喘着气跑了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手里却高高提着个黑色塑料袋，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一屁股坐回座位。

　　“你去哪了？”李欲封皱着眉，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担心，还有点说不清的责备。

　　赵远星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塑料袋“哗啦啦”响了两声，神秘兮兮地笑：“你猜？”

　　“天天你猜，”李欲封瞪他一眼，气鼓鼓地别过头，“我名字又不叫李猜。”嘴上这么说，眼角却忍不住往袋子上瞟。

　　“怕再不去买吃的，某些人就要饿晕在课堂上了呢。”赵远星把袋子往他面前一推，眼睛亮晶晶的，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是不是呀，欲封？”

　　李欲封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捏着袋子口往里看，是块奶油蛋糕，甜腻的香味钻出来。“哦……谢、谢谢你啊。”他低着头，飞快拿起蛋糕咬了一小口，奶油沾在嘴角，甜丝丝的味道漫开，心里也悄悄暖了起来。

　　下午放学铃刚响，赵远星就手撑着桌子盯着李欲封：“今天不准先走，在教室门口等着我，听见没？”

　　李欲封愣了愣，乖乖点点头：“知道了。”

　　等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李欲封才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脚边踢着块小石子，时不时抬头往走廊尽头望。

　　赵远星背着书包跑过来时，额角还带着点汗，他拍了拍李欲封的胳膊：“走吧。”

　　李欲封“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两个少年迎着夕阳向家的方向走去，背后是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