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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安安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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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时候,宁焉可上了马车,侍女跟在后面:“姑娘,要是她不肯放人怎么办?”
宁焉可怎么回答得来着,她说:“活该。我在让他回乡去养老,非要自己跟着我哥瞎折腾。念在他教过我念书我去这一趟,救不救得出来是他自己个的本事。真要是招惹了谁,丢了性命都活该。”
此时此刻,她在移霜院里与她和温宁昼面面相觑,他们三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索性一拍即合决定要去宫里看看。
腊月二十七日,临近过年的街上依旧是人挤着车,车子是大早上开进来的,这时候也是寸步难行,逼的所有人都下车来走着采买年货。
虞惊言从移霜院到宫内,车子刚出了门没走几步就动不了了。虞惊言不得不拿一把伞撑着往外走。城内城外爆竹声阵阵,儿童欢笑声也密密匝匝传过来,她没忍住侧目,想要找到是谁家的孩子在欢笑,但茫茫一片人海看过去,很少能看见孩子。
好不容易到了宫里,又是另一幅景象。明日高悬,金宸殿上分外热闹,皇后柳溪云在堂上坐镇。朝臣分列在堂上两侧,郑家和宁家的长辈们表情严肃,几个小辈青年却吵得不可开交。
她本以为要等通传才能进去,但谁知道温宁昼往门口一站,很快就有人放了行:“殿下你可算来了,两家大人吵得凶连娘娘都插不进话去。”
她问:“两家?郑家和宁家吗?都是谁在争执?”他轻笑一声:“郑家跟宁家有什么好吵的,那几个老太太老头一句话都不会说的,吵起来还不是那几个。”
宁焉可扶额:“别又是宁游跟公主吵起来了。他俩吵起来,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公主是皇室,她们心心相惜是至交好友。虽然不能明说,在她心里也是把公主当下一代君王看的。但宁游是她亲哥哥,是血浓于水的关系。手心手背总不能丢下一个,每每他俩吵起来,她总会头疼的。
虞惊言侧耳听了大堂上的动景,不免有些同情地看了眼她。大堂上吵着火热的两个人,不是她们两个又是谁。
宁游嚷嚷:“什么叫是我家养的狗,分明是你们郑家巡逻不当。难不成狗还能成刺客来捣乱?那早成稀罕事被传开了,还用得着你们在这里栽赃嫁祸!”温禾瑞不甘示弱:“昨天晚上如果宁家不把狗放开搞得一片混乱,怎么可能会让刺客轻而易举逃走!我没说狗是刺客,但狗耽搁了抓捕刺客就是有错!”
虞惊言她边往里走边听,大概弄清楚了。陛下这次突发奇想要冬猎,宁家负责送犬送人,郑家是巡逻的。她怨他耽搁了逮捕刺客,他怨她把错处怪在狗身上。
温宁昼看热闹不嫌事大,大跨步朝里走去,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好了还要摊摊手,示意大家继续。
宁游气愤:“喂!你快来帮帮我,她不讲道理。当初要我养狗的也是她们,现在出了事还赖我辛辛苦苦养的狗,成天跟一窝犬待在一起,没有功劳我也有苦劳吧,真是吃力不讨好,费尽心思挨了通骂,我图什么,我还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年,那样她们也只会骂我是不务正业,哪像现在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宁将军闭眼,没眼看。
宁焉可款款进来,恭恭敬敬向皇后行了礼,才瞪了眼宁游:“这是什么地方,你那些牢骚回家发去,你是清清白白的就别在这里吵闹,耽搁了皇后公主算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才进去,想着从一开始就在名义上跟皇后交了好,还是微微低头,作揖行礼。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可偏偏这时候,她们也没有人再吵了。
大概是宁焉可来了吧。
她们吵起来,宁焉可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在场,她们两个也吵不起来。温禾瑞刚想说什么,想到她昨天晚上陪自己处理政务到深夜,今天早上又出了这档子事,说什么也不好再跟她兄长对骂。
宁游就简单多了。他与宁将军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的无奈——他们也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宁家三天两头跟公主跟太子吵一架,就一个宁焉可在皇后手底下教了几年,对皇权那叫一个维护。
虞惊言细腻地察觉到了一层诡异的气氛。如果要她来说,整个王朝中谁还在乎皇室,谁还顾及君臣,那非宁焉可莫属。但对皇室有敬畏之心也实在是正常的,她也就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看宁家父子的反应,好像是他们都不理解宁焉可吗?
虞惊言觉得有点意思,慢慢顺着捋思路——皇帝遇刺是突发的,但宁家对皇室确实不放在眼里。宁将军有兵,身体正康健。宁游有狗,今天能用于狩猎明天就能用于战场。
她有些狐疑地朝宁焉可看过去,当初宁焉可认定皇帝多疑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宁家看着真的很像要谋反的吗?
她忽然觉得好玩,好玩到忍不住笑出了声——假设宁将军真的带着宁游准备谋反,宁焉可对着她见到的每个人都来了句,“皇帝生性多疑,不可不防”,真是有趣。她嘴唇刚弯了弯,好在知道情形不对立马不笑了。
再一抬头,温宁昼就站在她身边,侧首看着她。他皱着眉,像是把她刚才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不解也不问。他就这样轻轻地看,不着痕迹地看。
虞惊言不解,也直直看过去,看着他眼神避让还问:“你在看什么?”
他最开始避开了,但觉得太心虚有回望过去,谁知道她根本没等他,他颇有些气恼地问:“你刚刚笑什么?”
这真不怨虞惊言不告诉他,不管谁来问她都不会说的。说到底就是时候不对,这些话放在肚子里,连想一想都是罪过了,更不要说讲给别人听了。她的一只手顺着撑在桌子上,笑着指了指自己惨败的脸:“外面天冷,我的脸都冻僵了,笑一笑活动一下。”
他沉默,将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温凉的。他意识到今天的天气可能真的很冷,他一句话也不说了。陛下受刺的事也没有没有人再争吵了,皇后看见他们的互动,也没多什么就让宁焉可送了个暖炉过来:“言言,捧着暖暖手吧?”
她仰头接过来:“谢谢,你这个炉子看着好精巧,光是看着就暖和起来了。”
宁焉可也笑:“可不要谢我,这是娘娘给你的。”
这下他可不乐意了,翘着腿抬头看宁焉可不顺眼,侧头看虞惊言那是心烦意乱,他想站起来散散心,这下可就更糟了,看见皇后娘娘在座位上和蔼地看着她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看谁都烦,他索性又坐了回去,把二郎腿翘到了天上去:“吵完就走行不行。要是围在这殿上的人越多受伤的人好得越快,干脆把全天下的人都喊过来围他个里三层外三层。没事再这儿干站着算什么,看着晦气。”
皇后蹙眉挥挥手:“陛下身体既然抱恙,冬猎的事就算了吧。有劳宁将军将犬都带走,也跟东林那边打声招呼。马上就是春节了,大家都安分些,也算收一个好尾巴了。郑……郑弗旨,皇帝出了事儿宫内宫外的巡守防护都要加紧,宁将军闲散下来了,也一道儿帮帮忙,陛下病好之前可不能再处岔子了。出了这档子事,本宫也累了。陛下身体好前,有要紧事还是送到书房去,公主会去处理的。”
皇后不管这些事已经很久了,大家在她离开之后也心照不宣在大堂上放松下来。出去的出去,三两成群地边走边交谈着;留在堂上也是议论纷纷。
“欸,娘娘怎么让宁家帮忙巡逻了?陛下不是一直对宁家严防死守吗?”
“诶呦,可别提了,那郑家也不是什么善茬啊。那太子在城内横着走,郑弗旨霸占着临城可铁路一般连一个苍蝇都逃不掉。”
“啧,管这个做什么,先管好你这一家老小吧。马上过年了,反正近来也不用上朝。我还要回家跟我丈夫商量过年给孩子们买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丈夫前几天也是这么想,被我臭骂一顿。说到底北部还是咱们的北部,咱们不上心谁上心。算了算了,咱们北部今年又撑过来一年,大家也都辛苦了,玩呗,也就痛快这几天。”
几个官员闲聊着离开,声音越来越听不见了。
温宁昼在发呆,发很长时间的呆。他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看,就这样把自己交给空气,像自己不存在一样。虞惊言手刚暖热,稍微等了一会才站起来,正愁不知道要把手炉放在哪里,被他来了过去:“别人怎么一口一个言言的喊你你也应?你分明不叫这个。”
她觉得有趣:“哈?大家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咯,言言,惊言,不都是我么?难不成来个人喊你昼昼,宁昼就不是喊你了?”
她说完也愣了一下,不为别的单纯觉得这两个名字拗口,无奈耸耸肩:“大家怎么习惯就好了,我娘我爹也都这么喊。”
他问:“小名?”
她被逗笑了:“也不算吧,反正大家都这么喊,喊着喊着我也习惯了。不还是从虞惊言这个名字里出来的。”
他又安静了很久。
虞惊言没打算把手炉给他,这手炉精巧,看着也有些年头了,应该是柳溪云的私人用物,总要还给她的。但他跟母亲在明面上的关系不好,柳溪云对他也是真失望,未必肯见她。
她思索了两秒,转身去找宁焉可得踪影了。他手指伸开,又蜷缩,似乎在犹豫,在虞惊言起身得时候,他小声喊了一句:“安安。”
她一愣,环顾四周。大堂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她只差没亲自去问谁是安安了。
温宁昼局促地,不断搓捻着手指:“你的“言”字读的慢了,会有一个“安”字。她们能喊你言言,我喊你安安不行吗?”
虞惊言:“?”
她一头雾水。别人好歹是从名字里挑字喊的,他倒好。她不解:“你要真不想喊我大名,干脆也叫言言或者惊言好了。”
他不满:“已经有别人这样喊了。”
行。虞惊言摊摊手:“行,你随意。先说好,你没骂我也没欺侮我,我当你还尊重我的名字,那怎么喊是你的事。但我自己听了反应跟不上,你不能找我的事儿。”
温宁昼点头。她同意了就好。她同意了,就有百分之一万分之一,身为“言言”是他可以光明正大独自接触的。
虞惊言属于她自己,属于千千万万的人,属于狂野,属于野风。那也有一部分,哪怕一部分,他私信认为是可以属于自己的。
哪怕她可能都不知道,可能都不会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