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定》南城游

10、前景，如幻影相随 南

　　南凉黄初五十七年...
　　御书房的檀木长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章，烛火在青铜鹤形灯里明明灭灭，将太祖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悬挂的《江山万里图》上。十岁的赤萧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湖蓝锦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墨渍——方才被内侍引着进来时，他跑得太急，撞翻了案边的砚台。龙涎香混着陈年墨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雨丝敲打着雕花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祖父已经盯着他看了一炷香了。)
　　赤萧的额头抵着青砖，能感觉到冰冷的潮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案上的青铜镇纸反射着冷光，映出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三日前北燕大胜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太傅的教导下临摹书法，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像朵骤然绽放的墨梅。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场胜利会将他的人生彻底改写。
　　“抬起头来。”
　　太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赤霄缓缓抬头，看见祖父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老人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帛书，正是方才从秘阁取来的国书——北燕提出的议和条件里，第一条便是要南梁送一位皇子为质。御座旁的鎏金香炉里，三炷香已燃去大半，灰烬簌簌落在云纹托盘上。
　　赤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中的衣角，锦缎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想说“孙儿愿往”，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祖突然叹了口气，将那卷帛书推到他面前。
　　“南凉的龙，不能总是蜷在温室里。你是皇储，更应如此。”
　　老人的指尖划过帛书上"质子"二字，墨迹凌厉如刀。
　　“去北燕，不是让你去受辱。”
　　他从案下取出个紫檀木匣，打开时，青玉龙纹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南凉皇室代代相传的信物，据说内藏太祖亲手批注的《龙道经》。
　　“这玉佩，你且带着。”
　　太祖将玉佩塞进他手心，掌心的老茧摩挲着他细嫩的皮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记住，龙潜深渊，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腾云驾雾。在北燕，少说话，多做事，把他们的山川地形、兵防部署，都给朕刻在心里。”
　　赤萧的眼眶突然发热，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窗外的雨势渐大，雷声在云层后滚动，像巨兽的低吼。
　　......
　　北燕昭宁三十二年...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水汽将东宫前庭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腥气，混着宫墙下金桂的甜香，形成一种让赤霄陌生的味道。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湖蓝锦袍，领口绣着的南凉独有的衣纹已有些褪色，腰间悬着祖父给的青玉龙纹佩——那玉佩被他刻意塞进里层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的触感能让他稍微镇定。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北燕侍卫，腰间长刀碰撞发出沉闷声响，像敲在他心上的鼓点。
　　“快走，别墨迹”
　　侍卫的声音传进赤萧的耳中，倍感凄凉...
　　石阶尽头的广玉兰树落了满地白花，被雨水泡得发胀。
　　正当赤萧盯着那些腐烂的花瓣出神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却看见个穿着杏黄撒花软缎袄的小男孩从回廊拐角跑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内侍。
　　那孩子约莫八岁年纪，梳着冲天鬏，发间系着赤金抹额，跑动时腰间的双鱼玉佩叮当作响。他跑到赤霄面前突然停下，小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溅在赤萧的袍角上，留下了些许水渍。
　　“你就是从南凉来的质子么？”
　　男孩仰着头问道，声音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只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的皮肤很白，被雨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两汪秋水。赤萧连忙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南凉罪臣赤萧，参见太子殿下。”
　　他刻意压低着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怯懦些——祖父说过，在敌国为质，藏锋守拙才是生存之道，这样才能护自己周全。
　　男孩却突然绕着他转了个圈，小手指戳了戳他手上尚未完全显露的细小龙鳞——那鳞片藏在衣袖下，只露出边缘些许的一抹淡红。
　　“你的身上居然真的有鳞片欸！我还以为我们只是脸长得不一样呢。哇，你居然还有条尾巴呀，好酷啊！”
　　他惊讶地喊出声，完全不顾内侍“太子慎言”的低声劝阻。赤萧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男孩的手心很暖，带着桂花糕的甜香。
　　“我听说南凉皇族都是龙变的，是真的吗？你的角呢？在哪？我想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掀赤霄的帽子，被赤霄轻轻的避开。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种族有别罢了。”
　　“啊～～，好吧...”
　　赤霄垂着眼，不敢看他。男孩却不依不饶，突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
　　油纸包里是几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我母亲做的，甜得很。我母亲最擅长做糕点了。”
　　男孩仰着下巴，语气像是在赏赐，眼神却亮晶晶的，面带笑容，活像个市井顽童，带着期待看着赤萧。
　　赤萧一惊，连忙接过纸包。赤霄捏着温热的纸包，指尖微微颤抖——这是他到北燕三天来，第一次收到不带敌意的东西。
　　“欸，对了，你今年多大。”
　　赤萧一愣，随即达到。
　　“臣今年刚满十岁...”
　　“那你比我大欸！以后我就叫你赤萧哥了”
　　......
　　“赤霄哥，快点快点！母妃今日炖了银耳莲子羹，去晚了就要被二哥抢光了！”
　　少年城的声音比银铃还脆，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攥得他手腕生疼。赤萧被拽得踉跄，湖蓝锦袍的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的泥点弄脏了原本就不甚鲜亮的衣料。他那时还不太习惯北燕的宫道，绕过九曲回廊时险些撞上廊柱，却被城反手揽住手臂——那力道与他纤细的身形极不相称，带着孩童特有的莽撞与热忱。
　　“殿下慢些，臣...臣跟不上。”
　　赤萧喘着气提醒，指尖悄悄按了按腰间的龙纹佩。他那时总忘了自己该扮演"怯懦质子"的角色，尤其是在城毫无防备的亲近面前。
　　城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盯着他："说了多少次，在我面前不许叫'臣'。叫我阿城。" 他的眼睛在逆光中亮得惊人，像盛着揉碎的星辰，"母妃说了，朋友之间要叫名字。"
　　“朋友？”
　　赤萧愣住的瞬间，又被城拽着往前跑。绕过最后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那是座精致的暖阁，雕花窗棂糊着云母纸，阳光透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暖阁中央的紫檀木桌上摆着只霁蓝釉瓷碗，银耳莲子羹的甜香混着熏笼里的百合香扑面而来。榻上斜倚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云鬓松挽，眉目温婉，见他们进来，便笑着招手。
　　“阿城，慢点跑，当心摔了。”
　　“母妃！这是赤萧，南凉来的那个...”
　　城的话没说完，就被女子嗔怪地打断。
　　“没规矩。”
　　她转向赤萧，目光温和得像春日流水。
　　“早听闻宫人说来了位小客人，快坐。尝尝本宫炖的莲子羹，刚从冰鉴里取出来，解腻。”
　　赤萧局促地行礼，眼角余光瞥见女子腕间的羊脂玉镯，与城腰间的双鱼佩竟是同一块玉料雕成。他接过宫女递来的瓷碗，银耳炖得糯软，莲子心被仔细剔除了，甜得恰到好处，像极了南凉春日的蜜饯。
　　......

作者有话说

　　不是，为什么古代男性儿童的发型这么难找，全是女性的……
最绝的是找到的那些怎么那么奇怪，绝了“半秃”还是我找错了
话说“母妃”这个词怎么感觉怪怪的，改成其他的也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