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毛小狗》吕致

25、25、旧闻 把人打扮成

　　姜向联姻是件大事。

　　两家在兰宁商圈的地位巍峨耸立，经久不衰，关系却始终不甚亲密。多年来，姜氏与向氏经营领域大量交叉，但鲜少合作，称得上是王不见王。

　　在姜诚磊和向云韬壮年时期，好长一段时间里，姜氏和向氏可谓水火不容，呈现针锋相对的态势。

　　十年前，姜氏在城中村改造一案上元气大伤，眼看要一蹶不振。向云韬当即采取了一系列动作，尽管后来以市场策略需要的名义加以粉饰，但司马昭之心，他想要置姜氏于死地的意图人人皆知。

　　然而姜诚磊到底老辣。

　　他先以壮士断腕的决心裁撤掉大量冗余业务，保住姜氏根基，而后破釜沉舟，大胆下注新产业，借助政策扶持的东风，姜氏扶摇直上，卷土重来。

　　五年后，姜氏不仅恢复往日规模，甚至更上一层楼，让姜诚磊坐稳了兰宁首富的宝座。这场案例也成了

　　反观向氏。

　　向云韬在五十岁之后便转向守成，向氏在他的影响下，策略越来越保守，鲜少再开疆拓土。与如日中天，甚至还在上升的姜氏相比，如今的向氏显然有些不够看了。

　　这几年，姜诚磊鲜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姜氏总裁位置空悬，只有一个姜崇做代理总裁。向云韬也逐渐退居二线，把手头的大量权力放给了向绍祯。

　　换代必然引起震动，没有哪个兰宁商界的人会不关注这两位继承人。

　　只是可惜，到了新一代，向家还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姜崇的能力自不必说。他四岁时姜诚磊就曾放言，姜氏只会由长子继承，姜悦出生后也从未撤回这句话，并且把姜崇带在身边精心培养。

　　姜崇十五岁开始接触公司事务，高中时期，每个暑假都要去工地和工人们同吃同住，体验民生疾苦。十八岁开始正式任职分公司总经理。姜崇今年三十岁，从去年开始，再也没人敢当面叫他一声小姜总。

　　至于向家。

　　谁看不出来他们最初想培养的继承人是向绍祺？

　　可惜向绍祺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别说姜崇，就是商学院随便找一个阿猫阿狗都比他更有继承向氏的天资。

　　向绍祺和姜悦同岁，向云韬有意对标姜崇，也让他十几岁进公司。这一进就闹出来不少笑话。向绍祺在商业上的天赋几乎为零，本人也无甚上进心，仅花半年就成了个远近闻名的草包。

　　一直到他大学毕业，向云韬才终于接受了朽木不可雕的事实，彻底放弃向绍祺，转而把重心放在二十多年来又争又抢的向绍祯身上。

　　多少带着点无奈。

　　单论能力，向绍祯的确不错，可她终究是个女人，在男人遍地的商圈里行事不变，处处受到掣肘。

　　没有雄才大略的继承人，向氏何以致远？

　　谁也没想到，对立了几十年，热战过，冷战过，和平共处互不侵犯过的姜氏与向氏，居然会在这一代选择放下所有恩怨，建立起长久的亲密合作——联姻。

　　等到结婚证上的钢印打下，两座庞然大物之间架起桥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切旧格局彻底洗牌，兰宁商市，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

　　通常来说，商业联姻的进程不会特别快。

　　一桩婚姻牵涉的不止两个人、两个家庭，还有两个盘踞兰宁东部，给予成千上万个家庭生计的庞大企业。

　　联姻意向确立的同时意味着博弈的开始。两边你来我往，出招不断，直到在合作模式、利益交换、财产分割与继承等各个方面达成一致后，婚姻才能往下推进。

　　以姜氏和向氏历来不对付的程度，不少人猜测，一两年后，这桩婚事告不告吹还说不定呢。

　　然而现实总是出人意料。姜家和向家的联姻进程跟坐火箭一样快，两个月前刚放出的消息，这个月居然就要办订婚宴了。

　　有小道消息称，姜氏和向氏的商业合作其实压根没推进多少，之所以急着办订婚宴，是因为姜诚磊的身体状况实在糟糕。

　　至迟今年底，姜崇和向绍祯会举办一场世纪婚礼，只为了却姜诚磊一个夙愿。

　　如此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姜诚磊这一生堪称传奇，姜氏在他手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纸媒称其为兰宁商市的“一代枭雄”。

　　他在事业上的成功无可指摘，在个人生活上却叫人难以赞美。

　　他与林夫人八年婚姻，年少夫妻，琴瑟和鸣。林夫人自杀后他一度悲痛欲绝，却不影响万夫人在八个月后进门，又四个月后生下姜悦。

　　有传言说他性情暴戾，说一不二，不要说在姜家工作的下人，就是对待妻子与孩子，一言不合也会棍棒相向。

　　但他又万分重视姜家、儿孙、传承。

　　自己奋斗一生缔造的繁华，绝对不能空落到姜姓以外的人手里。

　　姜诚磊痛恨同性恋。

　　偏偏，兰宁二代圈子里一直隐隐有姜崇男女通吃，真正喜欢的是男人的传言；另一个儿子姜悦更不必说，连通吃都不带装的，同得令人发指，同到被逐出家门。

　　无怪乎姜诚磊耿耿于怀，一定要在闭眼前看着姜崇把这个婚结了。

　　其实姜崇三年前就订过一次婚，对象是林家的一支远亲，艺术世家莫家的小女儿。

　　莫小姐和姜崇以表兄妹相称，实际没有任何血缘上的沾亲带故。姜诚磊定下这个人选，既是为了艺术世家的风雅，也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已故的上一任妻子，林寻诗的情深义重。

　　然而在订婚宴结束后不到两周，婚约就莫名其妙地取消了。莫小姐出国发展，姜崇恢复单身。背后的原因，外界至今无从知晓。

　　那之后，姜崇是同性恋的声音就甚嚣尘上。

　　若是亲历者仔细回忆，或许能想起来，当时还有一则令人听之唏嘘的难过消息——

　　井家的小儿子井和不慎失足，从三十七楼的高空坠落，当场身亡，年仅二十三岁。

　　井家家业不大，儿子却多。井和自小性格古怪，早早便退出了家族继承权的争夺，也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见过他的人很少。因此除了唏嘘，并没有多少人前往吊唁。

　　三年弹指一挥间，兰宁商界每天都在发生更劲爆、更夺人眼球的新闻。井家现在衰落得可以，井和这个名字湮没在旧时便无人问津的传闻中，鲜少有人提及。

　　-

　　一栋好厉害的房子！

　　徐经眠眼界短浅，辞藻匮乏，除此之外，实在是想不出更加合适的形容词。

　　姜宅位于半山，是姜诚磊在本世纪初邀请国外著名建筑师设计建造的。整座建筑极具设计感，兼具博物馆的艺术个性和住宅的奢华舒适，造价即使放在今天，也是一个夸张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初建时，有不少人讽刺姜诚磊铺张扬厉，大兴土木，真当自己是当代秦始皇。姜宅也被当做企业家奢靡浪费的典型案例，在不少提倡节俭务实的文章中被点名批评过。

　　二十多年过去，人们对姜诚磊的评价从年轻气盛的独裁者变为一代商业传奇，姜宅也摇身一变，从铺张浪费的代名词，变成了财富和远见的象征。

　　今天徐经眠也是做了造型过来的，和上次不同的是，姜悦没有把造型全权交由Gavin来做，而是提出了很多具体的意见。

　　比如，试试直发；
　　比如，西装不用太正式，只是订婚；
　　又比如，西装最好是黑色。

　　Gavin闻言笑着说：“好我懂了，反正就是你的情侣款。”

　　姜悦表情不变，轻轻“嗯”了一声，说完就转身离开，所以没有看到镜子里，徐经眠一下子变红的耳朵。

　　这场订婚宴万众瞩目，邀请的宾客集齐兰宁各界名流。姜宅面积够大，针对不同的宾客身份以及订婚宴的全天流程设定了不同的分区，每一组宾客都有侍者专程引导。

　　姜悦和徐经眠抵达后，一名叫小顾的侍者负责接待了他们。

　　“姜先生您好，我先带您去向小姐所邀宾客的休息区，这边请。”

　　姜悦的脸色从下车那一秒开始就很臭，但礼节还是周全的：“劳烦。”

　　进了室内，小顾带他们转过一个弯，姜悦停下脚步说：“你绕路了。”

　　小顾恭敬地一低头，解释道：“是这样的姜先生，今天来的宾客众多，我们专门做了路线区分，您的休息室就是往这边走。”

　　姜悦声音愈发不快：“我知道所有休息室该怎么走。”

　　小顾的头更低了，声音里却没有退让的意思：“走那边的话，可能会遇上姜总那边的客人。”

　　“……”

　　即使是以向绍祯的名义出席，他姜悦也得承受姜崇独一份的区别对待。

　　“我知道了，”姜悦抿住唇，似遭受极大的屈辱，“按你带的走。”

　　-

　　休息室在三楼，一走进去，徐经眠的紧张感就减轻了许多。

　　因为陆沣在这里。

　　房间里人不多，向绍祯的安排很贴心，没有放任何亲近姜崇的人物进来。姜悦一一寒暄过去，徐经眠跟在他身边，笑得苹果肌有点痛。

　　拜访到角落里的陆沣时，徐经眠笑容顿时放松，可谓如释重负。

　　碰过酒杯，陆沣玩笑一样地说：“我以为你会假装没看见我呢。”

　　姜悦：“陆先生消息灵通，人脉丰富，我没有得罪你的理由。”

　　“哪里的话，姜少太抬举我了。”

　　他笑意盈盈地说完，目光一转，落在旁边徐经眠身上：“小眠，好久不见。”

　　徐经眠唇角弯起，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陆医生好。”

　　上次修正的称呼又回去了，陆沣瞥一眼姜悦，笑了一下，没有选择纠正回来。

　　他问：“最近睡得怎么样，药吃完了吗？”

　　“睡得很好，”徐经眠笑眼弯弯地说，“药还有很多，我最近都没有吃。”

　　“那很好呀。”

　　话说完，陆沣看回姜悦。这位真是好笑得要命，木头一样站着，多大度似的，其实脸色完全黑下来了。

　　把人打扮成井和的样子带过来，有什么对他黑脸的资格？

　　“话就先说到这，我还有点事，”他微笑着向姜悦举一举酒杯，“不打扰你们。”

　　姜悦眼神移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