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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if线:银牌的故事 ...

  •   花滑paro,铃酱是花滑运动员的if线,一发完

      【1】

      言情小说有一个几乎是批量生产的开头——《第一章:回国》。

      以往我每回刷到都会不假思索地划过去。然而,我就在这里,身处嗡嗡作响的客舱,在飞机起飞的一刻感受到了脱离地心引力的悸动,灵与肉的分离。当长着铁翅膀的鸟带着我不断地攀升海拔,我的意识却仿佛回到了冰上起跳的一刻。

      冷静,轻盈,自由。

      每一次起跳都是一场赌博,最初学习滑冰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不仅仅担心摔倒,更恐惧脚下的冰面会像一张白纸被我的冰刀划开。

      因为这个原因,八岁那年我无论如何都练不好两周跳。也是在那一年,金妍儿成为了温哥华冬奥会女子单人滑冠军。当时陪我一起看电视直播的应该还有一对兄弟,年纪与我相差无几。

      其中一个用手肘捅了捅我的肋骨,冷嘲热讽地说道:"人家是冰上女王,你是冰上陀螺。哦不对,是海产店大叔称量用的秤砣。"

      多么恶毒的碧池。

      另一个则怯生生道:"哥哥的梦想是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足球运动员,铃姐给自己提前想好的称号是雪王(ice queen)。我不想被你们俩抛下!所以我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巨型机器人吗?"

      我压根没有理这两个幼稚男孩,在狂热的解说词"The coronation is complete ! Long live the queen!(加冕礼完成!女王万岁)"的背景音中,我抓起冰鞋夺门而出。

      我在寒风中跌跌撞撞来到了家附近结冰的小河。

      恐惧是心灵的杀手。

      我对着自己默念,在咯吱作响的冰面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我要直面恐惧,让它从我身上掠过,穿透我。我将用内心的眼睛去看清它的轨迹。恐惧消失的地方将空无一物。只有我将留存[注1]。

      当我最终张着摇摇晃晃的双臂,睁开眼睛,看清了冰上除了路灯反光和自己来时的轨迹空无一物。我摆好了起跳姿势,借助离心力,让风在我的足底乘虚而入,一周,两周,两周半,我在眩晕感中翩然落地,顺着旋转的惯性重复了一遍动作。

      我在那一刻是多么快乐,情愿像童话故事里的女孩,穿着红舞鞋一直跳到脚趾流血,跳到死,除非砍掉双脚都没办法把鞋子脱下来。然而一个惊恐的声音打破了镜子般的冰面。

      "铃......"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孩说,声音里的恐惧划破夜空,"不要低头,慢慢地挪回来。"

      多么凑巧,欧律狄刻在永堕冥界前也曾被她的丈夫告诫过不要回头。

      在我低头的一刹那,我听到了仿佛水果硬糖被咔嚓嚼碎的声音,脚下的冰面不堪重负地裂开了。坠入冰窟前的一瞬里,我最后的印象是莓红色的短发,青玉般的眼睛,向我拼命伸出的手。

      【2】

      "!!"

      我在飞机的颠簸中重返人世,惊醒的瞬间,下意识攥疼了身旁经纪人的手。经纪人诶哟了一声:"你做噩梦了吗?"

      "梦见了小时候落水的那次,"我扶着抽疼的额头,"其实,我掉下去的时候居然还有空胡思乱想,水也不是很冷。要是我爬不上去,是不是就会被河神转化成美人鱼呢。那我是不是可以参加冬奥会游泳比赛?"

      那次溺水事故害我患上了肺炎和轻微的记忆缺失。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一出院就马不停蹄地跑去冰场给教练展示了2A(阿克塞尔两周跳),然后就是换俱乐部,被介绍到了东京更专业的教练门下学习。总觉得忘了点儿什么。

      但医生也安慰我,实在记不起来也不用硬想。

      那条野河边至今贴着告示牌,警示小朋友们冬天千万不要靠近,冰上有恶魔会吃不听话的小孩。就连著名的花滑运动员铃小姐也曾落水过,差点卒年八岁。

      经纪人说:"嗯,还有一个小时抵达羽田机场,你最好祈祷你的装备箱安全地跟我们搭乘了同一架飞机。而不是被航空公司弄丢了,暴力摔坏了。倒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你的冰鞋是定制的,磨合一次就要个把月。"

      "否则,我可能会去机场办事处大闹一场,给它的总裁办公室泼猪血。"经纪人说。

      我沉默了一秒:"我也要去泼吗?"

      "嗯,如果航空公司拒绝索赔,我甚至可能跟老板同归于尽。"

      "我也要跟他同归于尽吗?"

      "对。"

      我:"......."

      后来,在行李转盘成功等到了那个贴着"极其珍贵,极其脆弱"警告条的银色小箱子,我松了一口气,甚至分不清是我逃过一劫,还是航空公司老板逃过一劫。

      这是三月下旬的某天,羽田机场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宛如一层翕动的透明糖纸。天气虽说还是很冷,却也透着"暖日晴风初破冻"的好气色。

      我结束了近四个月的外训和国际赛事辗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镰仓。在机场等车来接的时候,经纪人忽然接起了一个电话。

      半分钟的电话打完,她骂了一句脏话,脸色阴沉地对我说:"汽车方面的赞助取消了,对方表示,等合同到期不会再续约。"

      对于这个结果,我并不感到意外。刚刚过去的赛季,我的状态下滑宛如泥石流,一些体育小报给我的辛辣评语是"兵败如山倒"。

      媒体起初揪着我在大奖赛俄罗斯站受伤,即使打了封闭,奖牌方面也还是颗粒无收,热热闹闹报道了好几天。听说这两天,足球协会搞出了一个培养世界第一前锋的"蓝锁计划"。闻到血腥味的日媒望风而动,我也就成了嚼不出味道的口香糖,理所应当过了气。

      我在盘算自己手上仅存的商业代言,一个牙膏,一个洗衣粉。含金量不高不说,也都会在半年内到期。哎,女运动员是这样的,没结婚的时候代言家政用品,结了婚代言婴儿奶粉,怎么不算一辈子衣食无忧。

      经纪人仍在替我打抱不平,说这家汽车企业等我们落地机场了,才突然发难收回司机和交通工具。实在是落井下石,小家子气得厉害,祝它股价暴跌早点倒闭。

      我刚从莫斯科飞回来,12个小时的航程疲倦不已,对经纪人说:"随便叫辆出租车得了。我们的行程虽说是保密的,这地方人来人往,多站一会儿,搞不好就会被狗仔认出来。"

      经纪人傲慢地上下打量我,说道:

      "你成天到晚就知道穿黑色羽绒服,旧绒线帽配口罩。说真的,这帽子真不是继承你奶奶的吗?你看起来像头上顶了个蘑菇,就算上镜也不好看,我是狗仔都懒得拍你。天气预报说,福冈的樱花提前开了,三月在历法里可是桜月,你一个小姑娘家也不知道穿件粉的。"

      "粉色娇嫩,"我面无表情,"我...."

      经纪人抢答:"你今年十八。"

      我真的只有十八岁吗,我怎么感觉老得只剩下一把伤痕累累的骨头了,风会从我的骨缝穿过,就像线穿过针。可是《西风颂》不是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ISU(国际滑联)规定15岁升成人组,一个赛季下来,比我年轻,比我健康,比我美丽的运动员就会像长破冰面的花一样涌现。原来如此,我心想,原来是我误解了雪莱。

      我是冬天,她们才是春天。

      站在航站楼外吹冷风终究不是办法,正当经纪人打算妥协去叫代步工具,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了我们面前。车窗只开了一条缝,不知道是吝啬暖气还是隐私,我于是看到了糸师冴的脸,准确来说是体育杂志封面常客的那张英俊,十分漠然的脸,对我说道:

      "上来吧,我载你们一程。"

      【3】

      需要强调一点,我和糸师冴根本没有私交,更不可能像垃圾言情小说一样,跟他有个球....我是说有个孩子。

      我第一次听说糸师冴的名字,是在一年前的一次采访里。那是我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名誉,鲜花,应有尽有。赞助商求着我收钱,只要我能在路透里被拍到他家的产品logo。

      我赢下世锦赛的自由滑表演曲目是《黄金盟誓之花》。在等待结果公布的kiss&cry环节里,我紧张到无以复加,却还是顶着发髻太紧,头皮发麻的感觉乱开玩笑,"比赛的动力是什么?嗯,我喜欢黄金"。我因此拥有了一个十分暴发户的绰号:Golden Girl。

      可是八岁那年,我明明已经想好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绰号——"雪王"。

      [黄金打造的女孩]。这个称号会在一年后走样,在NHK的新闻头条里变成"黄金太沉了,所以她跳不起来了"。

      总之,在我赢下世锦赛的记者招待会上,一家八卦杂志的记者问我:

      "糸师冴球员此前在综艺中透露,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有人根据名字的发音'RIN'猜测是您的名字。铃选手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余光里,经纪人拼命给我使眼色不要正面回答。我怂了怂肩膀:"糸师冴是谁?你说他是球员,那么他是打篮球的吗?"

      事实证明,我和糸师冴都是受害者。糸师冴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叫做Rin的人"这句话。

      他在综艺上回答的两个问题——"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听说你有一个弟弟"(是的,名字叫做凛)。凛和铃的发音都是RIN。在先导片里,两个问题的回答被强行剪辑在了一起,以博取节目的收视率。

      我的经纪人起初是去找糸师冴兴师问罪的,质问他能不能不要蹭我家铃铃的热度,自导自演炒cp不得好死。一个女运动员的职业生命多么的宝贵,经不起半点儿绯闻的震荡。想不到得到了糸师冴的耐心接待和解释,就连受无妄之灾的糸师凛,听说也被他哥摁头倒了个歉。

      经纪人回来时提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问我,对小时候的玩伴有没有什么印象了。这个问题是糸师冴托她问我的。

      我只好告诉她,八岁那年我遭遇了一场溺水事故,一想起从前的事情,看见熟悉的街景和熟人就头疼。为此,我们一家甚至搬去了东京住了几年。

      就算我没有失忆,八岁前的确有过童年玩伴,估计也会在我上岸阿克塞尔两周跳的时候,被我一剑给斩了。什么流着鼻涕一块儿玩泥巴的臭小鬼?我从八岁起就封心锁爱了,往后十年心里只有花滑。

      想必像糸师冴这样的强者,是完全能够理解和欣赏我的想法的,强者总是独孤求败的。经纪人受累又跑了一趟,回来摇着头转告我:

      不,他脸色很差,理解不了。

      我们两方联合起来,把综艺出品方以及招待会上不怀好意的记者告上了法庭。

      即便误会解除,肇事者也登报道歉了,听说还是有不少热心网友一边骂造谣媒体恰烂钱不得好死,一边津津有味磕起了我们这对cp。

      糸师冴可能是为了跟我避嫌,几次三番拒绝了我见面交流职业经验的请求,我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格,因此我们从未见过面。

      然而在同人小说里,我和糸师冴的孩子已经三岁了,为了启蒙到底是上冰场还是足球场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吵得兴致盎然,最后一路炒进了卧室。

      就这样,我又生了一对双胞胎。

      我:"................................."

      【4】

      日本近年来少子化得厉害,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生育指标统统摊派在了同人小说里的我头上,实在是无妄之灾。

      时过境迁,想不到在今天这个情形下见到了我三个孩子的父亲(?)。我的经纪人立即紧张起来,不住地张望四周,生怕附近有摄像头。

      毕竟,失去了奖牌给我镀的金身,我如今就是泥菩萨过江,会被指控高攀糸师冴也说不定,唯粉也会恨我成绩下滑居然还有心思谈恋爱。我却不打算扭扭捏捏地拉扯些什么,十分干脆地说:

      "谢谢,开一下后备箱可以吗?"

      墨菲定律说,你越不希望发生什么,就越有可能发生什么。安置完了行李箱,后座车门居然卡住了,死活都打不开,把我的经纪人急得火上浇油,要把前座让给我,她自己另想办法回市内。我对糸师冴说:

      "你让一让,把车窗开大一点。"

      在糸师冴的司机兼经纪人惊讶的目光里,我只用了一秒就丝滑地从车窗挤了进去,花滑运动员的柔韧性可不是开玩笑的。他看我的钦佩眼神,仿佛刚刚目睹了一粒奶油泡芙通过了汽水瓶口。

      糸师冴不愧为足球巨星,眼皮都没有抬高一公分:"去哪里?"

      "去我父母家。"我说。

      糸师冴:"嗯,所以我问你地址。"

      我:"......."

      我居然和这种人生了三个孩子?我忍气吞声道:"我家在镰仓,糸师先生如果不顺路,把我放在最近的JR车站就可以了。"

      糸师冴瞥了我一眼:"我不喜欢别人叫我[糸师先生],听起来像称呼我的父亲,凭白无故把我叫老了三十岁。还有,顺路的,你家就是我家。"

      我:"??"

      他的前半句太傲慢,后半句太亲密,一个人怎么能割裂到这个程度?糸师冴的经纪人打起了圆场:"是啊,小冴和铃小姐都是镰仓出身。镰仓这地方的风水真是养人。"

      我呆了一呆,说道:"啊,你...你是镰仓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糸师冴懒散地问:"你很关心我吗?"

      我:"......."

      他这个人怎么能做到句句把天聊死的?我和糸师冴交换了一下家庭住址,惊讶地发现彼此之间只隔了三分钟的路程。我勉为其难地说:

      "你家住那片街区啊,地段也还可以,勉强算个二环吧。"

      糸师冴:"..........."

      轮到我的经纪人打圆场了:"真是奇妙,你们俩怎么会不认识彼此?哦,对,铃从小在东京的俱乐部训练,冴君13岁去了马德里。若非如此,你们俩同龄,会上同一所小学一块儿长大也说不定。"

      她话里意犹未尽,潜台词是"我都有点儿磕你俩了"。那本我和糸师冴生了三个孩子的狗血同人小说,的确也是她拿给我看的,警示我不好好滑冰就会当上三孩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私底下提起糸师冴,她都是一口一个幸灾乐祸的"你老公"。

      我也就不小心说漏了嘴:"你怎么从西班牙回来了?老公。"

      两位经纪人:"............."

      意识到气氛为何变得尴尬得像冰窖,我开始盯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盖不说话,同时在鞋子里做足尖抠地练习,哎,花滑运动员的抓地力很重要。糸师冴仿佛没听见:

      "护照快过期了,再不回来补办就要成偷渡客了。"

      他用发现新奇玩具的口吻对我说:"你是我的女友粉吗?"

      "不,"我说,"你听错了,我其实是你的妈妈粉。"

      "妈粉会喊'老公'?"

      "我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两位经纪人:"..............."

      糸师冴的经纪人再次说起场面话:"荒川静香0405赛季听说也很艰难,抑郁到要自杀,然而她挺过来了。06年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铃小姐加油。"

      荒川静香,06年都灵奥运会花滑冠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不,整个亚洲都只有一个荒川静香。

      我到底有多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做第二个?

      她当年也是既想死,又想去都灵吗?[注2]

      想不到糸师冴的经纪人对花滑如数家珍,我透过后视镜冲他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

      之后大约一小时的车程,我和糸师冴都没有说话,两位经纪人轻声交谈起和奇葩赞助商接洽的经历,说到激动时,同仇敌忾起来。透过车窗的倒影,我意识到糸师冴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轻盈,冷淡,宛如一片雪花飘落。

      "莫斯科怎么样?"他问。

      "冷,"我煞有其事地说,"冷得能把你的长睫毛全部冻掉,也把我的心冻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糸师冴:"你觉得我的睫毛很长吗?"

      我:"??"

      即使是我,也免不了为他的脑回路沉默。我礼尚往来:"马德里呢?"

      糸师冴吐出一个字:"热。"

      他惜字如金地补充了一句:"苍蝇很多,垃圾也很多。"

      "马德里人这么喜欢乱丢垃圾?"

      "不,我指的是我有些队友。"

      我:"............"

      莫斯科的寒潮,马德里的苍蝇,人和人的悲欢果然无法相通。然而到最后,我和糸师冴还是回到了同一片镰仓的雪下,目光注视着深浅相同的蓝的神奈川海。

      我也注意到了他下意识揉膝盖的动作,是了,我好像读到过他半月板撕裂的新闻。雪在马德里是不会停留太久的,很快就会在炎热的天气里融化,我轻声说:

      "我完蛋了,糸师冴。"

      他回以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听说过俄罗斯的水晶俱乐部吗,"我自顾自地说下去,"别名是水晶宫,是不是还挺贴切?在那里,十几岁的小女孩各个能做四周跳。但我已经做不到了。技术是近年来革新的,小时候不学会,到了我这个年纪,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了。"

      "我完蛋了,糸师冴,"我惨淡地笑了一下,"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是不是感觉还挺荣幸?"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冷淡地别过脸去,刚好错过了我流下的一滴怀恨在心的泪,光凭这一点,我便十分感激。

      我把车窗打开了几秒,驱散这难得的哀愁,泪水在他这样信奉胜者为王的人眼里大概是最不值钱的。当我摇上车窗,隔着玻璃的反光,我意识到糸师冴还在安静注视着车后的方向,如同注视掷入路边草丛里的钻石。然而除了我的一滴软弱的眼泪,那里没有任何东西被抛下。

      -

      我的经纪人为了方便回家中途下了车,糸师冴的经纪人体贴地把车一口气开到了我家门口。

      我父亲听见鸣笛声出门迎接,惊讶地发现,糸师冴已经替我把几件行李从后备箱抗出来,整整齐齐码在车道上了。而我在一旁叫嚣着不要碰那个,里面是我的冰鞋,你不让我搬行李箱是不是瞧不起我。糸师冴干脆漫不经心地把银色小箱子举过了头顶。

      他们这些天杀的足球运动员,是不是个个都吃蛋白粉了。

      我几乎趴在了他身上试图解救自己的冰鞋,突然间,糸师冴戏谑的表情僵住了,轻轻推了我一把,把装备箱放到地上,对着我父亲半躬身问好:

      "抱歉,打扰您了,体力活我来干就行。"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瞬间变恭谨的举止和我父亲挑剔的眼神。糸师冴的经纪人则在驾驶座嘀咕着"岳父,女婿,下马威"之类不明所以的话。父亲眯起眼睛:

      "你....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是糸师冴,"我心想,父亲要是在体育频道见过糸师冴的脸,应该也不奇怪,"糸师这个姓氏我在哪里听过,你在钓鱼俱乐部的老朋友是不是就姓这个?"

      父亲道:"我不记得了。"

      糸师冴说:"没错,家父十分钦佩您钓的鱼又大又肥,还给我看过您钓到的二十斤重的金枪鱼的照片。"

      "二十一斤,世侄,"父亲微笑着开口,"我想起来了,你是糸师家的大儿子,小时候经常来找铃....算了,不提那件事了。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我还有更多鱼的照片。"

      糸师冴也十分谦逊道:"有您女儿这些年来的照....我的意思是,今天不便叨扰,下次再来瞻仰您的海钓战绩,或许还可以给我看看您的全家福。"

      我看着糸师冴和经纪人离开的背影,对父亲感慨:"小小年纪,就染上了钓瘾。"

      父亲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就当他是真的对鱼感兴趣吧。"

      【5】

      回家的头三天,我睡得昏天黑地,电话一个不接,只记得中途有一次房门被打开,黑压压中透进走廊的一束光,母亲压低声音说道:

      "是的,还在喘气,没有输了比赛就寻短见。"

      我:".........."

      第四天早上,我起床吃早饭,一碗无糖麦片糊配水煮蛋和苹果片。我叹了一口气,随手点开一个吃播博主下饭,她吃的全都是我爱吃的东西。母亲说:

      "出门的时候帮我买两斤五花肉。"

      我谦虚地说:"我不打算出...."

      母亲:"嗯,中午做生姜烧肉,你可以提前散步把热量消耗掉,我可不想教练因为你胖了找我算账。出门的时候记得倒垃圾。"

      "站在你面前的是全日锦标赛冠军,世锦赛和四大洲赛一金一银得主,镰仓市土特产协会荣誉理事兼一日市长,"我十分生气,"你就把我当女佣使唤?"

      妈妈思考了一秒:"你是我的女儿,所以也差不多。"

      我关上大门前,她淡淡对我说:"也别待太久了,下个星期就滚回东京训练。"

      我越想越胸闷,恨不得大骂一声"我再也不要滑冰了"。一直走进了窗明几净的肉铺,老板问我,好久不见铃酱,买"哞哞"还是"咩咩"。我板着脸说:

      "我再也不要滑冰了。"

      老板:"?"

      老板说:"好巧,一年前我也听糸师家太太诉过苦,说她家大儿子有天莫名其妙从马德里回来,把小儿子臭骂了一顿。小儿子哭着(?)说他再也不要踢足球了。"

      我的好奇心膨胀成球:"那他真不踢了吗?"

      老板淡定道:"凛酱现在踢得可好了。"

      我在琢磨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被糸师冴骂一顿还能提高运动成绩?那他前两天为什么不骂我?老板再接再厉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家的肉品质好!糸师家的两个臭小子吃了能进世界杯,铃酱就能去冬奥会!"

      我:"........"

      肉铺老板这人沽名钓誉,把我和糸师兄弟的成绩揽了一半儿到自己身上,却丝毫不肯给我打折。称重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你和糸师家的两个臭小子还是没有和好吗?"

      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十分困惑。结合前言,我心想,难不成因为我们两家的父亲是老朋友,小时候我见过糸师冴一两次?

      希望我没有跟他一起玩过蚯蚓和泥巴。

      老板接着兴致勃勃道:"你知道,有段时间网上兴起了一个你的cp投票,第一名是邻国那个跟你平分秋色的花滑选手。你们是宿敌,谁也没法儿跟她争这个第一,就不提了。但我并不看好你们,不是因为你们都是女孩子,我们镰仓人说到底还是应该找本地人内部消化。"

      "第二名就是小冴,我可是发动邻里街坊给你们投过票的。"

      他给了我一个"我磕的cp是真的"的心照不宣眼神:"至于那个叫做奥利弗·爱空的第三名,哼,根本不足为惧!首先他足球踢得没小冴好,此为一胜;其次他头发染得乱七八糟,此为二胜....最后他根本不是镰仓人,而是什么瑞典德国的混血,此为三十胜。"

      我:".................."

      我听得哑口无言,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讷讷说出一句:"我不是女铜啊。"

      老板刚好在干活,肢解鸡的尸体,一激动整个儿拧断了鸡脖子:"所以我说你和小冴的cp是真的嘛!"

      我:"???"

      磕cp使人年轻,这话一点儿不假,看得出肉铺老板对自己看着长大的镰仓市金童玉女抱有深厚的情感,我却已经被拉郎配得招架不住了。使出了一招金蝉脱壳:

      "所以,作为你最喜欢的花滑选手,我能免单吗?"

      老板板着脸把装肉的塑料袋往柜台一摔:"承惠1300日元,欢迎下次光临。"

      我:"........"

      然而回到家,我拆开包装,发现袋子里的五花肉多出了整整一倍,猪皮上用紫色可食用墨水歪歪扭扭写着"加油!铃酱☆",我顿时欲哭无泪起来。

      妈妈隔着厨房岛台看见了我的脸,奇怪道:"没必要对着一块猪肉热泪盈眶吧?"

      "你不懂,"我吸了吸鼻子,"我哭的是乡愁!"

      因为猪肉实在太多了,而且脂肪含量高,我最多可能也就吃两筷子,我提议不如由我送一盘生姜烧肉到隔壁街的糸师家去。大家都是运动员,没道理我一个人发胖。

      开门的是一个黑发绿眼的男孩子,大概也正赶上人家的饭点,捏着筷子面无表情地和我对视,几秒钟后,糸师凛忽然当着我的面摔上了门。

      我:".......?"

      糸师冴冷淡的声音从房子深处传来:"是谁?"

      "卖保险的,"糸师凛不耐烦道,"难不成你还以为是十年前抛弃你的女朋友?这是我爸我妈的家,你打算在我家里赖到什么时候?"

      真是兄友弟恭啊。我把装着炒肉的保鲜盒放在玄关台阶上,猛摁了几下门铃,听到脚步声接近就跑回家了。吃完饭,妈妈把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

      "我托关系给你找的新赞助商。"

      我居然又有点儿想哭了。

      花滑是一项烧钱的运动。考斯滕,训练场租金,教练,经纪人和编舞师的薪水.......名片雪白锋利,写着[御影铃王]四个字,背面是电话号码。我忽然警觉起来:

      "御影财团?别告诉我,你帮我找了sugar daddy?可恶,为了梦想,即使是糖爹...."

      "这是你堂弟,"妈妈不耐烦地开口,忽然又若有所思起来,"但你们的血缘说到底也已经很远了....."

      【6】

      就这样,托我那婚前姓御影的赘婿父亲的福,就读于白宝私立高中的玲王少爷答应见我一面,再决定要不要投资我。

      我领了临时通行证,打听到御影铃王在足球场旁边的球队休息室。我敲了两下门,里面的人优雅矜持地说"请进",御影铃王正在办公桌后签一大堆文件,一个白色卷毛少年躺在沙发上。

      开始,我以为他在百无聊赖地打游戏,直到《杀死伊芙》的bgm传来,我心中凛然。

      这个学生证上叫做凪诚士郎的小臭王八蛋在看我的比赛视频,去年大奖赛,我的自由滑表演曲目《杀死伊芙》。时不时,这家伙还会传来"哇,又摔倒了""摔得扁扁的,怎么还能爬起来"的面无表情的惊呼。

      御影玲王甚至懒得站起来跟我打招呼,颇为苦恼道:"我该怎么称呼,堂姐?堂姑?没办法,家里亲戚太多了。"

      "你就叫我姑奶奶吧。"我礼貌地说。

      "真贪心啊,铃酱,明明我们都是玲字辈的(我:?),"御影玲王笑容不减,"我长话短说吧。去年你的表现一塌糊涂,伊芙可以说是白死了。"

      "偏偏在同一个赛季的青年组,有人也表演了《杀死伊芙》并且拿到了冠军。你看过油管上的对比向视频吗?我虽然不懂花滑,骂你错刃啊,存周,滑行稀烂什么的人可真不少。"

      "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我说,"赌约是下半年,我会赢得全日锦标赛冠军,进而拿到明年二月份冬奥会的入场券。"

      我刚要开口,如果担心在我身上的投资打水漂,我可以以代言的形式偿还资助的款项。御影玲王懒洋洋地开口:

      "其实呢,你毕竟成名得早,也有过硬的成绩和代表作。如果换一个目标,比如转行进娱乐圈或商业冰演,这笔生意还有得聊。但如果你的目标是冬奥会,你总得展现一些诚意吧?"

      "今天去冰场似乎有些来不及了,"他露出微笑,指了指窗户外的操场,"既然是运动员,耐力应该不错。"

      别说让我跑步,让我下河蛙泳,恐怕我也是愿意的。我耸肩:"跑几圈?"

      玲王笑得露出尖虎牙,说就跑到我喊停为止吧,亲爱的堂姐。

      -

      后来绕着400m跑道兜圈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起了谭雅·哈丁。这个女人在角逐美国女单的冬奥会出战权前,雇人打断竞争对手的腿。我现在就是很想花钱打断玲王少爷的腿。

      算了,我没钱。

      在公开采访里,我当然只可能说,我最喜欢的运动员是荒川静香,亚洲首位花滑冠军;或者伊藤绿,女子三周半跳的奠基人。然而内心深处,谭雅·哈丁给了我无与伦比的冲击力。

      这个女人卑鄙,俗气,穷困潦倒。

      与此同时她不甘心,顽强,死性不改。

      内心深处,她恐怕后悔的只是雇凶买腿被揭穿,而不是事件本身。同样作为花滑选手,我又会为了那块仅仅掺了6克金子的奖牌做到哪一步?

      在冬天的室外跑步,每一口冷空气吸进去带着割喉的感觉。不知何时,那个白毛跑在了我身边,像个亦步亦趋的褪色幽灵。

      "到底为什么要努力呢,"凪诚士郎问,"明明刚才在休息室,你的眼神,就差骂我和玲王是狗崽子了吧?"

      他难道还指望我一边慢跑一边陪他谈心吗?

      "你很清楚吧,"凪温吞地说,"玲王是特地安排我公放那个视频的,他说他不会在软弱无能的人身上花一分钱。"

      按照国际惯例,这种带着惩诫意味的跑步要配合气氛下一场大雪,年轻的少女少男在雪下聊些梦想啊,全国大赛,永不言败之类的东西。

      我当然也有很多东西可讲,关于那些年来被冰刀割破的手指,最初练平衡的时候如何被旋转仪和吊杆转到吐,高强度训练后的冰水浴。但我只是在那个瞬间脱口而出:

      "你是踢足球的吧,那你一辈子都踢不过糸师冴了。我向你保证。"

      凪:".........."

      御影玲王从没有叫过停,所以我必须像上足发条一样一直跑,一直跑。我想到了很多运动员接受采访时体面地回答,自己在比赛中惦记着谁,又是为了谁而战:父母,后辈,粉丝,前途绑定在自己身上的工作人员....

      让那些人全部见鬼去吧,我忍不住恶意地想。

      我最先,也是唯一想到的名字自始至终都是铃。R-I-N,舌头下压,三个音节,就像一串铃铛。

      然后,宛如悠长的铃声终于穿透岁月,我想起十年前在结冰的野河上,拼尽全力呼唤我名字的人。

      莓果色的头发,青玉般的眼睛,满脸恐惧的糸师冴。是了,童年时,当他用足背托起足球,享受天才的美名时,我也拿起了花滑作为对抗他的武器。

      我的天才,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我的嫉妒对象。

      在夜半无人的溺水现场把我从冰层底下拖出来的人,然后哭得把鼻涕全都揩在我肩上,冷脸咒骂我是愚蠢的金鱼。而我又做了什么?我在医院大病了一场,由于头部受伤把他忘了个精光。

      上岸第一剑,先斩糸师冴。

      哦对,还有凛酱,这位更是忘得彻彻底底。他小时候好像还说过要给我做新娘来着。我要是回家仔细找找可能还能翻到我和这两兄弟的婚姻届。

      我:".............."

      想到这里,我无比心虚,一个招呼不打撒腿就跑,惹得监工的御影玲王大喊:

      "喂,女人,你干什么!少爷我还没让你停呢。"

      "你又没规定范围,我等会儿再跑回来!"我气急败坏。

      -

      开玩笑的,那天我最远也就跑到了白宝高中门口,头脑就被风吹得冷静下来。整个过程凪一直跟着我,尤其白宝校服是浅色,配呆滞的眼神更加像阿飘,一个劲儿问我糸师冴是谁,为什么口出恶言,说他踢不过糸师冴。

      "糸师冴是我老公。"我冷冷说。

      凪歪了歪头:"你是因为他是你老公才歪曲事实的吗,如果换一个人做你老公呢?"

      我:"???"

      玲王少爷好歹承认了我的韧性,约几天后到我的花滑俱乐部眼见为实,再决定要不要当我的金主。然而仅过了一天,我就收到了他爽朗的短信:

      [抱歉,我和凪去坐牢了,花滑等我回来再看吧]

      [哦对了,我觉得凪可能暗恋你。哎,男人总是会爱上把他们脑子搞糊涂的女人。我完全接受他当我的姐夫,然后我们三个就会真正意义上成为一家人。]

      我:"??"

      【7】

      之后的几个星期,我回到东京,和教练及编舞师商量接下来的赛季我的自由滑表演节目。我必须赢得今年的全日锦标赛,这几乎是我去往冬奥会的唯一船票。

      首先是定曲,古典乐和歌剧配乐当然经久不衰。每个国家的花滑选手也会偏爱带有...最起码是接近本国文化色彩的乐曲,与此同时又得兼顾国际知名度。荒川静香的《图兰朵》,浅田真央的《蝴蝶夫人》,金妍儿的《阿里郎》,陈露的《末代皇帝》。

      我的选择是《艺伎回忆录》。

      艺伎和花滑运动员,说到底都是像夕颜花一样短暂而绚烂的职业。在我磨合好整套动作后,我选了凌晨四点没人的时间包场。没办法,花滑俱乐部白天人来人往。

      伴随音乐响起,我摆好开场动作。我在定制考斯滕时,特地拜托服装设计师加入了金鱼元素,裙摆的薄纱在旋转时宛如鱼尾摇曳生姿。哼,感到荣幸吧,愚蠢的糸师冴。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年轻的渔村少女被卖进了京都祇园。像水一样的眼睛,妈妈桑对她啧啧称奇。第一跳,勾手三周。

      少女渴望逃跑,然而祇园之外在打仗,她未必没有想到逃跑后的结局或许是沦落到去做娼妓,就像有人也曾质疑过娜拉出走后的结局。在一个深夜,她爬上了置屋的屋顶。自由近在咫尺,屋脊在月光下鳞次栉比。她一时间失神,于是她忘了自己不是辉夜姬,失足摔了下去。

      少女伤痕累累,妈妈桑决定不再在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孩身上花一分钱,让她当女仆偿还医药费。一天之内,少女受伤,失去了成为艺伎的机会,接到母亲的死讯。萨霍夫三周,后外结环三周。

      平平无奇的某天,她在鸭川边流泪。一个男人从她的身边路过,身边陪伴着艳抹浓妆的艺伎。男人温和地问,你为什么流泪呢,随后注视到她的眼睛,哦,水做的眼睛。菲利普三周。

      他请她吃了一客树莓刨冰,鲜红的果汁涂上嘴唇时,少女笑了,这下我也是艺伎了,她说。男人也跟着笑了,他的笑容里有对她灰蓝色眼瞳的惊艳。这种欣赏使她第一次开始向往艺伎的世界:美丽,残酷,变幻莫测。跳进躬身转。

      她把男人离开时给她改善生活的钱全部投入了神社前的募款箱。穿过绵延不绝的鸟居,她向神明祈祷,希望能再见心爱之人一次。爱人即地狱,然而不爱人也是地狱,所以又有什么区别呢。

      时间一年年过去,她的手在繁重的仆役劳作中变得粗糙,冻疮一层叠加着一层。一次次她路过和她一起被买来的同伴学习的场景。美丽的衣服,优雅的茶道,温暖的教室。

      世界是充满泪水的深谷[注3],艺伎则是活在泪水中的金鱼。美丽,脆弱,被视为上层人士的玩物,一旦离开了鱼缸就会死。

      可少女从未想过,有一天,她就连成为金鱼的资格都没有。年轻的灵魂啊,你有在一瞬间后悔过逃跑的决定吗?

      她在一个雪夜去为同伴送乐器。觥筹交错的茶屋里,她本想偷看一眼同伴的表演,一个男人猛地拉开纸门和她对视。四目相对的几秒后,她像受惊的动物一样逃跑。是他,她心想,青涩的爱意死灰复燃。所以他会认出她来吗,认出被他称赞过的蓝眼睛吗?

      她终于坚定了成为一名艺伎,侍奉在爱人身边的决心。阿克塞两周,后外点冰三周,后外点冰两周。

      好运接踵而至,一位来自敌对置屋的艺伎忽然来访,有传闻说她是侯爵的情人,主动向妈妈桑提出要资助少女成为一名艺伎。妈妈桑半信半疑,却还是答应了,能为她赚钱的商品当然越多越好。菲利普三周,斜后外点冰两周。

      接下来这段是电影的蜕变时刻。少女必须在几个月内学会艺伎学徒磨练了数年的技艺。乐器,祈神舞,谈话的技巧,不露痕迹取悦男人的手段。这一切都是为了曾经对她释放过善意的男人,她惊鸿一瞥的爱情。后外结环三周。

      在高潮的乐声里,我仿佛也变成了那个梳头,贴花钿,把一层又一层的丝绸缠上身体的女孩。定级步法,换脚联合旋转。

      她的梳妆台上摆满脂粉,梳头的桂花油,镶嵌宝石的发钗,当年男人赠予的用来抹去她眼泪的手绢,上面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一张她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心爱之人的照片。

      女孩死去了,活下来的是女人,一位即将倾倒京都的艺伎。当她看着镜子里梳妆打扮好的自己,精致得宛如女孩节摆在玻璃柜台里的玩偶。有没有一瞬间,她会想起曾经那个满身鱼腥味的少女吗?还是说她在那个逃跑的夜晚就从屋顶摔下去跌死了?

      然而她不能在这个盛大的出道夜晚哭泣,哭泣会弄花她的妆容。这毕竟是美国佬拍出的俗气爱情故事,一枚包裹糖衣的毒药,一段丝竹声和战火炮声只隔着浅浅一条鸭川的倾城之恋。在最后一秒乐声里,我流下泪来,仿佛死去的人是自己,穿上和服的人也是自己。

      在泪水的模糊中,我循着教练和后辈的掌声望去,见到了小豆发色的年轻人。

      糸师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站在玻璃鱼缸外注视金鱼的小男孩。我们隔着半人高的冰场玻璃幕墙注视彼此。我忽然不需要问,在童年结束后的十年里,他为什么没有主动接触过我了。

      总有一天,我和他会再次相遇。

      不是在此时此刻,就是在世界杯或冬奥会的领奖台上。这不是源于对俗气爱情或命运红线的笃定,野心才是构成我和他的灵与肉,皮肤与骨骼。

      我们是野心这个命题里一对天造地设的共犯。

      于是,我足下发力,向他翩然滑去。

      "嘿,"我轻声说,"愚蠢的天才。"

      糸师冴猛地睁大眼睛。

      他露出一个冷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微微勾唇:

      "嘿,愚蠢的金鱼。"

      【彩蛋】

      事实证明,糸师冴是来给我送球赛门票的,他所效力的日本U20足球队要和蓝锁,也就是我堂弟和他的狐朋狗友坐牢(?)的那支队伍比一场公开赛。

      我起初质疑他为什么凌晨四点在乌漆嘛黑的东京晃悠,糸师冴只是装酷哥般说了句:

      "不为什么,睡不着。"

      我:"?"你睡不着跑来找我干嘛?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直到来自同一场比赛其他人的邀请递来,我才恍然大悟这小子原来抢跑。

      据不完全统计,我总共收到了足球协会的邀请函,曾经担任过我体能教练的绘心甚八的赠票,我堂弟和他狐朋狗友的邀请(更像威逼利诱,不来加油就取消赞助),糸师凛借着他妈妈拐弯抹角送到我家的亲友票(凛酱:爱来不来,不来拉倒),以及奥利弗·爱空本人的亲自绑架。

      他直接把我绑架到了比赛当天,U20日本队的球员休息室。

      哎,糸师冴,你不中用。

      我和奥利弗·爱空是在德国人开办的医院认识的。德国人对治疗运动损伤,尤其是骨科十分有经验。有一段时间,我因为旧伤复发天天去做康复治疗,刚好碰上挠骨骨折的爱空。一个靠脚踢球的运动员为何会手臂骨折,这一直是个谜。

      总之,这小子十分轻浮,见面就说"嗨,美女,你也骨头断了吗"。就在他搭讪前的几秒,他盯着我看太长时间了,我还以为是普通粉丝要签名,刚准备问签在你石膏上行不行。

      奥利弗·爱空漫不经心地表示,什么花滑女王,世界级的花滑选手,他不认识我。他也不要我的签名,他只要我的电话号码。

      我:"????"

      后来爱空才承认,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呵,欲擒故纵的男人。

      因为我有一次被狗仔拍到和爱空一起慢跑,我们俩是结结实实传过绯闻的。我那些写同人小说的粉丝把奥利弗·爱空的用法开发到了极致。

      我职业生涯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们写GB。

      我一旦成绩下滑,她们不好意思骂我,于是就写起了抹布。

      我:"?????"

      相比之下,我和糸师冴的同人文数量虽多,质量也高,但还是偏保守党了一点,基本都是青梅竹马paro,婚后paro这类的小甜饼。我忍不住看了收藏量top 1的同人文,看得我的心软软的。

      不过糸师冴这个人身上的tag也实在是贪多贪足,我能想到的就有#青梅竹马,#双强,#失忆,#天降。

      当爱空和糸师冴效力于同一支球队的消息公开,粉丝朋友们更是开发出了爱空的第三种写法:当小三。

      什么我去球场为糸师冴加油,结果爱空对我一见钟情。什么我和糸师冴感情生活不顺,为了报复老公在球员休息室和爱空颠鸾倒凤。

      "怎么这样,"我对着现实生活中的爱空怒火中烧,"这种事情,唯粉和事业粉都不管管吗?"

      爱空把头凑过来一看,嬉皮笑脸地说了句:"居然还是M级,天呐,铃酱,你好变态,我都不看r18只看纯爱。"

      我:"?"

      当我坐在U20球队休息室的长凳上坐着,像个无所事事的漂亮花瓶,我忍不住点开了同人网站。球队被教练喊去开会了,比赛开始前才会回来换运动服,这个天气毕竟还是很冷,抽筋可就不好了。

      我于是发现,糸师凛!他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居然也上桌了!

      我:"..........."

      可能是由于凛酱出现在了蓝锁的出场名单上,被网友扒出是糸师冴的弟弟。同人写手感慨:同样是小三,兄弟盖饭吃起来就是有股家的味道和热乎气儿。

      一个听起来特别吵闹的球员大声抱怨着什么,休息室的门还没完全推开,他的衣服已经脱了一半,露出形状分明的腹肌。闪堂秋人的脸涨得通红:

      "你是谁带来的妞.....等等,雪王大人!"

      他有着凌厉英俊的长相,樱红色的短发,看起来居然有点儿像糸师冴的发色。我有次采访把小时候给自己取的绰号说漏了嘴,从此,粉丝就戏称:称呼ice queen还是golden girl是区分真粉假粉的最快方法。

      闪堂秋人脸上泛着红晕:"老婆...啊我是说,雪王大人,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我的腹...."

      他的脖子被爱空一把勾住,爱空笑嘻嘻地试图赛前勒死队友:"你到底为什么要对别人的女朋友喊老婆啊。"

      糸师冴眼神冰冷地上下打量我:"你到底为什么穿着对面球队的应援服?"

      我:"????"

      我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纪念品商店的人说这件打折诶。"

      事实证明,我穿成了蓝锁队洁世一选手的应援服。开赛前两队见面,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在用凌厉的目光剐他,包括他自己的队友,有人小声骂了句"妖艳贱货",那可怜的男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流露出茫然。

      我最终因为穿错了颜色,被U20的教练没好气地赶去了对面蓝锁队的看台。绘心甚八教练和我打了个招呼:

      "旁观不同的体育竞技是磨练自己心性的好方式。"

      "其实不是,"我老实交代,"我就是想看22个男人在绿茵场上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汗水把薄薄的球衣浸透,男运动员把衣服下摆捞起来擦汗什么的,然后我就可以看看腹肌了。"

      绘心甚八:"..............."

      总而言之,这是我对足球比赛最初的设想。当比赛到达高潮,欢呼的观众,斗兽场上撕咬的选手,这一切也将我带入肾上腺素的狂热。

      直到洁世一射出惊天动地的最后一脚,人群的喧闹暂停了几秒钟,排山倒海地反扑,我尖叫着拥抱八老师: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我从一开始就压他赢(?)我就知道我永远是正确的!"

      八老师:"臭不要脸的学生!放开我!"

      赛后,球员四散开来接受媒体采访,作为焦点的毋庸置疑是洁世一,我也拥有过这样的时刻,因此对他的忐忑和兴奋一笑置之。

      我走到糸师冴身边,他坐在地上看不清表情,毛巾盖在头上挡住了他的脸。我踢了踢他的小腿:

      "你不会哭了吧。"

      糸师冴沉默不语。

      我也不安起来,他不会真因为输给了后辈,钻牛角尖道心破碎之类的吧?小说里都这么写,我憋了半天: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也输过啊。我拿银牌的那次心里其实恨得咬牙切齿。干脆想扔进垃圾桶算了。然后我还不得不在镜头下和赢了金牌的女孩拥抱,但她夸我漂亮诶,她这个人真的很真诚,技术也无可挑剔....."

      糸师冴猛地拉了我一把,我和他一起跌坐在草坪上。

      "你太吵了,陪我坐一会儿就行了,愚蠢的铃。"糸师冴冷冷地说。

      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他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将我一把拉进他强硬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怀抱(指汗臭味),然后我们就会在万众瞩目下接吻什么的吗?

      这个蠢货。

      我向后仰躺在草坪上,仿佛回到了我和糸师冴都是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经常会逃课训练,练完碰头一起瘫倒在观海岸堤上休息。

      神奈川的海我永远不会看腻,糸师冴饿得来不及回家吃晚饭,正在往嘴里塞薯条。我起初看到大片蓝色里模糊的白点,海鸥俯冲下来,叼起薯条纸袋就跑了。

      糸师冴气得像条河豚,骂得非常难听,说偷东西的贼鸟会下十八层地狱的油锅。我听得兴高采烈:

      "嗯,听起来不像十八层地狱,像你最爱的肯德基。"

      糸师冴:"........."

      我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你再吃薯条,就会胖得像河豚。那鸟明明是见义勇为。"

      "铃,"他突然说,藏在短发里的耳朵红得很厉害,"总有一天我会长大,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足球运动员,赚很多很多的钱,到了那时,你就...."

      我一个鲤鱼打挺:"那么我就会成为比你更好的花滑运动员,赚比你更多的钱!"

      糸师冴:"........................."

      糸师冴给了我一个"你这人真该死啊"的眼神:"我们俩是一个赛道的吗?!"

      逆着光,他的头俯下来,我注意到了许许多多的细节,他浓密得夸张的睫毛,抓住我肩膀的手指微微颤抖(可以是为了防止我逃跑),傲气十足像个王八蛋的眼神。

      他就像今天一样,低下了自己傲慢的头颅。

      糸师冴说:"好吧,既然你表扬那只鸟,那么我也来做一回小偷。"

      原来如此,我心想,原来十年前糸师冴就吻过我了。【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if线:银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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