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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斗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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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动窗帘,阳光撒进房间,窗外的悬崖壁上也度了一层炫目的光亮。
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床铺衣柜和地板都落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房间简单又简陋,门口进来就是厨房和厕所,所幸冰箱厨具之类一应俱全。
天花板上的黑影挪动,瑟缩到角落,极力避开突然而来的光亮。
她叫唐于理。
黑色的液体是她的本体。
只有瑟缩在自己家的时候才敢展示出自己本来面目。
虽然也能变化成人类的样子,但每次出门走到外面都会让她觉得心虚。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害怕让别人看出来却又不得不维持人类的生活习惯。
比如出门买菜,以确保自己不会饿死在家里。
但是最近一周她都没有出门了。
因为上周出门买菜,家里的门坏掉了。
那天她在门外从中午蹲到晚上,直到隔壁卖猪肉的屠夫回家看到她,嘲笑着把她家门一脚踹开一个大洞。
她从破碎的门洞钻进去,然后再没出去过。
因为比起被别人发现自己不是正常人,她更害怕进不了家门。
毕竟这种形态的她不吃饭不会死,但是进不了家门比死还难受。
就像是暴尸荒野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砰砰砰!
天花板角落的一滩黑色流体惊颤了一下,然后往黑暗的角落里又缩进去了一些。
“有人吗?”
“没人对吧。”
“又没人是吧。”
砰砰砰!
门板被踢出破洞,粗糙的大脚陷进门内。
“开个门怎么就这么麻烦。”
门板稀碎得只剩一个框架,轻轻一推便开了。
比门还高大些的男人挤了进来。
硕大的肚子险些把衬衫纽扣崩开,油光滑亮的脑门上还有一道从头顶划到眼上的陈年老伤疤。
腋下夹着大包肉类。
唐于理正扒着天花板,看见进门的屠夫这架势,捂着嘴不敢出声。
屠夫轻车熟路找到冰箱,打开。
粗狂且懒散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喂,借用一下冰箱。”
屠夫看着冰箱里已经被塞满东西,拧了拧眉毛。
“切,人都不在还塞这么多东西在里面,反正都要坏掉”说着便上手把冰箱里东西往外拿。
“冰箱先给我用用。”
屠夫把矮小的冰箱捣鼓得噼里啪啦。
挑了几瓶可乐揣怀里,其它全扔地上,随后把他带来卖不完的肉往冰箱里塞。
破旧狭小的冰箱晃动几下,勉强装上。
屠夫心满意足地离开,顺手把被踹成破烂的门拉了关上。
巨大的关门声之后,那扇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无形的力量修复。
天花板上那滩黑色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流动,滴落,积攒。
唐于理从一滩黑色液体变成了人型,她伸长了手从床底捞出一只脏兮兮的小兔子抱在怀里。
缩在角落里埋头哭泣。
难过。
具体原因难以分辨。
究竟是因为领地被侵犯的无能为力,还是曾经帮过自己的屠夫竟然也会转过头来伤害自己,又或者是因为自己胆小与怯弱。
她并不喜欢人类形态,因为人类会有情绪。
如果她是一滩液体,那就只有简单的反射弧,摊开或者缩起来。
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处在液体的形态,也在努力成为没有思想意识的流体。
但是某些时候也会迫切想成为一个人类,就比如现在这样。
因为人类形态对环境能造成的影响比一滩液体强太多。
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泣和难过。
或许她应该在屠夫破坏她家门之前,就以人类的形态出声制止或者拒绝。
可直到屠夫进来前她都没有任何行动,甚至以为只要她不回应,屠夫在敲过门之后就会离开。
事实是那点卑微的期待彻底破灭了。
难过和痛苦的情绪发泄完之后,唐于理不自觉地变成了一滩液体铺在地板上。
旁边屠夫剁肉的,开火做饭的声音传了过来。
冰箱前面散落的菜肉和水果静静凝出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打开的窗户上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
“熏死人了,怎么这么大的味。”
“快把窗户关上。”
“就算死在家里也不要影响别人啊。”
砰砰砰的敲窗声持续了好一会,还是液体形态的唐于理扒着墙壁躲在衣柜后面,不为所动。
没一会便响起了敲门声,“喂,我刚说的你到底听到没有,还不快把窗户关起来。”
外面的女人眼见房间里没有动静,挽了挽袖子,踹了两脚门板。
然后整个门板卸了下来。
臭味直冲面门,她呕了一声,丢开门板,捂着鼻子走进房间里。
路过冰箱旁边踢了踢腐败发臭的食物,径直往窗边走去,利索挥开飘动的窗帘,拉过窗户关上,插好窗栓,转身出门。
本想径直离开的大姨看了眼墙边的完整的门板,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腐败味,还是把门板原模原样装了回去。
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一开始她不是不想走出房间,只是苦恼于出去之后该怎么回来。
她不愿像屠夫那样破门而入,这样会让她像个入室的强盗般粗鲁,她也没有能把整个门板拆卸下来的技巧和能力。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路过她房门的邻居时常捂着鼻子叫骂几句,粗鲁的踹门声时常响起。
贴着墙壁的唐于理习以为常。
即使她没有想要影响到别人,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了。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死物,已经完全成为一滩液体,而且是正在干涸的液体。
等到水分完全蒸发,或许也就能剩下一些黑色的渗透墙壁的粉末或是残渣。
她不为此感到高兴,也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间昏暗无光缺少空气流通的房间里,她蒸发得太慢了。
只能感觉得到微弱的生命力缓慢流逝,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她依然没有死掉。
她尝试以扩大自己身体的面积覆盖整个天花板,甚至往墙壁和地板上延伸。
直到她的身体将整个房间边界覆盖完全。
扩大面积能够蒸发得更快,她这么想。
流动的液体也能帮助水分蒸发。
不时摊开身体或者整个墙壁乱窜。
她似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可她终究是个懒惰的人,没有办法不睡觉也没有办法不停下来休息。
她给自己制定了蒸发方案,每天最热的时候,这样做事半功倍,又不至于太累。
她可真聪明。
游荡在天花板上,一声轻轻的咔哒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门开了,挂着一个红色斗篷的小女孩。
她在怀里一阵捣鼓,从门锁里拿出了一颗小石子,:别害怕,我是锁匠,开锁专业户。就是这个小石子卡住了而已,现在门已经修好了。
“是因为门坏了所以一直不出去是吗?”
现在已经修好了,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一直在这里等着,直到你回来。
唐于理假装寻找他的小兔子,整个天花板乱窜。
她这幅摸样从来没有在人前出现过,可那女孩对天花板和墙壁上乱窜的黑色不明液体既不觉得惊悚也不觉得不合常理。
完全能够接受没个人形的唐于理。
女孩大大咧咧走进房间了,“明明有窗户为什么不开窗呢?”
从门口直直走到尽头,打开那扇掉漆的木窗。
吱呀医生,风灌了进来。
唐于理从墙壁上滑落,在墙角凝成人型。
纠结起来,“不能开窗,会臭到别人。”
瑟缩着眼神只敢扫两眼面前这个红斗篷女孩便收了回去,不敢直视。
女孩扎着高马尾,笑起来像阳光洒进来一样温暖。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并没有视她为异类,很认真地在看她。
视线再次接触的瞬间,唐于理仿佛被定住了般,即便非常抗拒与人视线接触,可没得到对面许可之前她不敢挪开。
唐于理脑海里蹦出一个词,神明。
要让她描述那样光辉笼罩的眼神,那必然是归为神明一类的。
那个饱含深情的眼神仿佛在问她,你怎么了?
唐于理低下头去,对于这个初来乍到的女孩,她心里泛起波澜。
明明没见过,却好熟悉,熟悉到她有好多话想说。
哪怕是无用的废话,一个字或者一个词。
她下意识觉得只要她说点什么,她肯定会回应,百分百的。
只是一出现,那种在悬崖上走独木桥的危险和恐惧都消失了。
她想说她没事的,可充斥着肮脏臭味的房间,还有她刚从黑色液体形态切换回来,这明显就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出的举动。
她不知如何开口解释这一切。
意识到自己状况很差劲了,她有些尴尬地解释,“对不起,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这样子。”
女孩看了眼脏兮兮的房间,无奈,“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当然会有味道啊”
她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摸样。
看了看墙壁,地板,还有冰箱下的臭味源。
红斗篷皱着眉头扫过唐于理,指着旁边塌了一角的凌乱床铺小心翼翼问,“这个可以收拾吗?”
“毕竟太乱的床铺睡起来不会太舒服,我想从这里开始好吗?”
唐于理点点头。
女孩把杯子床褥卷起来丢进狭小的卫生间。
又在床底搜刮一番,找到那只沾满灰尘的玩偶兔子,递到唐于理面前,“你刚才是在找这个吗?”
唐于理表情凝滞,所以她从进门的时候就知道那滩液体是她了,也看出来她在找东西。
接过那只脏兮兮的兔子。
女孩咧嘴一笑,“等会收拾完房间,兔子也要一起洗掉,只能玩一会会哦。”
唐于理抱着兔子,点头。
大开的房门和窗户将臭味都传了出去,门外很快就来了许多捂着鼻子伸头看热闹的人。
叽叽喳喳的嘲弄与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