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10、10 寒客居

　　庄园被烧后，搜出了一些旧物，全都指向万全，城西一案就此荒唐了结。
　　日子如流水，转眼婚期至。
　　七月二十六，红梢金楼。
　　大红宫绡，随风轻拂，廊柱缠绕着朱漆金箔，处处彰显皇家气派。
　　浮梦乘坐厌翟车，在仪卫簇拥下巡游长安，城中议论纷纷，除了皇家嫁女，还有城西一案，以及“旧故里”停业，津津乐道
　　日入时分，崔逢青在金楼外迎亲。
　　一切遵循礼制，倒是人摸不着头脑，当初彩楼下的所作所为，再加上崔老太傅抱恙，众人原以为威名赫赫的骠骑将军会毁了这场婚事，至少不该是如此顺利。
　　太常寺乐工身着礼服，分列两侧，演奏着庄重宏大的雅乐。编钟、编磬清越悠扬，笙箫管笛齐鸣，鼓乐节奏分明。
　　在礼官高亢悠长唱礼，浮梦在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行至御座前行礼谢恩。
　　随后，浮梦移步至崔逢青面前行却扇礼。两人对视，丝毫没有新人成婚的喜悦与暧昧，浮梦想着城西一案后续，绝非万全一人能做到，这背后藏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在礼官主持下，浮梦和崔逢青走上铺设锦茵的青庐前，行三拜之礼：一拜皇权御座，二拜皇室宗亲，三夫妻对拜。
　　入夜后的盛宴，霓裳羽衣旋舞于琉璃灯海，鼓声震落彩帐间的金钱瑞果。
　　入房后，浮梦禀退命妇，命妇虽说表现为难，可一想到公主往日行径，以及崔将军彩楼下的所作所为，忧虑胆颤，遂不再多想，躬身告退。
　　浮梦坐床右，将军立床左，一时之间，无人发声。
　　浮梦深呼吸，抛开诡异的氛围，正想追问万全一事，便看到崔逢青端起桌上的合卺酒，俯身上前蹲下与浮梦平齐，双手奉上。
　　“殿下，仪式未完。”崔逢青说着还将酒往前递了递，语气不似彩楼下那般冰冷，也不似平日相处那般沉着冷静，浮梦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语气。
　　但绝不是将军对公主。
　　浮梦一时懵了，命妇都已遣走，还装什么？
　　可是酒已经送到嘴边，崔逢青更是一脸“这是礼制，必须得走。”，顺手接过连体匏瓜酒，与之共饮，内心却在想：崔逢青和我讲规矩礼制？
　　倒是错过了崔逢青注视着公主接过合卺酒那一刻眼底透出的丝丝笑意。
　　就在浮梦以为这一切都结束时，崔逢青自顾自拿起了抛洒特制的“同心金钱”、“五色彩果”（枣子、栗子、花生、桂圆、莲子等），洒向新床，甚至有几颗砸到了浮梦。
　　浮梦一脸不解，歪着头朝外看，内心疑惑：“难道屋外有人看着？那他怎么不制止让命妇离开，反而自己做起来这些仪式，怪……太怪了……”
　　崔逢青做完这些，抬头便看到了浮梦一脸不解以及不知何时升起的戒备，面上稍显的欣喜瞬间收的一干二净，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殿下不必多虑，此乃婚制仪式。”崔逢青说完看来公主一眼，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速度之快，浮梦还没来得及发声，崔逢青已经消失不见。
　　“啧，走这么快干嘛？本宫还想问……”
　　崔逢青离开后，那扇紧闭的窗户突然动了，掉进了一个物件……
　　春意一直守在不远处，看见崔将军离开，三步并作两步火速来到婚房前，轻敲房门，低声询问，“殿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浮梦依旧坐在床上，警惕看着窗户，熙微的烛火随着微风飘动，地上的物件影影绰绰似有似无。
　　春意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来回几个深呼吸心跳才算恢复正常。
　　“进来，”浮梦看了看位置，加一句，
　　“动作轻些。”
　　春意听到这话，小幅度地转动身体，扫视着周围，眼见没什么异常，缓缓推开门，贴着门栓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进去后警惕注视着公主情况，发现没人后，快步走到公主面前蹲下，一脸着急，“殿下发生了何事？将军他……”
　　浮梦打断了她的话，具体她在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窗内的东西你可看见了？”
　　春意顺着视线看过去，眯了眯眼,“奴婢看到了，像是一卷小纸。”
　　既如此，浮梦慢慢站起，朝着它靠近。
　　走近一看，确实没什么威胁的样子。
　　春意正准备上前，抬头就看到公主已经将东西拿在手里端详，心都漏了半拍，不过仔细观察殿下表情正常。
　　浮梦心中一直有所猜测，但都没什么机会验证，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欲知真相，寒客居暗格。”
　　今日婚房设在偏殿，主殿为寒客居，浮梦曾经问过皇帝名字来源，他只说了一句：“你母亲喜爱腊梅。”
　　还有这个字迹，浮梦总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寒客居吗？”浮梦捏着纸条，敞开的那扇窗恰好能够看到寒客居，酷暑正盛，两株腊梅立在两侧无花无叶。
　　浮梦忽然想起纸条出现的时间，眸光一暗，“崔逢青走后，你可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奴婢一直盯着四周，将军走后也并未出现异样。”
　　春意回想着，确实没有看到其他人，几个喜婆走后，偏殿就静了，偶有两声猫叫。
　　“那么纸条是如何进到房中的……”浮梦心里嘟囔，这实在是有些诡异了，金楼一直戒备森严，往日里无人敢靠近，送信之人又是如何得知寒客居？以及不知真相的暗格……
　　是试探吗？
　　“对了，城西一事查的怎么样了？”浮梦从郊外回来后就断了消息，只知道皇帝召见了崔逢青，而后被皇后娘娘派来的嬷嬷告知婚礼如期，陛下特赐金楼暂作婚房，待公主府完工后再行搬动。
　　“回禀公主，奴婢从王将军那里得知，城西一案到此为止，万全背下了所有罪责，皇上还给死去的人家发放了丧葬费和抚恤金。”
　　春意昨日看到王松年等人在客栈吃饭，话里行间都在聊此事。
　　“更奇怪了，下令调查的是皇帝，喊停的也是他。”浮梦想不明白，不如试试手上这条线索。
　　此人刻意避开崔逢青，又神不知鬼不觉将线索送到她手上，左看右看也不是她现在可以抗衡的。
　　“春意，你留在这里，若是有人找本宫，就说歇息了。”
　　浮梦坐在铜镜前，开始拆头上的首饰。
　　春意还想在说些什么，可看着公主一意孤行的架势，叹了口气，上手帮忙利落地拆完了头上的金钗玉珞。
　　浮梦换上一身常服，循着记忆中的方向，静悄悄往寒客居靠近。
　　许是今日大婚，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守卫。
　　直到接近正殿，两个士兵守在左右，浮梦蹲在草丛后面，好一会儿，那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开始后悔没让人跟着，脚都蹲麻了。
　　正想着换条路，就看到不远处来人了，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剩下那人绕一圈后，也走了。
　　浮梦抓住时间，迅速溜如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殿中点着蜡烛，不算昏暗，乍看毫无特别之处，中间几张桌椅，左侧寝殿，右侧书房，。
　　不过，浮梦发现书放一侧的蜡烛明显更多一些，呈现的空间没有左边大。
　　浮梦左右观察着，缓缓走进书房，一番搜寻，只看到了几张母妃的画像，初看时还有几分头疼，现在好多了，甚至回忆里母亲的样子都更清晰了。
　　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浮梦在想，她是不是被耍了？用力捏了捏手边插着腊梅枝条的花瓶，用力过猛，花瓶跟着动了，吓得她急忙用双手扶住，而身后装满画轴的卷缸缓缓挪到一旁，露出来一扇门。
　　浮梦再次抬起花瓶，卷缸又回到原位，再抬起，又打开。
　　摸了摸花瓶，又看了看卷缸，浮梦决定左右拧一下试试，
　　额……
　　没拧动……
　　又将书架上的摆件都试了一遍，那扇门还是没动。
　　浮梦真想翻白眼，索性上前去直接推门，只想随手试试，谁成想
　　门开了？
　　门……
　　居然……
　　就这么……
　　开了……
　　浮梦：“……”
　　她盯着那扇凭空出现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擦”过花瓶的手，再抬头看看门……一股强烈的荒诞感油然而生。
　　她刚刚费尽心思拧、转、提、压，机关没反应。结果……只是气不过随手用力一擦瓶身，它就……开了？
　　这机关设计者怕不是个……妙人？浮梦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感觉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拖着长长的省略号飞过。
　　深吸一口气，再次警惕地扫视门外——依旧寂静无声。
　　不再犹豫，快步上前，伸手推向那扇暗门。
　　门，应手而开，比她想象中要轻便得多。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早已淡去的清冷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