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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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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把玩着的佛珠骤停,檀木珠子相撞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太夫人缓缓睁开半阖的双眼,缓缓开了口:“嘉宁,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你赠予他的,并非偷盗而来,此言是否属实?”
徐夫人远远地睨着跪在堂下的沈清和,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上好的杭绸帕子被绞出几道皱痕。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就依稀有了他生母的影子。若是再过几年,不知又该长成什么蛊惑人心的模样,令她厌恶至极。她当然知道区区几盒补品并不会让陵阳侯重罚沈清和,但只要能让陵阳侯对他多一分厌恶,她便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她嫡出的儿子沈清羽无心进学,碌碌无为,想也是个不成器的。她无法接受沈清和脱离自己掌控在江南平安长大,更不能容忍有朝一日这个贱种羽翼丰满,来与她嫡出的儿子争夺爵位。
陵阳侯府爵位的传承,不仅关系着她亲生儿子的前程,更关乎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想到这里,徐夫人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外祖母明鉴,三表弟所言属实——那些药品确为孙女所赠。”叶嘉宁不卑不亢地福身拘了一礼。
徐夫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表姑娘,这倒是你的不是了。母亲赠你的补品都是上好的,怎可这般轻易转赠他人?岂不是辜负了母亲的一番心意?"
叶嘉宁的余光看见跪在她身侧的小人轻颤了一下,露出被额发遮住的精致眉眼,望向她的眸子难掩担忧。
叶嘉宁悄悄冲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安心。甫又抬头望向主座上的太夫人:“外祖母恕罪。那日外祖母大寿,外孙女因着身子不适,便提前告退了。从松寿轩出来时,却发觉头上的发钗遗落了。找寻之际,却发现有一刁奴正将三表弟堵在墙角随意欺侮,口吐污鄙之言。孙女不忍再看,便出言阻止,却见三表弟身上已是遍体鳞伤,这才……”
她顿了顿,郑重地跪地行礼,朗声道:“外孙女虽素闻三表弟品行顽劣,但他毕竟是侯府血脉,怎可遭那些下人如此轻视?何况三表弟那日去厨房所取,不过是几个早已冷硬的红糖馒头,并非什么稀罕吃食,更非是故意想扰了祖母寿辰。孙女斗胆一想,若非是下人有意苛责三表弟,克扣了他的吃食,他也无需作出这般行径,落得一身伤痕。”
陵阳侯闻言,一对锐利的敛眉拧紧了:“来人,把他的衣裳脱下来看看。”他虽不喜沈清和,可沈清和无论如何也是他侯府的血脉。他平素再无心关心,也断断容不下人随意欺辱。若传了出去,他怕是要颜面尽失了。
在陵阳侯的身后,徐夫人掩在衣袖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扯紧了绣样精美的帕子。
几个在下候着的小厮忙快步走到沈清和跟前。沈清和也不挣扎,只是乖顺地任由他们动作。
灰色的粗布外衣被人揭开,满堂惊异。
苍白消瘦的躯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跟前,交错的伤痕像毒蛇一般盘踞在少年病弱的身体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惹得一众仆妇丫鬟们掩鼻蹙眉,止不住地窃窃私语。
陵阳侯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太夫人乃是佛门中人,更见不得如此场面,忙挥手命人给沈清和披上衣服。
沈清和将那衣服拢紧了,并不在意旁人的反应,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该死的刘嬷嬷,下手竟如此毒辣。
叶嘉宁咬牙暗恨,方欲开口,便见徐夫人仪态端方地站起身,摆出一副情真意切、万分愧疚的模样:“此番是妾身治家不严。只是夫君明鉴,这孩子向来难以管教,妾身又执掌中聩,琐事缠身,便吩咐阖府下人们平日里留神盯着些许,以免出了什么岔子。谁知竟有那些个胆大包天的东西会错了意,以此为把柄,如此苛待三少爷。”
“好了,清和,你也不必在此跪着。先起来罢。”太夫人发了话。
沈清和沉声应是。
他的余光看见不远处的少女眉眼弯弯地暗自冲他招手。他抿起唇,鬼使神差的走上前去。
今晨他方才侍奉娘亲用过早食,准备劈些柴火用于取暖,便见一群仆妇婆子们闯进来又打又砸,很是闹腾了一番,又将他捆来松寿轩。折腾至今,他粒米未进,人都有些支撑不住。
“嘉宁,那日的下人,你可识得?”太夫人神情严肃,不复往日的慈和。如今的侯府虽已不是她来当家,但奴才欺主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却也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回外祖母的话,应是厨房当值的主事刘嬷嬷。”叶嘉宁已经无所谓徐夫人对她的态度。经此一事,沈清和的日子想必会比先前好过些,也算达成了她的目的。
徐夫人的内心一阵焦躁。这表小姐向来是个孤高自许、懦弱娇柔之辈,凡事只倚仗着太夫人的庇护过活。怎的如今却肯为那个无甚交集的小子出头了。
如今却由不得她再深想下去,她唤来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婢女玉荷:“你亲自去趟厨房,把刘嬷嬷传来。”
玉荷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叶嘉宁早就留意到沈清和的状态不佳,她趁旁人没有留意,轻俯下身,悄声问道:“可是累了吗?再坚持片刻罢,待会儿你便能好生休息了。”
一只白皙无瑕的手暗自牵住他,温暖而柔软。沈清和的心中漾起丝丝缕缕的暖意,却莫名有些不适应。他望向叶嘉宁,漂亮的眸子湿漉漉的,像小鹿一般神采斐然。
玉荷不多时便回来复命:“回太夫人、侯爷、夫人,听厨房当差的下人们说,那刘嬷嬷今晨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竟一早就拿了金银细软匆忙逃了,一时间倒也不知去向。”
定然是徐夫人从中作梗,方才给了刘嬷嬷逃跑的机会。叶嘉宁脸上掠过一丝冷意。
“这可怎生是好?”徐夫人貌似忧虑地看向陵阳侯,“都是妾身治家不严,方才出了这等丑事。
“罢了,小人难防,怨不得你。往后对下人严加看管些也就是了。”陵阳侯政务缠身,根本无心深究此等琐事。他望向沈清和,面色难得和蔼了两分:“既是误会,便就此作罢了。你好生回去休息。”
轻飘飘的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父亲对孩子应有的关切,便将此事一笔带过。唯有太夫人心中尚存有一丝祖孙之情,做主赏下了些药物布匹一类,聊作安慰,昨日嘉宁送的那些补品,也叫沈清和一并带走了。
沈清和毫无波澜的磕头谢恩,像是早已习惯了亲人的漠视。
众人纷纷退下,唯有叶嘉宁仍留在厅内。
太夫人神情疲乏地倚靠在软椅上。
陵阳侯一介男子,自然不知晓后宅其中阴私。但太夫人阅历深厚,又出身钟鸣鼎食的官宦世家,自是看出了徐氏的可疑之处。
她何尝不知小辈们私下的勾心斗角,徐夫人那些欺压庶子的伎俩,她也都看在眼里。可她年事已高,徐氏又不是个恭顺温良的儿媳,她委时无心插手这些争端。眼下,唯一让能她感到松泛些的,只有面前这个已故的女儿留下的孩子:“嘉宁,有何事啊?”
“回禀外祖母。”叶嘉宁郑重地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三表弟孤苦可怜,惠姨娘又常年多病。经此一事,嘉宁想着能否将三表弟接到我院中暂住,也算二人作伴了。”让沈清和离自己近些,她才能够放心
叶嘉宁拿不准这位外祖母到底对沈清和是个什么态度,自然也就没有把握能够说动她。便暗自观察着她的神色:“二来……嘉宁先前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课业都有所荒废。听闻三表弟亦未进学,或可一道读书习字,也算有个照应。”
陵阳侯府毕竟是朝中大族,世代显赫,自然重视儿女们的教养,特在府中开设私塾,便是女眷们也不可怠惰学业。因着原身多病,入学一事便一直搁置着,如今却不失为一个好借口。
“不妥。”太夫人摇头否决,“那孩子,惯听得他秉性乖张。你女儿家家的,又向来温顺,如何管得住他?惹出祸事是小,外祖母担心他一时魔怔,害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对得起你的母亲?何况他如今年岁虽小,毕竟也是个男子,叫有心人传出去,恐也不好。”
叶嘉宁回想起和沈清和共处的时候,那少年的戒备心虽重,眼神却清澈干净,想必是个心性纯良之人。此等恶名,怕又是徐氏从中添油加醋传出来的了
见说理无用,她便只能试着打打感情牌:“三表弟秉性纯良,外祖母许是误会了他。何况嘉宁自幼失了父母双亲,在外祖膝下长大,与其他兄弟姐妹们并不相熟,心中常觉孤单。如今见了三表弟,竟意外地合眼缘,也不由地想起尚未见到祖母的日子,深感不易,这才多了几分亲近之情。”
“何况外祖母一向疼惜孙女,划给的院落也颇为宽敞,倒是可将院中的偏房划给三表弟。这样一来,住处挨得也不算近,倒也两相便宜。将来三表弟年岁大了,随时迁出去便是。——万望外祖母成全。”
…………
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叶嘉宁瓷白的小脸上还留有几分笑意。虽说她此举多少利用了太夫人对原身的怜惜之意,但总算让太夫人松了口。眼下,只消问沈清和愿不愿意了。
甫一出松寿轩的门外,便见外院蜷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拎起裙摆跑去,伸手摸了摸沈清和凌乱的额发:“方才你娘亲来寻我,我才知道你被人带到松寿轩了,幸好没有耽误。你的娘亲病尚未痊愈,我已托人妥善安置,这几日你便先住在我那儿吧?”
少女的杏眼笑意盎然,眸光暖煦,晶莹剔透,像琥珀一样。
年少的沈清和仰起头,怔怔地看向她。
“好啦,”叶嘉宁拍干净沈清和肩上的落雪,伸出手将他从冰冷刺骨的雪地中拉起来,“别在这里傻坐着。”
沈清和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了,整个人却瘦弱不堪,连原身这般娇弱的身体都能轻而易举地拉起他。
叶嘉宁轻叹一声,解下肩上柔软的斗篷,把冻得身躯僵冷的小人裹得更紧了一些。
沈清和一言不发,却默默地攥住叶嘉宁的衣袖。
天际的雪花无休无止地落下,他的心却有些奇异地感到丝丝暖意。
风雪的呼啸声中,系统音机械地响起:“叮——恭喜宿主,阶段任务已完成。任务总进度3%,任务总进度达到20%时,系统将下发奖励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