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陈情1 你一直都觉 ...
-
没有多少豪言壮语,但条件已经足够诱人。
名垂青史。
有时候,这四个字的吸引力,甚至更胜过为民除害。
气势汹汹而来的红云现在已经变成沉默的军队,军队首领的位置上,站着凌衣和燕绝。
凌衣悄悄扯了扯燕绝的衣角,内心疑惑道:“燕绝,那些图纸不用给大家看吗?”
“还不是时候。”燕绝飞快解答:“那是给普通人的东西,这群人可不一定会喜欢。”
“哦……”凌衣微微点头,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道:“为什么会不喜欢?有了武器,被凶兽杀死的人不是一定会变少吗……”
“他们不在乎。”燕绝道:“普通人能保护自己,意味着对灵神拥有者的依赖和信仰都会减少。”
凌衣这才恍然,不过,以他从小到大都被别人过度依赖和喜爱的经历而言,他还是很难发自内心地去理解这种原因。武器普及后,也的确不会影响人们对他这种人的爱戴和信仰。
“副官。”碎城身侧的人俯身低低提醒:“洛神官回来了。”
与此同时,燕绝的手环上也传出女声:“还没出来?”
燕绝应道:“马上。”
“这叫马上?”
十分钟后,洛清梦朝燕绝投来一记眼刀。她抱胸站在废墟中少有的空地上,脚边的断壁残垣里跪着另一个女人。海藻般的长发蓬松卷曲,遮掩了脸,浑身都被一根黑绳紧紧缚住,没有动弹。
“这叫五分钟?”
燕绝懒得解释,反问了句。
洛清梦也不解释,冷哼道:“你自己清楚五分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洛清梦通常说干什么都只要五分钟。她的五分钟通常是表示这件事不用再担心,就是件五分钟也能解决的小事——身为老同学,燕绝对她这种习惯应该清楚得很。
燕绝没理会,瞥向对方脚下的人:“钱部长,好久不见。”
钱妙过了一阵才慢慢抬起头,似乎反应十分迟缓。
“……看来您的状态不太好。”燕绝善解人意道:“先带钱部长下去休息吧。”
说得很好听,但身为老同学,洛清梦也门清他的习惯——
说话越好听,做事越难看。
“带去狐狸洞。”她微微侧眸吩咐碎城:“看紧了。”
“是。”
碎城立刻领命,拽起钱妙走人。凌衣目送两人走远,燕绝用余光悄然注视着凌衣的侧脸。
狐狸洞是魅影最可怕的牢房,燕绝偷潜进去时看到过。凌衣是月魑两任掌权者的心腹,自然也知晓那是什么地方。
他看着碎城钱妙的身影变成黑点,脸上有些许郁色,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关在那,不会怎么样。”
燕绝的手落在凌衣肩上,低声道。
凌衣朝他露出个笑容:“嗯……”
燕绝摸摸对方的嘴角:“我还要再去血蚀的库区和试验区看看,愿意陪我一起吗?”
凌衣的笑更真实了点,用力点头。
“去门口等一下我好吗?”燕绝柔声道:“我马上就来。”
凌衣有点意外,飞快瞥了洛清梦一眼,猜到燕绝是要单独跟洛清梦交谈,立即应下,快步走向血蚀门口。
他才走出两步,淡淡的红光便将燕绝二人笼罩。新学的阵纹在燕绝掌间跃动,以血气构筑结界,隔绝旁人。
“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燕绝转向洛清梦,语气一瞬凉了八个度:“人又不是我杀的。”
“你分明料到了。”洛清梦道,唇角像是要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但那弧度有些僵硬:“然后,什么也不做。”
“……”燕绝默然很久,道:“我做过了。”
“你做过什么,燕绝?”洛清梦语速骤急:“劝我留下温橙橙?还是劝叶沉舟别回血蚀?就这?你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你根本不在乎……不,哈哈,你根本就是,巴不得我杀了温橙橙,屠无雪去杀叶沉舟。”
“……你还希望我怎么做?”对话的人情绪越激烈,越衬得燕绝言辞漠然,冷血如同怪物: “困住叶沉舟,让血蚀的人来杀我。跟你一起回魅影,在你挥剑的时候站温橙橙面前挡刀?你说对了,我本来就希望他们死。包括你。”
“三家的高层,忠心的走狗,除了凌衣,我希望你们这些一旦逃脱,就随时可能东山再起的余孽全都死干净。”燕绝偏过头,避开了洛清梦如刃的目光:“就算我祈祷我的朋友都能活下来,也没有任何用处。神本就从不回应我……你们也没有人会选择我。”
“你是在怪我们了?”洛清梦气笑了,一幅不可理喻的神情:“当年三大家任你选,你进哪一个我们不会帮你?你要是好好地跟着凌衣一起进月魑,还有这些事吗?!”
燕绝闭了闭眼:“只要长生塔还有我这种人,这种事就无法避免。”
他说着,又回看向了洛清梦: “你命比我好,你想认命,我不想。”
洛清梦:“……”
沉默好几秒,洛清梦才道:“比惨有意思吗。”
燕绝不置可否,对方又问了新的问题:“你真的,从来不会后悔?”
燕绝回答干脆:“不会。”
洛清梦不死心地咬牙 :“从来不会?”
“你同情过谁?”燕绝反问:“我从不后悔,就和你从不同情人一样。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弱肉强食,我该去怜悯谁?”洛清梦同样反问他: “但你呢?简庭他们没有帮你的义务,你受的苦我能感同身受,但对他们来说几乎闻所未闻……他们没有你这么倒霉,按部就班就有你梦寐以求的生活,但最后都为了你的痛苦和仇恨而早死。你每晚睡前想到这些,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
“你发什么疯问我这种问题……” 燕绝相当无奈地敲了敲太阳穴:“你自己后悔了,别来找我当难兄难弟。温橙橙是你提刀杀的,苏有才是因为你满脑子只想复活卿桃才被人算计的,卿桃要帮你平定井鬼之乱也是你自己迫不及待同意的。身为朋友,我好心安慰你一句,做错事了就去死,而不是去后悔。”
“……你他爹的这是安慰?”
洛清梦额头爆出个大大的“井”字:“你生下来的时候,居然没被自己嘴上的毒毒死???”
燕绝眯眼嗤道:“实话实说,怎么就开始人身攻击了?”
“我也只是实话实说。”洛清梦板着脸,再笑不出来,恶狠狠地将什么东西往燕绝怀里一丢:“送你了,晦气玩意给晦气人。”
燕绝垂眸瞥了眼,是台小巧精致的相机,洁白的机身贴满了花里胡哨的可爱贴纸,十分眼熟。
“希望你以后,永远不要后悔。”
洛清梦声音淬冰,甩袖离去。
燕绝低头摆弄相机,屏幕亮起,对着满地废墟残垣,血肉模糊。再点进相片,弹出来却是满屏的阳光。
凌衣站在照片中央,朝镜头开心地笑。怀里抱着一只胖胖的小三花,猫一点也不配合地扭头看向左边,聚精会神。
被撕得粉碎,又被他一片片粘好的照片,最终还是不知所踪。
没想到,原件就这么出现在他手里。
燕绝凝神看了不知多久,重新抬起头,头顶的阳光穿透岁月与那年春日交融,炽白的温暖弥漫了视野,鼻尖却充斥无处躲藏的浓腥,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死亡之重,仿佛一片迟来的秋叶,终于落进心田。
后悔……吗?
从未有过。
*
粗略处理完血蚀的“遗产”,另两家的成员要将燕绝划分出来的宝贝和基地进一步分割,同时为那个缥缈却诱人的“杀死恶魔”计划做准备,燕绝没有再全程跟进监督,他从十层慢慢往下走,每一层待几天,顺便将部分图纸分发给魅影和血蚀底层基地的人研制,最终回到一层,带凌衣回家休息两天。
一层的家。
漫长似永无止境的冬夜变成了明媚的午后,凌衣在洒满阳光的桌上写东西,燕绝站在床头,哼着歌重新贴照片。
洛清梦肯定删掉了不少内容,相机里没有一张魅影的照片,连包含温橙橙的班级照和毕业照也没有了。但他之前贴的那些照片都有,他一张一张仔细贴好,贴上几张,便下意识悄悄瞥眼凌衣。
现在的凌衣就像小猫君一样黏人,不管他做什么,凌衣都喜欢跟在他附近。
但这次没有。
凌衣一直在窗前伏案疾书。
不知道是第几次偷瞄了,燕绝终于忍不住凑过去:“你在写什么?”
凌衣的笔尖第一次停下:“我在写梦魂术……你看得见吗?”
“嗯。”
燕绝看了眼一满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握住凌衣的右手,轻轻摩挲对方抵着笔的中指指节:“为什么要写这个?”
“你不是想学吗?”凌衣笑起来,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写出来你就看得见了——不过我是按我的理解写的,可能会简化一点——但我觉得你肯定看得懂,对吧!”
“……你学会就够了,凌衣。”燕绝紧握住对方的手:“我有你就可以了。”
凌衣却摇摇头:“本领还是在自己身上最可靠了……而且你肯定能学得比我更好!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别的事……”
凌衣声音渐弱,然后猛地升高:“那是什么,燕绝?”
他直勾勾地盯着床头那面墙,双眼瞪大了一圈,两颊飞快地攀上了红晕:“那些照片是……”
“是你给我弄没的那一批。”燕绝看着凌衣嗖地跳起来,奔到照片墙前。对方正要伸手去取,他立刻握住对方的手腕,摁进自己怀里:“你又想丢我的东西。”
“没有想丢……”凌衣的嘴噘成尖括号:“但是的确没必要特意保存这些东西吧……还贴在墙上……”
“我看见你会开心。”燕绝直截了当地解释:“不想起床就看一眼,可以防赖床。”
凌衣半信半疑:“真的有这种效果吗?”
“当然。”
“可是我以前把蛋糕放在床头,还是会赖床……”
“很正常。”燕绝了然,弹了下对方的额头:“小猪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又骂我。不给你写梦魂术了!”
“不写就不写。”
“你!你……!”
凌衣气鼓鼓地走了,又走回桌前坐下。
“不是说不写了吗?”燕绝靠在墙上,好笑地盯着对方背影:“现在又在干什么?”
“没有给你写梦魂术,是别的东西!”
燕绝悠哉地踱步过去打算看一眼,尚未靠近,凌衣便母鸡护崽似的双臂一挡,将桌上的本子遮得严严实实:“这是我的日记,不许看。”
“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吗?”燕绝微微歪头,好笑道:“我以为你只在学校要求的时候写。”
凌衣道:“我现在也想写。”
燕绝笑眯眯问:“没有写我的坏话吧?”
凌衣有些生气地抬眸瞥他:“你就这么看我吗?我才没有那么小心眼呢。”
“是吗?那不许生气了。”燕绝忍不住伸手,摸摸对方的脑袋:“小猫君。”
本来凌衣也讨厌这个称呼,但“小猪”出来后,他觉得这个好像能接受了,闷闷道:“……我没有生气。”
燕绝笑:“那就好。”
凌衣马上又补充道:“但你以后不许再骂我是猪了!”
小猪这种词也算是骂人吗……燕绝心里好笑又无奈地叹气,嘴上却是利落地答应了:“好。”
反正,他的嘴,骗人的鬼。
待在凌衣身边,对方还是死死护着身下的日记,不给他看一眼。僵持着也没意思,燕绝干脆走回床前继续贴照片。再次哼起歌的时候,刷刷的笔尖摩擦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过了会,摩擦的声音停了。
但燕绝满眼看着照片上灿烂的笑容,萌萌的眼睛,并未注意。
“燕绝。”
直到凌衣出声喊他。
他回头看向窗边,璀璨的阳光刺得他下意识眯眼:“写完了?”
“你……”凌衣好似鼓起勇气,声音却还是低得可怜:“那个……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最后四个字,燕绝是凭口型和逻辑猜的。
“这么小声做什么?”唇角柔和地泛起弧度,声音却是让人绷紧神经:“自己都心虚问这种问题吧,凌衣。我做得,还不够让你确定答案吗?”
“不,不是……”凌衣连忙解释,但又卡壳了:“我,我只是……不相信……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呢。我很无聊,又很笨,还很胆小,也不会说话,除了在学校的时候比你有钱一些,不管内在还是外在都非常的沉闷平庸,毫无——”
“你暗恋过我吗?”
燕绝忽然道。
“……啊?”凌衣错愕地愣了许久,禁不住小小地啊了一声,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
燕绝瞧着他的反应,噗嗤笑了出来,看向窗外。阳光洒到脸上,是久违的温暖:“你感觉得到吗,凌衣,我一直是个很自傲的人。”
“自傲?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凌衣连忙反驳。
“嗯。”燕绝也并未否认,轻轻叹息道:“凌衣,在你面前,我的确没有骄傲过。”
他眼前飘过一段漫长的画卷,使他确认道:“从我记事起开始……暗恋你的时候,是我人生唯一感到自卑的时期。你也一样吗,凌衣?在你没有喜欢我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单纯,安静,耐心和包容,是一种笨,一种无聊吗?”
“啊?啊……?”凌衣更错愕了,脸颊爆红,手舞足蹈:“你,你暗恋过……”
燕绝飞快啄了口对方的脸,调笑道:“我藏得有这么好?”
“不,不是——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利用我。”凌衣捂住被亲的地方,脸颊愈加的滚烫,却已见燕绝眼底寸寸结霜。他连忙补充道:“因为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呢?所有真正熟悉我的人都不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是因为……因为我曾经帮过你?还是因为,我……我以后,也可以继续帮你?”
声音落地散尽,一室死寂。
沉默难捱,燕绝黯下的双眼更让凌衣如鲠在喉。他下意识侧身,想跑,想躲——燕绝按住了他的肩。
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比坐着的他高出很多的燕绝,此时需要仰视他了。脸若即若离地贴近他的膝盖,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这是个相当亲昵而又臣服的姿势,威压却不减反增。像很多很多黑漆漆的头发,湿漉漉地压在凌衣身上,寒意彻骨。
“你一直都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
连声音也是轻柔的,可凌衣还是努力想抽回被对方握住的双手。抽不动,只好道:“因为我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因为你很耀眼,你很特别,你很有意思。因为你在我滑雪绊倒时把我抱了起来,因为你那时候全身上下唯一露出的嘴唇看上去很好亲。因为你偷偷送给我玫瑰,因为你没有拆穿我树洞的谎言。因为你从来没有轻视我,因为你永远会耐心听我说话,因为你这也怕那也怕但总是挺身而出,因为你看起来乖巧听话却从未人云亦云,因为你拥有最顶级的灵神、地位、财富、特权,却像最普通的人一样小心翼翼生活——或者,即便按你的想法,因为你无聊,胆小,笨,不会说话……那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我这种玩得花,不要命,诡计多端,花言巧语的坏蛋,就是喜欢和好骗的笨蛋调情,喜欢逗弄一个无聊的胆小鬼,喜欢回家后躺在沉闷的人腿上看电影——”
漫长的画卷从眼前经过,虽说毫无停歇的长篇大论让燕绝头脑发晕,但他还是笑了起来:“凌衣……”
记忆的画卷从视野消散,他看见凌衣的眼睛,慢慢凑了过去:“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可以说一万个理由。但,就算所有理由都消失,我想,我还是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