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终不美

2、第 2 章 报应不爽

　　一支利箭猝然的穿进了那险恶之人的胸膛，毫不客气地扎在了他已黑透的心肺上。那恶徒的胸腔迅速被自己的血淹没，登时便体会到与自己脚下的少年一般的剧痛与呼吸困难。他已无暇顾及谁人放了冷箭，他可没有少年那么好的时运，他的创伤不是誰松松手就能恢复过来的。报应不爽……
　　那恶徒手捂着胸口倒在少年眼前，当气血重新流动进少年的血管，当少年贪婪的大口呼吸的时候那恶徒如同一条丑陋的蚯蚓般时而蜷缩，时而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他挣扎了几下很快没了气息
　　“可喜可贺”少年心想。同一时刻恶徒的同党也迎来了箭雨的洗礼，仓皇逃窜间又有几个落了马…… 尔时少年耳中已不再嗡嗡作响，他的听觉再次敏锐起来，箭矢从他头顶上方咻咻飞过的声音似是在呼唤他，提醒他抬抬头，看看那驾着白马飞奔而来的救世主到底是什么模样。
　　太阳升起来了，在那人背后。他的脸隐匿在光里，少年看不清却能想象他的伟岸与飘逸。少年的目光追随着他的一骑腾跃而去，晨光彻底冲破黑暗点亮了那个身披铠甲的背影，那背影毫无防备的印在了少年的记忆里，在他因体力不支晕厥之前，一同被记住的还有混合着马蹄踏起的泥土与干草的香气……
　　少年微微睁了睁眼，半梦半醒。他触到了略带坚硬却温暖光洁的白色皮毛，依稀觉知到自己正横趴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的缓缓前行。周围满是沉重的步履声，马蹄的踢踏声以及铠甲的金属薄片间相互摩擦碰撞时发出的清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身在某间营房，小臂上的刀伤已被包扎好。他艰难地起身走到镜前，镜中映出自己脖颈上套索勒出的血痕那么触目惊心。少年一阵恍惚，分不清此处到底是幽冥还是人间，他用手触了触颈上的勒痕，沙疼沙疼的。他这才肯定自己活了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并非庆幸而是思索那个背影
　　“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东林？他应当身居高位，事务繁忙，没工夫也没兴趣面见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吧！可惜我没能看清他的面目，恐怕也没机会亲口向他道声多谢”
　　想到这些少年不禁变得忧郁，他在镜前低垂下头，心中继而升起了一股好大的怅然若失，以至都忘了自己的脘腹仍在被饥饿灼烧。
　　“你醒了，怎光着脚？你身上有伤仔细别受寒了！”一件絮棉斗篷随声披在了少年的肩上，他怕弄脏摆在床边那双新棉鞋，所以选择光着脚丫，直到来人把鞋子拿到他面前示意他穿上。
　　少年穿好鞋，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面貌，他比自己高了一头还多，精壮挺拔的身躯很是威武。与他比起来自己实在有些瘦小，少年继而望向了那人的脸，他高高的鼻梁犹如耸立的山峰撑起了他深沉的轮廓，他的双眼仿佛被谁人精心雕琢过一般，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他熠熠闪耀的眼神里似被播撒了星光，他紧闭的双唇润厚中透着冷傲。
　　威严顺着他乌黑的剑眉布散进他轩昂的气宇里。他是那么俊朗，可他的刚骨看起来却与他的年纪并不相仿，而他隐伏在眼中的淡淡忧伤似乎也不应为他的威仪添上风霜。那一刻少年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蠢动，那大概是自己的心。
　　“多……多谢大人”少年结结巴巴的回应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
　　“呵~”那人笑了“吾不是什么大人，吾是晔城新进的守将赵无浊，表字伯渊。你呢？”
　　“我……小人李氏茂谦，小字不染？少年仍仰望着他，声低气怯的作答
　　这位大人在与少年搭话的时候一直暗自打量，医官为他治完了伤，兵士们便褪下了他身上的破毡袄，帮他拭去了周身垢秽再套了身粗麻衣裳，随后用篦子篦去他头上的虱子并给他梳了个利索的顶髻。这个少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仿佛一阵稍猛烈的风便能将他吹出老远。他双脚上有很多道裂口还有些轻微的冻伤，似是在冰冷的原野上跋涉了很久。他的指甲很长，甲缝深处的泥垢似乎有年头了。这些都说明他经年身处不洁的环境且板上钉钉的食不果腹。
　　可当你把目光聚焦到他脸上时，一样不难发现少年的清秀，即便他眼中的血红尚未完全褪去，他的眼神却依旧如月光般柔和清澈。眼下的卧蚕格外生动香甜，嘴角边两个小梨涡也娇弱可爱。他已起皮的嘴唇显出了疲倦与狼狈，但那优美的弧线和泛着浅浅粉红的唇肉却引得人注目流连。那唇色其实是一种病态，连带他过于苍白无华的皮肤通通来源于他过于亏虚的气血。他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楚楚可怜，他的一切都把他描述成了一个弱小无助、亟待护持的小家伙，需要一个英雄。
　　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无法掩饰的，比如少年历经苦难却不肯衰减的美貌以及他此刻的局促不安。他把双手叠放在身前，努力站直以示恭敬，他不想自己看来过于狼狈，却不可避免的显出一副柔软失措的模样。这成功的激起了那位大人的爱怜之心，并且那位大人不知为何似乎已忘了该从少年身上移开自己炯炯的目光。
　　“茂然多谦 不染尘埃，这样好的名字，看来令尊对你是含了指望的”这位大人脸上依旧挂着清浅的笑，心中对“不染”这个小字很是喜爱。
　　“将军谬赞了……不知晨间里可是将军搭救的小人么？”
　　少年的局促不安是打从见了那人的面开始兴起的，那根由不在他们悬殊的地位与尊卑，而意外的来源于那人对自己的关切以及他看自己的眼神。少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毕竟在他的整个生命中还从未经历过犹如此刻这样不可名状的悸动。
　　“正是”将军微微点了点头
　　“小人多谢将军救命大恩！小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还请将军受小人叩拜！”
　　少年努力的控制好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以及姗姗来迟的庆幸，只是他的感激与庆幸脱离了显而易见的表象，针对的重点并不是自己的性命得到了拯救，反而更像是在专门意指值遇眼前这人本身。
　　“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也是你的运数好”还未等少年拜在自己脚下将军便单手扶住了他“你可饿了吧？待会吾着人送些饭菜给你，你便在此处安心养着，待伤愈后再图后计”
　　“多谢将军……”
　　将军嘴角上扬，笑容已脱离了清浅或是莞尔的范畴。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随后转身出了营房。少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上的棉鞋，周身被柔软的斗篷包围在温暖里，心下甚安。他笑了，笑得出乎意料，他的身体虽依旧衰弱，心志却体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坚强。垂死挣扎的无助与无奈不过也就是今早的事，到了此刻却已全然无法再侵扰少年的心神了。它消散得太快，甚可说是没留下半点痕迹，如同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少年居然不曾感到丝毫的心有余悸，对于那些可怕的经历，对于痛苦乃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