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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下的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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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所畏是被冻醒的。
窗缝里灌进的夜风带着山巅的寒气,他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云顶别墅二楼的客房里。身上盖着的羊绒毯滑到腰际,露出的小臂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房子大得离谱,连暖气都像是要走半天才能抵达每个角落。
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口袋里的车钥匙硌着大腿,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昨夜并非幻梦。
楼下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吴所畏赤着脚贴在门板上听,是冰块碰撞玻璃杯的声音,混着低沉的咳嗽声。他鬼使神差地拧开门锁,顺着旋转楼梯往下看。
池骋坐在客厅的壁炉前,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雪茄。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张扬的眉骨此刻在暖光里显得柔和,连眼角那颗泪痣都像是被熔掉的金漆,晕开浅浅的暖红。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份文件,旁边散落着几页纸,像是某种合同。
“醒了就下来。”池骋头也没抬,声音裹着壁炉的温度,比昨夜少了几分戾气。
吴所畏捏着睡衣领口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踩着地毯走下去。楼梯是实木的,每一步都陷进柔软的纤维里,像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悄无声息。
“坐。”池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茶几上的文件被推到他面前,标题栏印着“情人协议”四个黑体字,下面是甲方池骋的签名,笔锋凌厉得像是要划破纸页。
吴所畏的目光扫过条款:甲方提供乙方食宿及必要开销,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所有合理要求,期限三个月,到期后双方无涉。末尾留着乙方签名的空白处,旁边压着支钢笔。
“条款我看过了。”池骋终于抬眼,壁炉的火光跳进他瞳孔,“没什么不公平的——你要的复仇资源,我给;我要的,你清楚。”
吴所畏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他注意到池骋左手无名指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此刻正随着捏着雪茄的动作轻轻动着。
“怎么?怕了?”池骋轻笑一声,伸手去够茶几另一头的威士忌,“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怕?”吴所畏突然笑了,俯身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故意加重了力道,最后一笔拖出个锋利的勾,“我吴所畏从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钢笔被重重按在纸上,墨渍晕开小小的一团。池骋的视线在那个签名上停留了三秒,突然起身走向吧台:“渴吗?有温水。”
吴所畏愣住。他预想过对方会嘲讽,会施压,甚至会像昨夜那样用带着侵略性的姿态逼近,却没想过会是这样平淡的一句关心。
玻璃杯放在面前时还带着杯壁的凉意,温水却熨帖地淌过喉咙。他看着池骋重新坐回壁炉前,开始一页页翻看那些散落的纸——全是他过去几年画的插画,有夜市摆摊时画的市井百态,也有给岳悦画的少女漫,甚至连他大学时随手涂鸦的课堂笔记都被翻了出来。
“这幅不错。”池骋举起其中一张,是幅用马克笔绘的街景:昏黄的路灯下,穿校服的男生背着画板,书包带斜斜垮着,正蹲在烤红薯摊前哈气。“什么时候画的?”
“大三冬天。”吴所畏的声音有点干,“在学校后街。”
那天他刚被画室老师骂得狗血淋头,揣着仅剩的十块钱买了个烤红薯,蹲在路边画到红薯凉透。画里的男生明明是自己,此刻被池骋捏在手里,倒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缺个签名。”池骋突然说,指尖点了点画角的空白处,“下周我让画廊的人来接你,开个小型展。”
吴所畏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池骋把画放回茶几,起身时带起的风里有淡淡的雪松味,“既然是我的人了,总不能还让你蹲在夜市里。”他走到吴所畏面前,弯腰时,壁炉的火光恰好落在他眼底,“还是说……你更想让我把这些画印成传单,撒遍全城?”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吴所畏攥紧了玻璃杯,指节泛白,却在对上池骋目光的瞬间泄了气——他没资格讨价还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池骋突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眉骨,“想着怎么收集我的黑料,怎么让我身败名裂。”他的指尖带着壁炉的温度,烫得吴所畏睫毛颤了颤,“尽管去做,我给你开绿灯。”
吴所畏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手,玻璃杯里的水晃出半杯,溅在协议上,晕染了他的签名。“池骋,”他声音发紧,“别玩这种把戏。”
“玩?”池骋低笑起来,俯身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吴所畏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威士忌味,混着某种清冽的须后水香气,像冬夜里被雪压弯的松枝。“我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他的目光落在吴所畏被水打湿的领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突然直起身:“客房的暖气坏了,今晚你睡主卧。”
吴所畏僵在原地,看着池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背影在火光里被拉得很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留了道缝,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又像是狩猎者故意敞开的笼门。
窗外的月光突然穿透云层,漫进客厅。吴所畏低头看着被水浸湿的协议,他的签名和池骋的名字挨在一起,像是被月光钉在了纸上。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主卧的门。
池骋已经躺在靠里的一侧,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床上铺着深色的丝绒床单,踩上去像陷进深海。吴所畏贴着床边躺下,尽量离池骋远些,却还是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热量,隔着空气烫在他的后背上。
“睡不着?”池骋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吓了吴所畏一跳。
“……没有。”他硬邦邦地回答。
身后的人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恰好照亮池骋的侧脸。他没看吴所畏,目光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三年前夜市那次,你画的那幅《归鸟》,我买了。”
吴所畏猛地转头。
那是他最狼狈的时候,父亲重病住院,他白天上课晚上摆摊,画的全是些廉价的风景。那幅《归鸟》是用捡来的半截油画棒画的,灰扑扑的天空下,一只翅膀受伤的鸟正往巢里飞——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收摊时发现画不见了,只在画架上多了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挂在书房了。”池骋依旧望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比那些名家的画顺眼。”
吴所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一直以为池骋对他只有羞辱和轻蔑,却没想过……
“别多想。”池骋突然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我只是觉得,那只鸟蠢得有点像你。”
吴所畏刚涌上的那点异样瞬间被怒火取代,他抓起枕头砸过去:“池骋你混蛋!”
枕头砸在池骋胸口,被他稳稳接住。他低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睡吧,”他把枕头扔回来,恰好落在吴所畏怀里,“明天还要去画廊选画。”
这次吴所畏没再反驳。他抱着枕头转过身,背对着池骋,听着身后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腰上突然多了只手臂。
池骋的胳膊很沉,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条温热的蛇,牢牢地把他圈在怀里。吴所畏瞬间清醒,浑身僵硬,正要挣扎,却听到头顶传来他带着睡意的声音:“别动,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平时那种张扬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吴所畏的动作顿住了,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下撞在他的后背上。
月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吴所畏盯着那道光,突然想起昨夜在会所里,池骋说“当我的情人,三个月后亲手毁掉我”。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吴所畏,记住你的目的。
可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温度,却像月光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烫得他指尖都有些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