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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自受害者的审判 ...

  •   第三章来自受害者的审判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缪颐月摘下口罩的动作很轻,露出一张憔悴的脸。她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林妘,很高兴你终于想通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一场,眼眶和鼻尖红得厉害,眼下的乌青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脸颊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来,在下巴尖积成小小的水珠。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以泪洗面。”缪颐月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眼睑时,又有新的泪水涌出来,“郁楸是我唯一的亲人,从小我们俩相依为命……发生这种事,我真的接受不了,哪怕一秒钟都不能。”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哽咽着挤出来的。

      林妘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我必须查清楚,必须给她一个交代。”缪颐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稳住情绪,“抱歉之前故意拖着不让你出院,用那些话逼你……但你应该能理解我的痛苦吧?换作是你,唯一的亲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也会拼尽全力的,对不对?”

      话音未落,她的眼泪又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顺着脸颊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林妘,里面盛满了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妘的目光落在缪颐月脸上,那双眼睛与缪郁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淡淡的棕色瞳孔,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原来,程煜喜欢的是这样的眼睛。林妘在心里冷冷地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缪颐月还在抹眼泪,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程煜一直在追求郁楸,可郁楸只当她是朋友……车祸前一天她们吵得那么凶,现在想来,肯定是程煜逼她做什么了……”

      林妘始终没什么表情,像是还没从相机里的画面中抽离。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程煜这个人,执念太深了。”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缪郁楸的,但她那些举动,一看就是对这段感情认真了。”

      “忘了是从哪周开始,晚自习时程煜再也没趴在桌上睡过觉,总是坐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每天晚自习铃一响,她永远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后来才知道,她是去你妹妹的班级门口等她。”林妘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说起来也巧,我撞见过好几次她们在宿舍后的小树林里散步,程煜走在外侧,一直偏着头听郁楸说话,那个样子,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她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怕碰碎什么,又像是怕稍一用力,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就会彻底裂开。

      “后来放寒假,程煜约过你妹妹好几次吧。”她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处,“她朋友圈发过她们的合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过几天就删了。”

      “开学后,就再也没见她们一起走过了。”

      “那段时间,程煜也没联系过我。”林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直到车祸那天,程煜破天荒的把我约了出来。我之前就知道她会开车,她十七岁的时候偷偷考了驾照,可是我从来没坐过她的车,她平时也不把车开出来。我坐在后排一个劲的问她为什么要把车开出来,但不论我怎么问程煜都不说话,我也只好停下追问。”

      “车开出去没几分钟,你妹妹就上了车。”林妘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程煜的脸就沉了下来,阴得像要打雷。”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的失重感:“车速突然就提了起来,越来越快。窗外的树影变成模糊的绿线,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刮得人耳朵疼。我坐在后座,必须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才能勉强稳住身子不往前栽。”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林妘复述着程煜当时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人能想象出那句话里压抑的火气,“程煜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像要断裂。”

      病房里的沉默像凝固的冰。林妘看着缪颐月,继续道:“当时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我手心里全是汗,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偷偷看你妹妹,心里盼着她能说句软话,让程煜消消气。”

      她的目光飘向虚空,像是又看到了那张骇人的脸:“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程煜那个样子。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浑身都透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

      “就要什么?”缪颐月猛地抓住林妘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睛里爆发出急切的光,声音都在发颤。

      林妘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就要杀了缪郁楸一般。”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静止了。

      “当时我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林妘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指尖抚过被捏出红印的皮肤,“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都会砸下来。”

      “可你妹妹像是完全没看到程煜的怒火。”林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把头往旁边一扭,语气散漫得像在说天气:‘不就是普通朋友吗?你还想怎么样?我都跟你说了我们……’”

      话没说完,林妘忽然停住,仿佛又听见了当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程煜像突然疯了一样,猛地拉起了手刹。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尖叫,车子瞬间失控,打着转冲向路边——当时雨太大了,雨刷器根本来不及摆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车狠狠撞在了槐树上。”

      她的指尖冰凉,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本来……如果副驾驶的安全气囊能弹出来,你妹妹或许顶多受点皮外伤。”

      “怪就怪在,那个安全气囊像是坏了,一点反应都没有。”林妘的声音低了下去,“缪郁楸的头直接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咚’的一声,我坐在后座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说了!”缪颐月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抬手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显然没勇气再听下去,那张与缪郁楸相似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都怪我……”林妘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程煜那天叫我出来,或许就是想让我劝劝她。可我太懦弱了,坐在后面一动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是我没拦住她……”不知是被缪颐月的情绪感染,还是真的陷入了自责,她的哭声越来越明显,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被子上。

      “不,不是你的错。”缪颐月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拍着林妘的肩膀,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是程煜那个贱人!好孩子,我们现在就去警局做笔录,我一定要为郁楸讨回公道。”

      “可是……”林妘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一丝恐惧,“程煜家的势力太大了,她们家从来都是用钱摆平一切的。我们这样……只怕是没用的……”

      听到这话,缪颐月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悲伤瞬间凝固。她愣在那里,眼神有些发空——显然这三个月里,她只顾着追查车祸的细节,压根没料到程煜的家境竟雄厚到她难以撼动的地步。

      几秒钟后,缪颐月眼里的脆弱和急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让人看不透的神色。她定定地看了林妘几秒,那目光像在估量什么,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快步走出了病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妘抬手拿起枕边的纸巾,一下下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仪式。泪痕被拭去,脸上却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目光呆滞地落在床单的褶皱上,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伸出手,再次拿起那部相机。指尖划过冰凉的机身,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打开侧面的卡槽,将那张小小的内存卡取了出来。

      内存卡还带着机身的余温,在她掌心躺着,像枚不起眼的碎玻璃。林妘抬起眼,看向床脚的垃圾桶,那里面扔着几张用过的纸巾。她的手臂轻轻一扬,手心里的内存卡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咚”的一声掉进垃圾桶深处,被柔软的纸巾盖住了。

      做完这一切,她将相机放回床头柜,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

      就在这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那笑意藏在嘴角的阴影里,快得像错觉,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与刚才那副悲戚的模样判若两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医院。走廊里的灯光调得极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微弱的绿光,衬得四下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透着一股近乎死亡的静谧。

      重症监护室里,仪器运转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却更衬得空间空旷。缪颐月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块温热的毛巾,正机械地为缪郁楸擦拭手臂。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轻柔,指尖拂过妹妹苍白的皮肤,可那双总是盛满怜惜与温柔的眼睛,此刻却空得像口深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呆滞。

      毛巾从缪郁楸的手腕滑落到床单上,缪颐月却浑然不觉。她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呼吸面罩,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棉絮:“楸楸,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你啊。”

      “你闯祸,是我替你背黑锅;你想要新裙子,是我省下饭钱给你买;你说想考艺术学院,是我求着院长给你争取名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笑意,“现在,让你照顾姐姐一次,好不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手缓缓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满满地覆在了缪郁楸的呼吸面罩上。那双手曾无数次为妹妹掖好被角、擦干眼泪,此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捂住了那片透明的塑料。

      面罩下,缪郁楸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随即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下一秒,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划破寂静——“滴——滴——滴——”

      呼吸机的警报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空气里。

      “郁楸!”缪颐月猛地松开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绝望。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仪器推车上,金属碰撞声混杂着警报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病房。

      视线里,妹妹的脸依旧苍白,胸廓再没有起伏。缪颐月盯着那片沉寂的白色,眼前忽然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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