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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的结尾 ...

  •   第二章梦的结尾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林妘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坠落——过往无数次昏迷后,身体总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进同一个梦境,像踏入一场循环往复的默片。

      这一次也不例外。

      指尖先感受到布料的粗糙,低头看时,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正妥帖地裹着身体,袖口磨出的毛边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脚步踩在虚空里,没有实感,全身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了所有重量,只能顺着一股惯性往前挪。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教学楼后墙那片花丛独有的味道,她记得程煜总爱在课间躲去那里抽烟。

      梦境的轮廓渐渐清晰。

      还是那个逼仄的小餐厅,木质餐桌被擦得发亮,她和程煜分坐在两端,中间摆着个奶油裱花的生日蛋糕,粉白相间的糖霜上插着十六根燃烧的蜡烛,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

      烛光给程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却没能柔化她天生的冷硬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落在紧抿的薄唇上,唇色是冷调的玫瑰红,像雪地里绽开的花,带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可林妘知道,当这双唇微微勾起时,会漾开怎样玩世不恭的弧度。

      这是她的十六岁生日。梦里的自己穿着熟悉的校服,指尖攥着桌布的一角,紧张得指尖发白。

      无论在梦里循环多少次,程煜身上那股矛盾的吸引力总让她移不开眼。像磁石遇到铁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对方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可下一秒,程煜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不是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是像被骤雨惊到的蝶翼,急促地、不安地扇动着。林妘甚至能看到那些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半湿,黏成几缕,每一次颤动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程煜?”梦中的林妘下意识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忽然乱了。胸腔在单薄的衬衫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程煜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了起来,指尖抖得厉害,仿佛正与某种汹涌的痛苦殊死搏斗。

      为什么?

      林妘在心里疯狂追问。每一次梦到这里,她都想问。问为什么前一秒还带着浅笑的人,下一秒会露出这样破碎的表情。

      可没等她得到答案,周围的一切就开始扭曲。

      餐桌在摇晃中变得模糊,蜡烛的火苗突然暴涨,又骤然熄灭。栀子花香变成了刺鼻的铁锈味,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光怪陆离的色块在眼前炸开——旋转的吊灯、断裂的桌腿、漫天飞舞的蛋糕奶油……混乱中,她的视线被一张脸牢牢攫住。

      还是程煜的脸。

      只是这一次,那张脸上沾满了刺目的血迹。温热的、粘稠的血顺着她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领口,连那抹冷调的玫瑰红嘴唇,都被染成了暗沉的黑红。

      林妘猛地停住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就是梦的结尾。

      每一次,都以这样一张染血的脸收尾。

      林妘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因梦境尾声那张染血的脸狂跳。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响,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早已没了踪影,白色的床单被刚才的挣扎揉出凌乱的褶皱,只有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个身影。

      那人穿一件熨帖的黑色短款外套,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像淬了冰的黑曜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妘的呼吸骤然一紧。是缪颐月。

      这家私立医院的院长,一个仅见过三次面,却让她每次想起都脊背发寒的女人。

      “看来你还是没想起来。”缪颐月率先开口,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带着种刻意压平的冷硬,“我知道你是装的——装失忆,想骗过警方,骗过这里的医生。”她微微倾身,那双眼睛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做,无非是想保全她,对吧?”

      林妘的指尖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该清楚后果。”缪颐月的目光扫过床头的病历夹,“一辈子困在这里,顶着‘分离性障碍’的诊断接受治疗。我倒想知道,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心甘情愿做到这份上?”她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点自以为是的情深义重,在她眼里,说不定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理所应当罢了。”

      话音未落,缪颐月从随身的黑色手包里掏出个东西,“啪”地放在林妘手边的床头柜上。是台白色的单反,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林妘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程煜的相机,她认得,程煜总爱用它拍些零碎的风景。

      “这部相机,你应该认识。”缪颐月推了推相机,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好好看看里面的东西。想通了,记起来了,就按床头的铃叫我。”她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外套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当然,我也很欢迎你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一辈子。”

      林妘始终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盯着缪颐月,直到对方转身走向门口,才猛地别过头,重新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厌恶与恐惧。

      这个女人!

      三次见面,每一次都像在冰水里浸过。第一次是在警局,缪颐月红着眼却字字如刀,咬定程煜是凶手;第二次是在ICU外,她拦着程煜,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胳膊;第三次就是现在,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那双眼睛太毒了,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看清她藏在失忆表象下的所有秘密。

      “该死的……”林妘咬着牙,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三个月前。

      那场瓢泼大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程煜开着车,缪郁楸坐在副驾,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而她坐在后座,看着程煜握着方向盘的侧脸。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天旋地转的撞击,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缪郁楸突然没了声息的寂静……

      缪郁楸至今躺在ICU里,毫无起色。

      而缪颐月,自从接到消息冲进医院,看到妹妹头上缠着的、不断渗血的纱布后,就彻底变了。那个在商界以冷静著称的女强人,在警局哭得几乎晕厥,抓着警察的胳膊反复嘶吼:“不是意外!是程煜!是她想害死郁楸!”

      警方的调查结论是“雨天路滑导致车辆失控”,建议私下调解。可这话彻底点燃了缪颐月的怒火。她撕碎了程煜家送来的赔偿协议,砸了对方递来的治疗费支票,指着程煜的鼻子放话:“我妹妹醒不过来,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

      她的理由听起来那么无懈可击——事故前一天,她亲耳听到程煜和缪郁楸在电话里大吵。程煜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凶狠,像要把人生吞活剥拨。

      林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床头柜上,那台相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里面……会有什么?

      林妘的指尖悬在相机上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碰上去。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让她想起第一次在地铁上见到程煜的场景。那天程煜就坐在地铁斜对面的座位上,怀里抱着的正是这台相机,银灰色的机身在车窗透进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林妘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吸了过去。

      她从小就对摄影着魔。父母还在时,家里有台老旧的单反,是父亲年轻时的宝贝。那些被独自锁在空荡屋子里的午后,她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窗边,抱着相机翻来覆去地琢磨——光圈、快门、ISO,那些枯燥的参数在她眼里像神奇的密码,能把转瞬即逝的光影定格成永恒。她拍过清晨沾着露水的月季,拍过黄昏时趴在墙头打盹的猫,拍过窗外飘了整夜的雪……相机是她唯一的玩伴,陪她熬过了无数个寂静的日夜。

      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值钱的东西被一件件搬空,那台单反也没能留下。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再碰相机了,那份热爱被小心翼翼地压在心底,成了不敢触碰的念想。

      遇到程煜后,这份念想又悄悄冒了头。她总找各种借口借相机,“可程煜总有理由婉拒,每一次被拒绝,林妘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失落又无奈,却只能笑着说“没事”,转头再自己安慰自己:程煜大概是太宝贝这相机了,换作是她,大概也舍不得把珍藏的东西随便借给别人。

      指尖在开机键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熟悉的开机画面跳了出来——一片淡蓝色的背景上,飘着几片简约的云朵,林妘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抱着那台沉甸甸的单反,蹲在院子里等一朵花慢慢开放。

      可下一秒,屏幕上弹出的照片就让她浑身一僵。

      不是程煜常拍的风景,更不是林妘偷偷期待过的、或许会有的自己的侧影。

      屏幕上满满当当的,全是程煜和缪郁楸的合照。

      有在游乐园拍的,程煜正帮缪郁楸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带,缪郁楸仰头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得晃眼;有在餐厅拍的,两人头靠着头看菜单,程煜的指尖点在某一行字上,缪郁楸凑过去听,嘴角的梨涡里像盛着蜜糖;还有一张是在海边,程煜背着缪郁楸,浪花漫过脚踝,两人的笑声仿佛能穿透屏幕涌出来,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照片里的两人笑得那么开心,那种从眼底漾出来的亲昵与默契,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在林妘心上。她握着相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屏幕上的光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刺得她眼睛生疼。

      照片上显示的时间是去年的一月份,林妘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冷笑,眼里却是满满的寒意。去年一月她和程煜正在断联,望着空白的聊天框,林妘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近乎本能的想替程煜辩解—-或许她有事要忙呢?或许……

      不过这一次林妘绞尽脑汁也找不到理由了,指尖机械地按动着翻页键,一张,又一张。那些画面里的程煜,鲜活、生动,带着她从未展露过的耐心与纵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亲密。

      林妘的脑子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转不动。过往那些被她强行忽略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程煜偶尔对着手机笑出声时的温柔,程煜说“有事要忙”时躲闪的眼神,程煜在她提起缪郁楸时瞬间僵硬的表情……原来那些她曾拼命为程煜找的借口,什么“性格冷淡”“不擅表达”,全都是自欺欺人。

      这一次,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安慰自己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砸在相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她想抬手擦掉,可刚抬起手,又有更多的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不是不理我了……”

      你只是不要我了。

      那些她独自熬过的深夜,那些她对着手机等消息的忐忑,那些她以为程煜和自己一样孤独的瞬间,原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原来在我……”林妘吸了吸鼻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屏幕上两人灿烂的笑脸却越发清晰,“在我痛苦的时候……你竟然过得这么甜蜜……”

      她曾以为程煜是照进她灰暗生活里的光,却没想到,这束光从未为她停留,早已将别人的世界照得一片明亮。而她,不过是那个站在阴影里,自作多情的看客。

      相机在掌心微微颤抖,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与绝望。

      林妘决绝的摁下了互换铃,她明白,这场梦终于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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