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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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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莱
寒冷的风刺入百骸,柏苡恩神经末梢被扎的生疼。
护士一起一伏竭尽全力的按压在柏溪栀胸脯,争分夺秒一刻都不敢停息。
救护车内的白炽灯映在柏溪栀脸庞,她躺在厚白的担架床上双目紧闭,五官被光圈勾勒的精致有型。
看着母亲的模样,强烈的灼烧感在柏苡恩大脑堆积蔓延至胸腔,随着那苟延残喘的呼吸上升下降。
救护车内医生护士动作戛然而止的一刹那,时间被拉的很长,仿佛停止流动。
窗外风声鹤唳,车水马龙,但狭隘的空间内却静的骇人,滚烫崩发的岩浆把她的心脏烧的血肉模糊,顿时恐惧在此刻化成一滩咸腥的泪水一连串夺眶而出。
母亲在她十三岁那年冬天香消玉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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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莱西区钿子口
“妹妹啊,不行的嘞说过了,你才十五岁没有监护人同意我不放心租给你的。”
电话里头传来带有浓重口音的推辞。
“好吧”柏苡恩在人言嘈杂声中匆匆挂掉电话。
正午的太阳晒得她肉疼,左侧挎着一个托特包,阳光刺眼,她微微蹙着眉,抬手挡在额头上方,脸上勉强撑起一片带有指缝的阴影。
对面马路的洒水车顶上绑着大喇叭滴滴哒播放着走进新时代,烈日炙烤过的大地被喷洒上一层潮湿水雾。
五分钟后她轻车熟路踏进一家名为“心尖”的理发店,陈设精简,两张黑白理发椅,墙上挂着几幅美发沙龙宣传图。
空调凉气扑面而来,薄薄的汗水瞬间挥洒至千里九霄。
“回来了。”年姐看见她眉角上扬,嗓音朗朗
“卷发棒在那,我新买的,你自己用吧。”她垂头整理着刚刚接待完客人的碎发剪,紫红色的发丝随着空调的凉风上下悬浮。
“谢谢年姐。”语气轻柔温和,神态却有些冷。
柏苡恩从木质的茶几下拉出一张小折叠椅,在空调下架开。乌亮的黑发在高温炙烤下发出滋滋声响。
半晌“心尖”的玻璃门被猛的推开,把安静详合的氛围打破。
“年姐,洗手间借我用,我膀胱要爆了!”大嗓门把理发室仅有的空调发动机声音完全覆盖。
柏苡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寻声望去只看到一坨小麦色的皮肤从自己身后疾步飞奔过去。
身影唰一下就消失不见,没有等年姐回答,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被甩在理发室的尾音。
“嘿,你等周稳航呢是吧。”
跟在那膀胱要爆的人后面推门而入的男生点点头,脚步很轻,要不是年姐说话柏苡恩压根不知道有人进来。
她撇了一眼镜子里映出的样貌,面庞挺立而深邃眉毛浓密微微上扬,挂着一抹微笑自由而活力四溢,屋内阳光被隔绝,但有一缕透过玻璃门独独落在他脚边,惹得柏苡恩用余光多看了两眼。
“昂是啊,再慢点他就赖街上了,这整栋楼都知道他拉肚子了”易韧翼声音懒洋洋道。
年姐被他逗得一笑,眉眼弯弯。
易韧翼顺着惯性扫视一圈发室,视线哗然在角落一顿,瞳孔微微扩张。
对方身影也被他无限放大,穿着黑色收腰衬衫牛仔裤,脚下的马丁靴因为蜷缩的原因快收进小椅子底下。
他抬手搓了一把脸,以确认自己没眼花没打瞌睡。
两年前被钉刻在脑海角落里小女孩枯瘦的身影,直到今天终于拨云见日,并且与眼前这个人清晰重叠。
柏苡恩还在专心致志把一撮一撮的大波浪拉直,全然没有发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炽热的目光。
“你坐啊,杵在这当门神呢。”年姐抬头后发现他正专心致志的地盯着某处,随着他的视线落了到正在缠卷发棒电线的少女身上。
柏苡恩转身发现两人炯炯如豆的目光,脸上由忧郁变成狐疑和茫然,她单楞了一下,确认自己头发没有异样之后,轻声询问“我怎么了吗?”
视线相撞易韧翼喉结轻轻上下一滑,千言万语哽咽在喉咙,凝成顽石,脑海里面打好的小草稿被强行吞回,眼神心虚的游移。
“没事没事,他可能看你漂亮。”年姐笑着打趣
柏苡恩没做声,挤出一个坚硬的笑容颔首,随后径直走向沙发把有些重量的包背在身上,转身进了楼梯间,直到关门声空荡荡的回响,易韧翼眨眨眼回神。
年姐斜着眼睛瞪他:“你干嘛死死盯着看,没礼貌,觉得漂亮看一眼不就得了,你认识人家要叙旧啊。”
易韧翼怔了几秒抓了一把自己前额的头发,随后沉沉说:“不认识,就觉得眼熟。”
“那正常啊。”年姐拿粘着透明胶的扫把扫去头发丝一边随口道
“什么意思?”易韧翼看着她平静的问
“人是模特啊,你会刷购物软件就多少看过她的脸”吹风机被打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置物台、转椅上的碎发被吹的干干净净。
噪音在按钮关闭声中消失。
“模特?不上学了吗?”易韧翼不动声色抬眼,指尖攥着下衣摆边边卷。
“肯定上啊,成绩可好了,今年考进省重点了,放假了就接点活呗。”
接着年姐话锋一转,叹一口气感慨:“哎呀,谁说好看不能当饭吃的,拍拍照钱就来了,她这段时间估计赚的比我这破店流水还多。”
“你说她考进省重点了?”易韧翼微眯着眼拉了拉唇角。
“对,我们这最好的高中。”年姐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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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把草地和树木都晒出味道,空气里飘着清香,暖风轻抚,聒噪的蝉鸣声在这一刻停止,所有的烦恼仿佛消散无踪,易韧翼在门口站定,心里不由得生出一分愉悦和欣慰。
思绪飘忽间,他突然被一股力大如牛的力气一下抽走,不得不弯了弯腰,踉跄跟着走。
“站这有饭吃啊晒死了,真是的。”周稳航走出去几步发现人没跟上,转身大手一挥勾上易韧翼脖颈
那力气根本不像是去吃饭,应该是要勒死分尸然后拿回家把他当饭吃。
易韧翼挣脱,涨红着脸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说“我操,他妈的我是你健身成功的唯一受害者。”
两人打打闹闹在巷子里头穿梭。
“你刚刚看到那个女生了吗?”周稳航侧头问他。
易韧翼正盯着手机,简洁道:“哪个。”,指尖飞速点击屏幕打字发出哒哒声。
“在店里自己弄头发的那个,贼漂亮那个侧脸、鼻梁骨、嘴唇、耳朵、脸型,还又高又白,而且头发也超级多我靠!”周稳航眼睛亮了几分,在一旁眉飞色舞的说
易韧翼紧抿嘴唇,眼底晦涩不明“你有毛病不是,屎到临头冒屁股尖了还有空观察人小女孩长什么样。”
“啧,她长得白太抢眼了嘛,我就不得不看了一下。”
话语刚落,周稳航猝不及防被推走,脚下绊到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身子梦的撞到两旁的楼房。
“你自己吃,我不去了,没礼貌净盯着别人看”易韧翼神情强硬瞪他一眼。
周稳航脑袋冒出一百个问号,眼神错愕:“你又耍小媳妇脾气,疼死我了操!我回家就让阿姨把你也扔到鬼校他妈作业难死你,我就不给你抄啊啊啊。”
一股脑闷头往前走的人只听见扔到鬼校去,心想求之不得!
鬼校是易韧翼和周稳航给省重点取得外号,因为校门外不远处的大桥每年都要死两个人,周稳航就觉得鬼魂会飘进学校里面闲逛,一年进去两个鬼,两年进去四个鬼,省重点建校五十周年了。
“哪个傻逼在下面狗叫,扰民知不知道”旧楼窗户打开里面传来尖利的怒骂,周稳航没理。
吵归吵,饭还是要一起吃的,他悻悻加快脚步跟上去。
柏苡恩回到出租房啃了半苞玉米换了一身长椅长裤又匆匆忙出了门。
在路边拦了一辆蓝色的计程车。
“去东南册亨居委会。”
“好嘞,保证安全到达的。”司机是个肚子很大的中年男人,黝黑质朴。
但是车上一股牛杂味,太质朴了,她实在忍不住把窗户打开,幸好路程近,不然柏苡恩保不准会吐在车里。
--册亨村居委会
“糖豆儿,小糖”柏苡恩绕到居委会一侧的槐树下,两只手轻拍叫唤。
“小糖,你在吗?小…”
一个皮肤黑褐色的小女孩从屋子后侧探出头来,粗硬的短发像小刺猬一样浑身竖起尖刺,看见柏苡恩后漏出一行洁白的牙齿。
“快过来,给你带了吃的。”她朝那小孩招招手。
柏苡恩把提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放在地上挨个儿介绍:“你看啊,这个是奶奶喝的牛奶,这个是你喝的,还有这些零食。”
翻开一个新的袋子,又接着说:“还有新本子新笔,你以后出去卖早餐不要省着用知道吗,该写就写,还有新帽子天热了卖冰棍要戴个帽子才好。”
小糖脸上不再挂着微笑,她从洗掉色的牛仔裤里掏出一张白纸、一根拇指长的铅笔,垂头唰唰写着,十秒钟后,一行隽秀的字体出现在柏苡恩眼前。
[你下个星期不来看我了吗,买了好多。]
两人无声的对视了一眼
柏苡恩原本要往她肩膀上搭的手在想起什么后立马收回。
“小糖,姐姐今天是来告诉你的,我可能要搬到别的区住,离这里有点远,以后上学忙或者工作忙,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准时来看你,出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小糖点点头,目光沉了下来,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细细看眼里闪着泪花。
柏苡恩用纸巾把她到眼眶边的泪水轻轻按到纸巾里:“别哭啊,我又不是不来了,那我答应你最久一个月来一次好不好。”
她伸出褐色的小拇指,柏苡恩勾上,晃了晃“拉钩上下一百年不许变!”
“糖豆,你以前说有两个哥哥给你买过东西是吗?”
两人坐在公园的榕树下乘凉,手里拿着冰淇淋。
小糖把本子垫在膝盖上,用铅笔写下[对的!和你一样也是十五岁。]
柏苡恩神情严肃起来,双目紧盯着她:“那如果以后他们来看你,你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以前教过你的,不可以让陌生人随便碰你,听懂点头。”
对方重重点头表示听懂。
“好,走吧,带你吃饭去。”
柏苡恩把伞往小糖身上偏了偏,不让阳光照到她。
订的餐厅位子在二楼,两人一同往上走,柏苡忽然顿下脚步,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往后回头一看自己伞勾住一位女士的裙边。
“抱歉女士不好意思。”柏苡恩连连道歉“介意我上手帮您解开吗?”
小糖在一旁不断弯腰,以表歉意。
“没事,我自己来吧。”声音温文尔雅。
柏苡恩从上俯视,对方保养的很好,脸上看不出一点皱纹瑕疵,使得外人猜测不出她的年龄。
“好了,不碍事。”
“实在抱歉,衣服多少钱我赔您吧,勾出线边来了。”柏苡恩认识这个牌子并不便宜。
那女士看见柏苡恩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微滞,随后又打量她的全身。
柏苡恩见对方久久不回答:“您好?没事吧。”
女士惊醒般回过神来:“啊,没事没事,我们是在哪见过,你记得吗?”
柏苡恩见过并且能说上话的人,她基本可以记清楚长什么样,但是眼前的女士她很肯定自己没见过。
她摇摇头笑着回应道:“我们见过吗?应该是没有吧。”
那女士微微诧异:“哦这样啊,可能我记错了有点眼熟,你长得太漂亮了,抱歉。”
“没事,这件衣服我赔您吧。”
“不用了,穿了很久,不值钱了”她颔首随后下了楼。
在柏苡恩看不见的转角处停下脚步,头顶一盏昏黄的小灯洒在角落,连衣裙下摆一根细细的白线在阴影处一闪一晃,她又向后退半步,望着那两个背影,无声的扬起一抹笑。
柏苡恩没有细想刚刚那位很漂亮的女士是谁,是否和自己有过交集,眼熟或许只是刚好看过自己拍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