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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在站台的长椅下堆起薄薄一层碎金。许迎星把脸埋进围巾里,指尖攥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登机牌存根,边角的“法兰克福”三个字磨得快要看不清,像段正在褪色的记忆。

      已经三个月了。

      自从机场那匆匆一瞥后,江辞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社交账号停更在去年秋天,连林薇薇表姐都不知道她在国外的具体地址——江妈妈像筑起了铜墙铁壁,把所有关于江辞月的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

      许迎星的物理笔记本第三十二页,还夹着那片被雨水泡过的画。两个牵手的小人轮廓早已模糊,只剩银色笔写的“一起走”三个字,在反复摩挲下泛着油腻的光,像块化不开的污渍。

      “姑娘,坐这儿吧。”环卫工阿姨扫着落叶,扫帚柄碰了碰她的膝盖,“看你在这儿站了快半小时了,天儿凉。”

      许迎星摇摇头,往站台广告牌后缩了缩。那是块运动会宣传海报,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江辞月的照片——是初二那年800米夺冠的抓拍,她穿着红色运动服,冲线时扬起的嘴角还沾着汗,眼里的光比金牌还亮。

      这张海报被覆盖了三次,每次新广告贴上没几天,就会被人悄悄撕下一角,露出江辞月的眼睛。许迎星知道是谁干的,却从没戳破——林薇薇总在课间往这边跑,回来时袖口沾着胶水印。

      公交到站的提示音惊醒了许迎星。她跟着人群上车,刷卡时“滴”的一声轻响,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又是去医院?”

      “嗯。”许迎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侧袋露出半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两小时的小米粥,米油浮在上面,像层凝固的月光。

      一个月前,许迎星在医院走廊撞见了陈医生。对方看着她手里的物理笔记,突然叹了口气:“江太太把辞月转到封闭式疗养院了,每周三下午允许探视,不过……”他顿了顿,“最好别去,她不认识人了。”

      “不认识人?”许迎星的指甲掐进笔记本封面,“什么意思?”

      “强制治疗的副作用。”陈医生的白大褂沾着消毒水味,“情绪激动时会出现认知障碍,医生说……是保护性遗忘。”

      保护性遗忘。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锥,扎进许迎星的太阳穴。她想起江辞月在小巷里攥着她的手说“等我”,想起机场回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原来那些挣扎都成了徒劳,命运早就给这段关系判了死刑,连回忆都要一并剥夺。

      疗养院在城郊的半山腰,铁门刷着冰冷的白漆,像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许迎星第一次去时,被门卫拦在外面,理由是“非亲属不得探视”。她就在铁门外卖了三天橘子,把钱塞给门卫大爷,对方才松了口:“只能看十分钟,别刺激她。”

      探视室的玻璃窗擦得很亮,却像隔着层磨砂纸。江辞月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那道疤痕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面的裂缝,动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

      许迎星把保温桶推到玻璃对面,小米粥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模糊了她的脸。“我是许迎星,给你带了粥。”

      江辞月的目光在保温桶上停留了三秒,突然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暖意的笑,是嘴角咧开的僵硬弧度,像被人用手掰开的:“护士说不能吃外人的东西,会生病。”

      “是我熬的,”许迎星的指尖按在玻璃上,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白雾传过来,“你以前很喜欢……”

      “我不认识你。”江辞月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护士!有人骚扰我!”

      许迎星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蓝白条纹在走廊尽头消失的瞬间,像根被扯断的线。保温桶里的小米粥还在冒热气,玻璃上的白雾却慢慢凉透了,露出她自己哭花的脸。

      第二次去时,江辞月的状态好了些。她坐在窗边翻书,阳光落在书页上,给她的侧脸镀了层金边,像幅安静的油画。许迎星刚要打招呼,就看到她突然合上书本,手指死死按住太阳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过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让我跑……我膝盖疼……”

      护士冲进来时,许迎星正隔着玻璃喊她的名字。江辞月被按在椅子上注射镇定剂,针头扎进皮肤的瞬间,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锁定了许迎星,眼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药物的混沌覆盖。

      “星星……”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道惊雷,炸得许迎星耳膜发疼。她扑在玻璃上,看着江辞月被护士推走,蓝白条纹的衣角扫过地面,像条正在褪色的丝带。

      回去的路上,许迎星在疗养院门口的垃圾桶里,捡到了本被撕碎的黑色笔记本。纸页上还留着银色笔的痕迹,有半片银杏叶的轮廓,还有个没画完的星星,旁边的“圆心”两个字被撕得只剩半个“心”。

      她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像在拼凑一个破碎的梦。风卷着落叶钻进她的袖口,冷得像江辞月最后看她的眼神。

      这周是第三次探视。许迎星在保温桶里放了颗橘子糖,透明糖纸裹着黄色的糖块,上面印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是她自己用刻刀划的,划坏了七颗糖才成功。

      江辞月坐在老位置,手里捏着个苹果,削皮的动作很利落,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像她解物理题时的思路。看到许迎星,她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像上次那样抗拒,只是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推到玻璃对面。

      “护士说你每周都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为什么?”

      “给你带粥。”许迎星把保温桶推过去,指尖碰到玻璃上的划痕,是上次她按出来的,“你以前……”

      “别说以前。”江辞月突然打断她,苹果刀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响,“医生说我有病,记忆是错的,会骗人。”

      许迎星的指尖在橘子糖上划了划,糖纸的棱角硌得指腹发麻。“这个给你。”她把糖推到玻璃边,“甜的,不酸。”

      江辞月的目光在糖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许迎星以为她不会接。她却突然拿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动作缓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黄色的糖块在她舌尖慢慢融化,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被唤醒的沉睡的火山。

      “味道很熟悉。”她的声音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上的划痕,“像……像很久以前吃过的。”

      许迎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枯木遇到了火星。她刚要说话,探视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江妈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穿白大褂的医生。

      “辞月,该换药了。”江妈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目光扫过许迎星时,像在看一只令人厌烦的虫子,“我说过别让陌生人来打扰你。”

      “她不是陌生人。”江辞月突然站起来,手里的苹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她是……”

      话没说完,她突然捂住头蹲下去,剧烈地喘息起来。医生冲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注射器的针头闪着冷光刺进皮肤。江辞月挣扎着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许迎星,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许迎星读懂了她的口型。

      不是“救我”,不是“等我”,是“忘了我”。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许迎星的心脏。她看着江辞月被强行架出探视室,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门口晃了晃,像片被风吹走的云。

      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凉透了,橘子糖的糖纸落在地上,被江妈妈的高跟鞋踩得粉碎,黄色的糖渣粘在鞋底,像块擦不掉的污渍。

      许迎星走出疗养院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疼得像被人扇了耳光。她摸了摸口袋,摸到半片撕碎的笔记本纸,上面的“心”字被眼泪泡得发胀,像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公交站台的海报又换了新的,江辞月的照片被完全覆盖,露出当红明星的笑脸,灿烂得刺眼。许迎星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广告牌上的倒影,突然发现自己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不属于自己的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迎星,你看今天的本地新闻了吗?江辞月妈妈捐了栋实验楼给学校,剪彩仪式上……她带了个小男孩,说是远房亲戚,长得跟江辞月有点像。”

      许迎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冲到垃圾桶旁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像吞了把碎玻璃。

      原来遗忘的不止是江辞月。

      原来有些人可以一边销毁你的过去,一边用你的名字行善,甚至找个相似的人来替代你,像换掉旧零件的机器,继续在预设的轨道上运行。

      公交到站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许迎星擦干嘴角的酸水,慢慢走上车。刷卡时“滴”的一声轻响,司机师傅这次没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像在说有些风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车窗外的银杏树越来越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像无数只伸向云端的手。许迎星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树影重叠又分开,突然想起江辞月黑色笔记本里的最后一页。

      那句“物理题我可以讲一辈子”,原来只是道没解完的题,条件被强行篡改,公式被恶意删除,连未知数都被替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许迎星看到林薇薇发来的照片。剪彩仪式上,江妈妈站在台上,身边的小男孩穿着白色西装,领口别着月亮胸针,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像江辞月,却没有她眼里的光。

      许迎星把手机塞进书包深处,像埋葬一件死去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慢慢抽离,像被连根拔起的树,留下个空荡荡的坑,风从里面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

      终点站到了。许迎星走下车,发现自己坐过了站,来到了曾经的操场外。栏杆上的横幅早就没了,跑道重新刷了漆,红色的塑胶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像条凝固的血河。

      她顺着栏杆滑坐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物理笔记本。第三十二页的画片掉了出来,被风吹着在跑道上打旋,最后停在800米的终点线位置,像个找不到归宿的灵魂。

      许迎星没有去捡。

      她只是看着那片画纸被夜风吹得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暗里。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转身往回走。

      帆布鞋踩在新刷的跑道上,没有声音,像走在棉花上。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无论是疗养院,还是这个操场,抑或是那个公交站台。

      有些告别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就像江辞月在探视室里说的“忘了我”,就像那片被风吹走的画纸,就像保温桶里凉透的小米粥,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真相——双向救赎的前提,是两个人都还在轨道上,一旦有谁被强行剥离,剩下的那个,只能在废墟上,自己走完全程。

      走到巷口时,张阿姨的豆浆摊还在。许迎星停下来,看着蒸腾的白汽在路灯下散开,突然想起江辞月买豆浆时的样子,白色帆布鞋踩着台阶,指尖捏着硬币,说“两杯甜的”。

      “姑娘,要杯豆浆吗?”张阿姨的长柄勺在桶里搅动,“最后一杯了,算你便宜点。”

      许迎星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橘子糖早就化了,黏在掌心,像块洗不掉的疤。她想起江辞月在机场回头时的口型,原来“等我”不是承诺,是句残忍的谎言,用来让留下的人,在无尽的等待里,慢慢耗尽所有的光。

      家里的灯亮着,妈妈应该在等她吃饭。许迎星站在楼下,看着那扇温暖的窗户,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疲惫,像跑完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最后发现连起点都是假的。

      她摸了摸胸口,星星胸针早就摘下来了,放在抽屉的最深处,和那本黑色笔记本一起,被锁在黑暗里。那里没有光,没有甜,只有一片死寂,像江辞月最后看她的眼睛。

      上楼时,许迎星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谁。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没有回头。

      身后的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楼道里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又像谁在轻轻说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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