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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周一的风裹着冷雨,斜斜地打在医院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许迎星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的向日葵被雨水打蔫了几片花瓣,金黄的花盘垂下来,像个泄了气的气球。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是江辞月的声音,比昨天尖锐了许多,带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我说了不去!死也不去!”

      “由不得你!”江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陈医生说了,你这是严重的心理问题,必须去国外接受治疗,下周就走!”

      许迎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向日葵的茎,硬邦邦的杆刺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她推开门的手在发抖,金属门把上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冻得骨头缝都在疼。

      病房里,江辞月坐在床上,白色的病号服被扯得歪歪扭扭,膝盖上的纱布又渗了血,红得刺眼。江妈妈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张机票,眉头拧成个疙瘩,像在看件不听话的物品。

      看到许迎星,江辞月的眼睛突然亮了下,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根浮木。她猛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却被江妈妈死死按住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放开我!”江辞月的声音嘶哑,指甲抠进江妈妈的手臂,留下几道血痕,“许迎星救我!”

      这是许迎星第一次听到她喊“救我”。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的人,此刻像个被扔进深渊的孩子,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和她平时的清冷判若两人。

      “江阿姨,你不能逼她。”许迎星把向日葵往墙角一放,快步走过去想拉开她们,却被江妈妈狠狠甩开。

      “这里没你的事!”江妈妈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许迎星胸口的星星胸针,“就是你!整天缠着她,才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黑色笔记本,狠狠往地上一摔。硬壳封面撞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纸页散落出来,像只被撕碎的蝴蝶。有张画飘到许迎星脚边,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站在洒满阳光的跑道上,笑脸被江辞月用银色笔涂得发亮。

      江辞月的尖叫像玻璃破碎,她疯了似的扑过去捡笔记本,膝盖撞在床沿发出闷响,新换的纱布瞬间被血浸透。“别碰我的东西!”她把散落的纸页搂在怀里,像守护什么稀世珍宝,眼泪砸在画着笑脸的纸上,晕开了大片墨迹。

      许迎星蹲下去帮她捡,指尖触到片冰凉的纸——是那张泛黄的800米报名表,上面的名字被撕得只剩半个“月”字,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够了!”江妈妈突然从包里掏出支镇定剂,是昨天陈医生留下的。她抓着江辞月的胳膊,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你不听话,就别怪我用强制手段!”

      “不要!”许迎星扑过去抱住江辞月的腰,把她往身后拉。针头擦着她的胳膊扎在床单上,留下个细小的黑洞,像只窥视的眼睛。

      江辞月趁机挣脱,却没跑,反而转身把许迎星护在身后。她的膝盖在流血,额头的疤痕涨得通红,却像只护崽的母兽,死死盯着江妈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却狠得吓人:“不准碰她!”

      江妈妈被她眼里的狠劲吓了跳,手里的镇定剂掉在地上。趁这间隙,许迎星拉起江辞月就往门口跑,帆布鞋踩在散落的纸页上,发出哗啦的响,像在撕碎过去的回忆。

      跑到医院楼下时,冷雨瞬间浇透了她们的衣服。江辞月的膝盖在流血,染红了白色的病号服裤腿,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个血印,像朵盛开的红玫瑰。

      “往哪跑?”江辞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紧紧攥着许迎星的手,掌心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黏得像胶水。

      “不知道。”许迎星回头看了眼追出来的江妈妈,拉着她拐进旁边的小巷,“先离开这里再说!”

      小巷里堆满了垃圾桶,空气里弥漫着馊味。江辞月突然腿一软,滑坐在地上,白色病号服沾了片油污,像块被弄脏的画布。她抱着膝盖蜷缩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在满是污渍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

      “跑不动了……”她的声音碎在雨里,“我真的跑不动了……”

      许迎星蹲下来,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雨打在背上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她摸着江辞月湿透的头发,突然想起昨天她喝排骨汤时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那些温柔的碎片像玻璃渣,扎得人心口发闷。

      “不跑了。”许迎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我们就在这待着,等她们找不到了再说。”

      江辞月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钻得更深,像只寻求庇护的幼猫。许迎星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雨越下越大,巷口传来江妈妈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江辞月突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她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塞进许迎星手里,是那枚月亮挂件,背面的“星”字被雨水泡得发胀。

      “拿着。”她的指尖冰凉,用力捏了捏许迎星的手,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等我……”

      话音未落,她突然推开许迎星,朝着巷口相反的方向跑。白色病号服在雨里像个飘忽的幽灵,膝盖的血印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像条指引方向的红绳。

      “江辞月!”许迎星追了两步,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保镖拦住。他们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架着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她眼睁睁看着江辞月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转弯时,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绝望和不舍像把刀,狠狠扎进许迎星的心脏。那一眼,像在说永别。

      “放开我!”许迎星拼命挣扎,帆布鞋的鞋带被扯断,脚趾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了血,“让我去追她!你们放开她!”

      江妈妈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丝嘲讽的笑:“小姑娘,别白费力气了。辞月需要的是治疗,不是你这种只会带她学坏的朋友。”

      她挥了挥手,保镖架着许迎星往巷口走。许迎星的目光死死盯着江辞月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月亮挂件被攥得变了形,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疼还是麻木。

      被扔出小巷时,许迎星重重摔在马路上。雨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她爬起来想再冲进去,却被一辆黑色轿车挡住了去路。车窗降下,江妈妈的脸在里面看着她,像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忘了她吧。”江妈妈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冷得像冰,“下周她就出国了,你们再也见不到了。”

      轿车驶远时,溅起的泥水打在许迎星的脸上。她抹了把脸,摸到满脸的泪水和雨水,还有掌心那枚变形的月亮挂件。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只有地上那串逐渐被雨水冲散的血印,是唯一的亮色,像条通往绝望的路。

      许迎星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不知道该往哪去。医院不能回,学校不敢去,家也不想回。她走到操场外的栏杆旁,看着空荡荡的跑道,想起江辞月摔在上面的样子,想起她流着泪说“跑不动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栏杆上还挂着运动会的横幅,“团结协作”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个巨大的讽刺。许迎星顺着栏杆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是呜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倾泻出来。

      哭了很久,雨渐渐小了。许迎星抬起头,看到天边露出一丝惨淡的光。她摸了摸口袋,摸到片硬纸——是从黑色笔记本里掉出来的那页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还在,只是笑脸被雨水晕成了黑色,像两个哭泣的影子。

      她把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又摸出那枚变形的月亮挂件,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的血渗进挂件背面的“星”字里,像给它镀上了层血色。

      回到家时,妈妈看到她浑身湿透、满身是伤的样子,吓得手里的碗都掉了。“怎么了星星?谁欺负你了?”

      许迎星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她走到自己房间,把自己锁在里面,脱下湿透的衣服,看到胳膊上的擦伤和掌心的血痕,突然觉得这些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疼。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黑色笔记本,是昨天落在她包里的,大概是跑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

      翻开最后一页,那句“物理题我可以讲一辈子”的字迹还在,只是旁边多了道新鲜的折痕,像被人用力攥过。许迎星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泪突然又涌了上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像在这句话上打了个悲伤的句号。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惨白的光落在笔记本上,冷得像冰。许迎星突然想起江辞月说的“我们的终点,我们自己定”,原来有些终点,从来不由自己定,像被命运强行画上的句号,容不得半点商量。

      夜里,许迎星做了个梦。梦见她和江辞月走在洒满阳光的跑道上,没有伤痛,没有争执,只有她们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地走,一直走到路的尽头。江辞月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初二那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亮。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大片。许迎星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只有那本黑色笔记本还在,提醒着她那只是个梦。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像被剜掉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枚变形的月亮挂件和那页画放进去,又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在最里面。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角还有道划破的伤口,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镜子里的人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许迎星摸了摸胸口的星星胸针,那是江辞月送她的,此刻却像个沉重的枷锁,提醒着她失去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许迎星像个行尸走肉。上课盯着黑板发呆,下课趴在桌上睡觉,对林薇薇的关心也视而不见。她的世界变成了灰色,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只有那本锁在抽屉里的黑色笔记本,和那枚变形的月亮挂件,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温暖。

      周五下午,林薇薇塞给她一张纸条,是江辞月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显然是匆忙中写的:“机场,周日下午三点。”

      许迎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死灰复燃的火星。她紧紧攥着纸条,指尖都在发抖。原来江辞月没放弃,原来那句“等我”不是空话,原来她们还有机会再见一面。

      她把纸条藏在物理书里,像藏着一个珍贵的秘密。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觉得那红色不再刺眼,像希望的颜色。

      周日下午,许迎星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机场。她穿着最干净的衣服,洗了头,甚至偷偷抹了点妈妈的口红,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有从家里带来的一小袋橘子糖,是江辞月喜欢吃的那种。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许迎星站在安检口附近,眼睛死死盯着入口,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三点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像要跳出胸腔。

      三点整,广播里响起前往国外的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许迎星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踮起脚尖,拼命往人群里看,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的身影。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看到了江妈妈。她推着行李车,身边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许迎星的心跳瞬间加速,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她想冲过去,却被保安拦住了。“请不要在这里奔跑,小姐。”

      许迎星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就在女孩走进安检口的瞬间,她突然回过头,朝着许迎星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嘴动了动,像在说什么。许迎星读懂了,是“等我”。

      紧接着,女孩就被江妈妈拉进了安检口,消失在人群中。

      许迎星站在原地,看着安检口的方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悲伤,是带着希望的眼泪。她知道,这不是永别,是暂时的分离。她会等,等江辞月回来,等她们一起走到那个属于她们自己的终点。

      她慢慢打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句“物理题我可以讲一辈子”的字迹还在,旁边的空白处,许迎星用银色的笔写下了一行字:“我等你,一辈子。”

      字迹很轻,却很坚定,像在许下一个漫长的承诺。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窗照在纸上,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星,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许迎星把黑色笔记本抱在怀里,转身走出机场。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江辞月的拥抱。她知道,等待会很漫长,会很痛苦,甚至可能没有结果,但她愿意等。因为她相信,真正的双向救赎,不是一时的陪伴,是长久的等待,是无论相隔多远,都坚信彼此会回来的信念。

      就像那枚变形的月亮挂件,即使被摔得变了形,背面的“星”字也依然清晰,像她们的羁绊,无论经历多少磨难,都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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