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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艾可,我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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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程冕毫无睡意,窗外的深海夜色风暴中狂澜肆虐,低头拨出一个电话。
“哈喽~Estara,这个时间你应该需要休息,是身体出现什么症状吗?”
电话对面的人语气很欢快,却不乏关切。
Hollis,世界享有盛誉的心理医生,这些年来程冕一直接受他的治疗。
“不,我有另外的事需要咨询。”
程冕刚刚把艾可放上床,她几乎是靠近的瞬间就抓住衬衫。他怕惊醒艾可造成尴尬局面,才勉强克制将衣服拿回来的冲动。
斟酌措辞:“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孩子,在什么情况下会偷藏长辈的私人物品?”
电话对面沉吟片刻:“嗯……有可能是这个物品对她有独特的吸引力,她单纯是出于喜欢就想把它藏起来。另外就是孩子内心的情感需求,想把长辈留下的部分气息留在自己身边,作为情感上的寄托。”
“Estara,冒昧问一下是多大的孩子?藏的什么东西?”
“19岁,一件衬衫。”
Hollis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是七八岁的孩子,而且还是衬衫这种沾染主人贴身气息的物品……
“她是有什么不好的经历吗?”
“她曾经应该受过不少伤害。”
纤弱瘦小,痛觉麻木忽略自我感受,以及为她上药时,程冕看见艾可小腿上细细碎碎还未完全淡去的疤痕。
无一不在提示他,艾可过去很辛苦。
“我推测她存在安全感缺失的症状。或许是第一次见面,你的某些举动她留下深刻印象?她觉得你是她的‘安全感符号’,希望从你这里获得缓解自我的契机。”
程冕站在窗前,今晚的海面很不平静,记忆随着雷声过后的海浪一同翻涌回来。
两个月前因要调整以后长期在国内办公的事宜,他回来过一趟。
和往常相同,处理完工作已经将近凌晨,家中本应该无人,他洗漱完却听到有人在敲打他卧室门。
很微弱,又孜孜不倦。
程冕带上手套,起身去开门,迎面和一只晕乎乎的小鸟了个满怀,个头才到他胸口。
身上酒气很淡还有股甜腻的果香,是果啤,人却醉的厉害,手也不太安分,在他胸口抓嗯。
靠上他后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顺着他的胸膛滑落,手掐的倒是紧。
疼痛感传来时程冕下意识把人捞了起来。
轻飘飘如一颗蒲公英籽。
柔软的挂在他左手上,垂着头嘟嘟囔囔,程冕靠近也什么都听不清。
程冕看见她就想起来了,是夏文姝带回来孩子,艾可。
他也记得夏文姝口中的艾可听话安静,但这个夜晚,她很闹腾。
程冕想推开她,送回楼下卧室,艾可却像个牛皮糖,拽着浴袍不肯松开,甚至跳到他身上,也不知道那纤细的手指怎么能抓的这么紧。
雷声一响,她便如同找窝一般埋进他怀里瑟瑟发抖,无声落泪。
她怕打雷。
程冕没办法,又不好吵醒田姨,只能将人抱起送回去,哄得人睡熟了才得以离开。
那天他们甚至没有交流,他不过是在照顾一个醉酒的妹妹,程冕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更何况第二天他就离开了,时隔两个月才回国,期间他们也没有任何联系。
“Hollis,你有什么建议吗?”
程冕眉宇间的情绪沉沉,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不是很能接受贴身物品被一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女孩藏在床上。
“嗯~我的建议是不要拆穿她的行为。”
“对19岁的女孩来说,这更像是她内心情感的投射,可能是好感,也可能是理想化的向往,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这种行为的意义。”
“点破会让她陷入强烈的尴尬和羞耻感,加重她因自我防御而封闭内心,反而会失去理解她真实想法的机会。”
“Estara,你可以让她多去接触外界,引导她从自我上寻找支撑点。但是需要格外注意,她对你有臆想的好感,这个好感不是她真实的心理,是她向外求救的表现,不要让她迷恋深陷错误的感觉。”
耳边Hollis还在解释,程冕却有些出神,有意无意摩挲指尖。
他低头看向右手,有些不解。
刚才在浴室分明已经冲刷多遍,可指尖那股潮湿温热的触感一直在刺激他感官,心口缓缓蔓延上来的诡异满足……完全无法忽视。
以往出现恶心作呕的反胃感竟然完全没有,反而让他生出想要更加贴近的冲动。
‘掐上去会很舒服吧?’
‘贴上去,她不会知道的。’
脑海不断涌现的不堪的、不受控的念头让程冕眉心紧蹙。
他的病,是出现新的症状了么?
“嗯,我知道了。”程冕收回目光,平静回应。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Hollis这件事,静观其变,可能是一时的错觉。
“如果感觉为难的话,可以让她尝试去接触同龄人。当然,也可以带到我这,给老顾客免预约优惠折扣~”
程冕沉沉的应了一声,挂了。
站在窗前犹豫片刻,转身去艾可房间,程冕停在门口盯着把手,握上去。
“喜欢味道吗……”
程冕双眸黑沉,毫无情绪的低语。
摁下把手,程冕的动作顿了一下,脑海忽然闪过艾可蜷缩在床,牢牢抓住衬衫后才露出的安心神色,他沉默许久,最终掉头离开。
算了,还是只幼鸟,情愿可原。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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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吹起窗帘,阳光透过缝隙轻轻落在艾可身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要遮挡眼前的光亮,可发烧过后连抬手都觉得酸软。
艰难坐起后,她瞄向床头的闹钟,早上九点。
那是她今天上英语课的时间……
“!”艾可头皮一紧,家教老师留下的英语作业还没完成!
夏文姝为她请来的英语家教老师姓秦,是个优秀又和善的女老师,但秦老师知道留给艾可学习的时间不多,对艾可抓的很紧。
艾可喜欢这样的严厉,秦老师也很用心,只是英语对她来说很难,她也一直在努力跟上进度。
不能让秦老师等她太久,忽然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劲,艾可迅速掀开被子爬起来,手却触碰到手感完全不同的面料。
“……”
艾可一滞,缓缓将它从下面扯上来,暗黑色衣角露出全貌,随之涌现的是昨夜的一幕幕。
她只是发烧,并没有忘记自己昨夜是在楼下昏睡过去的,也没忘记倒下那一瞬间鼻尖陡然浓郁的乌木香和额角触及的脉搏跳动。
除却程冕没有第二个人送她回房。
艾可低头盯着这完全不属于房间风格的男士衬衫,一边捋平衣襟上的褶皱,一边仔细回忆自己下楼前有没有把衣服藏好。
但毫无作用,大脑一片空白。
略带病气的唇微微抿起,艾可有些不知所措的想着:他看到了么?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会赶走她吗?
这些念头如潮浪一波一波拍在艾可心头,她下意识把衣服拽的更紧,几根纤细的手指深深嵌入。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妥善的言辞来解释将来程冕的质问,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程先生,艾小姐她……”
是秦老师,似乎是准备离开,越来越微弱,直至听不见。
是在谈论她么?
艾可从床上下来,来不及穿上鞋子,踏过冰冷的地板,悄悄躲在窗帘后掀开一角,望着已经站在大门处的程冕和家教老师,二人说的什么艾可听不清,只看到秦老师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微微颔首。
程冕神色沉稳,偶尔点头回应,秦老师虽比他年长,此刻姿态却显得谦逊。
看着看着,艾可目光不自觉的溜到程冕身上。
从他深灰色西装的挺括肩线一直滑落至微微收窄的腰部,辗转顺着过渡到那修长笔挺裤腿,看着他步伐轻轻晃动,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既不张扬又难掩矜贵。
抬手整理手套的瞬间,小臂肌肉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艾可立马就想起昨晚程冕也是用这只手臂稳稳托住她。躲在角落,无人知晓。
艾可的目光放肆又大胆,流连在他仅仅露出的领口以上白皙的皮肤,晨光下如莹玉。
或许摸上去也和玉差不多,她阖眼轻声喃喃。
“艾可,是我程天流!”
“等等!”
急促的敲门声一下扯回艾可的遐思,她匆匆放下窗帘去开门,并未注意到下面站着的男人离去前回头一望。
那道落在身上迟迟不动的专注目光忽然消失,程冕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抬头看去,只有房间窗后微微摇动的帘子,并无人影,他摇了摇头上了车。
‘胆子倒是一会大一会小。’
车内,副驾上的年轻男人笑着问道:“程董今天是遇见什么高兴的事情了么?”
他跟着程冕多年,像这般眼里含着淡淡笑意的神色很少见。
程冕一愣,轻笑道:“或许。”继而想到那件衬衫,他眉心又压低,指尖在ipad边缘轻点,思考片刻,对他吩咐道:“梁擎,去准备一套和我相同的洗漱用品,下班前交给我。”
整理会议资料的手一顿,梁擎眼中划过一丝极快的惊讶,程董的洗漱用品都是私人订制品,难道他是有情况了?
梁擎稳住没泄露,如常道:“好的,程董。”
“嗯。星海湾启动仪式到什么进度了?”
“曲靖已经在接洽相相关,按照预期日期开启,一切顺利。”
“嗯。后续需要我帮助就安排。”程冕抬眸扫了一眼时间,却见梁擎神色忽然凝重起来,眉心拧紧,正低头快速点开手上的ipad。
程冕挑眉,无声地询问。
梁擎将ipad屏幕转向程冕,语气严肃:“您看这个,刚推送的。”
“栖艺代言人嗑药聚众□□被捕!”
栖艺是云栖的自有品牌孵化之一,定期签约艺术家、非遗传承人合作的限量艺术品、设计品投入栖境和云舍,线上线下结合。
突如其来的代言人犯罪高清视频直接引爆热搜,不少针对云栖集团旗下品牌的造谣纷至沓来。
“负责审核代言人背调的是谁?”程冕没记错的话,栖艺新签的艺术家正式露面不过两个月。
“……是龚董事的秘书。”
程冕指尖一顿,将视频停留在那个艺术家相貌处,暗嗤一声:“我知道了。让公关部尽快出方案,联系新的代言人。”
龚联华这老东西口味还是一如既往地统一,不过敢拿栖艺做礼,倒要看看是不是有那个本事。
“去查龚联华和这个人往来资料,递交一份给龚夫人。”
“好的!”梁擎扬眉,这下有好戏看了。
云栖高层皆知龚联华是入赘起家,这些年没少在外面偷腥,男的女的都有,龚夫人正愁没证据打财产分割官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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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可刚打开门,就见程天流上下打量自己,她疑惑望着他:“怎么了?”
怎么一天不见,程天流看着萎靡不少?平时别人碰都碰不得发型跟被炸了似的……
程天流没理会她的不解,伸手强行摸了摸她的额头,紧皱的眉头才缓下。
今天一大早,程天流在睡梦中被夏女士轰了七八个电话,接起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他才知道因为做昨天半路丢下艾可,她淋雨夜里发高烧,要不是程冕在家指不定要出事。
程天流又冤又憋屈,昨天他被气得找楚林大吐苦水,喝到半夜,压根不知道还下雨了。
匆匆赶回来没想到正巧遇见在用早饭的程冕,顶着他压力拉满的指责眼神,食不知味的吃了顿早饭。
趁程冕离开,他才敢上楼。
艾可的身体不是很好,初来程家没多久就因为一场感冒住进ICU。
漆黑眼眸了无生气的睁着,瘦骨嶙峋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没有一个人见此场景不生出心疼的情绪。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环境下会这样对待一个才堪堪成年的孩子。
艾可眨眨眼,无声的扬着淡笑,程天流其实是个好哥哥,前提是艾可不追求他。
“笨死得了,手机给你当做摆设用的吗?”
“没电了。”
“……”他像是被噎住的鱼,一张嘴张张合合,深呼吸几个来回,想起程冕临走前的交代他要艾可道歉,梗着脖子左看右看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昨天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确实没怎么低头过,连道歉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绷着侧脸对着她,耳朵微红。
艾可看着程天流笑了笑,谁让你选了个夏阿姨不喜欢的女朋友。
拽了下他的衣摆,让他转过来,指了指他的头发:“没关系,天流哥哥今天很急吗?”
程天流脸一僵,站到镜子前一照,嘴角微抽,怪不得餐桌上大哥看他的眼神古古怪怪的。
他瞄见艾可眼里的笑意,想到这一路顶着屁蹦了一样的头发,颜面尽失,咬了咬后槽牙。
绷着冷酷脸,对艾可扬扬下颌,“去洗漱,然后下楼吃饭,大哥让我盯着你吃药。”说完转身回自己房间。
听到某人的字眼,艾可藏在胸口下的心猛的一滞,还不等她缓神,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她拿起来却愣住。
“程冕,来电。”
她并没有向程冕要过电话,是他昨晚拿手机存上的么?
艾可紧紧捏着手机,程冕会是来宣判的吗?在电话即将挂断的前几秒,她滑向接通。
“喂……”
“嗯,是我,程冕。早上帮你请过假,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
低沉的嗓音经过虚无数据的传输更加富有磁性,艾可耳根好似被一把柔软的小刷子扫过,她不自在的扣了扣手指,轻声道:“好。”
“嗯。记得下楼吃早餐,我先挂了。”
“唔,等……”艾可其实没想好该怎么问,但又怕他挂断后自己没有勇气再去打给他。
“嗯?”
艾可纠结,看着藏在被子下的衣服,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抱着,磕磕巴巴的向程冕打探:“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
“看见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艾可猜不出程冕任何情绪。
“没有么?”
艾可略带怀疑的喃喃自语,清晰地传到程冕耳边,他甚至能想象出这孩子窘迫的神色,不由得轻笑反问:
“艾可,我应该看见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