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
-
见他出来,都蜂拥上前想问问情况。却都被江子书给撞到一边了。
众人见他红着眼,虽不知缘由却任由他御剑飞走。
江子书回到剑来宗,落在明月院,把江知行平放在榻上。江知行仅剩一点余温,胸前是塌的。
好奇来查看的弟子都被这幅景象吓走,江子书把族内声望最高的老医师叫出来,他闭关数十年,销声匿迹,甚至世间传闻已经死了,也让江子书从山洞里揪出来了。他揪着老医师的衣襟从山上拉到府内。
“我让你救!救不活,必须救活!救不活你也别活了!”
“哎,宗主,可不能这样啊。”
老医师有点神力,竟用什么失传已久的禁术,提回了江知行的气息,多少珍贵药材用着,多少灵气奇术稳着,也不过是一息尚存。万幸好在,还会喘气,这比什么都强。
两人回来时是午前一个时辰,经过这么一阵忙活,江子书真正落脚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
探到江知行的鼻息,江子书才松一口气。他不知探了多少次,每次都一样忐忑,但感到指尖温热,才干放心的放手。
他十分疲惫,恨不得立马躺下去。可是身上的责任还是要他强撑着。疲惫的双眸落在那具身体上,久久不肯离去。
“师兄下面,可就只剩你一个师弟了。说着说着要护你一辈子,结果竟让你受这样的罪。”
“是师兄的错。你说你为什么要替他挡,他顶多是重伤,师兄当然能够掩护你给他疗伤。他伤了或他死了,伤心的还是我们溟儿,都不好。不要溟儿疼也不让溟儿伤心,真是一件难办的事啊。”
江子书抹了抹泪水,吃些东西,午头一过,李悠然便带着独孤竞南来了。
李悠然才刚养好的气血,似乎在一夜之间散去。如今她看起来要比之前还要衰老,头发中白发比黑发要多,原本挺直的身子也弯了下去,远远看去,真有一丝老妇人的观感。
李悠然胆子小,是众人皆知的事。多年不见血腥,早已见不得这样的画面。一颗人头冷不丁地滚到脚下时,她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直到三四日后才定了定心神,有精力担心起江知行来。
一副身体还没好完全,又听得这样一个如雷灌顶的消息。
李悠然守在榻边,只是远远观望,并不敢有任何动作。
南宫驷放下府中公务,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他与江知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想不到再见面是这情况。
“江宗主,你在幻境中也饱受劳累,既然在这安稳了,先去歇歇吧,溟儿这有我守着。”
江子书抬起眼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全力,眼下乌青像是被墨水浇了。顿了顿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溟儿这个样子,怎能让我安心去睡觉?”
南宫驷夺过他手中的水碗,推了推他道:“你也知道溟儿这个样子,你去歇一歇,就当是为他好。我在这守着,多让几个医学院的弟子在这守着,会没事的。”
在南宫驷再三劝说下,江子书才肯到旁边的房子里去睡下。
第二日,独孤竞南又来了一次。看到是南宫驷在一边,独孤竞南没说多少话,只是身边的随从一直往外拿匣子,各种奇草妙药、举世无双的灵药都拿出来了。独孤竞南冷冷的站在一边,也不落座,仿佛一个假人站在那里。
南宫驷替江子书说了客套话,把客人送走,看着桌上被弟子移走的药材。不禁对江知行说,“兄弟,我不知你听不听得见,反正来了很多人,你偷着乐吧,把自己乐醒了最好。再不醒啊,这许多苦药等着你喝呢,一味药就能苦得你喝好几壶水,想不想喝?”
说罢后,他倚在榻尾,远远地望着江知行的脸。
“真是惊险,差点我就连最后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了,你真是狠心啊。竟真能放得下你师兄、你娘、我、还有你那弟子,我们都爱你。”
江知行自己也很争气,活的意识很强烈,回来的第四日就醒来,这些都是他醒后,弟子一句一言告诉他的。
连他自己都震惊,在雪地里翻滚的烧都还没退,人却醒了。
一醒来便是,“我在哪?”“我死了么?”“林栖怎样,出来了吗?”
前两个问题江子书都是一笑而过,最后一个确实不知怎样回答。他勾着嘴角,有些为难地看着江知行,苦涩地笑着。
江知行也脑袋混沌,一时没想明白,当脑子清明一些,跟江子书说:“林栖在幻境之前还跟我说,要跟着姬池九一起在幻境里杀姬清风个片甲不留。若是实在难以对付,就用自身的能力去囚禁姬清风,使他不能作乱。”
他语气中藏着极大的忍耐,使声音都在颤抖。
“我不知我在想什么,是想要百姓安康,还是想要林栖在身边。”
他眼神失了神一般,看不出神采。只能看出里面困难的挣扎,宛如缠在一起的线团,无论怎样都缕不顺。
江子书也没法回答,便温柔地拍拍他的身体,“好了别想了,专心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你现在身子动不了。那我们当时被拉进幻境的入口还在原处,里面应该还在打斗,他肯定好好的。”
这如同一颗定心丸,江知行心安了一些,可不安的心还是会躁动。
为了不让别人担心,江知行对江子书撑着笑了一下,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师兄多注意着幻境,一有异样就告诉你,你安心吧。”
“心情不好也伤身,你的身子已经不是之前了,有什么不舒服,门外有人,记得叫师兄。你自己缓一缓吧,别想太多。”江子书话音刚落便走出门,房间内落针可闻,只剩江知行还躺着。
他想坐起来,便试着撑着床板,但一用力,上身就疼得他难以忍受。
江知行疼得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抽泣着费劲翻了个身,视线很别扭,只能看到窗外的天空,偶尔几片云飘过,几乎看不到一点趣味。几乎毫无趣味,却也是他能醒着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在昏迷或是睡觉。
幻境中的事,全然不了解。
他们前脚刚出去,幻境中全然变了副模样,失去灵力的维持,幻境中不在光明,而是瞬间暗淡下来,像是藏身在雾霾中,模糊到只能看到个人影。
姬池九伸手一握,便抓住了他的大刀。那柄大刀变了副样子,可楚林栖整个人都看不清楚。
“人死了,你药才到,你能不能靠谱一点?你是活了几千年,不是几年,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小时候孤苦伶仃、沦落街头,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靠谱一点?我坠入悬崖的时候与你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你为什么不阻止?如今这样重要的事情,你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你到底是不是个人?”
楚林栖没有嘶吼,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故事。可是他心里知道这一刻他的悲伤,他的心受了伤、在流血,当前来说永远不会好。
他现在很生气,可是面对这个人,他不忍心撒气。
说姬池九没有苦衷,他反倒听起来有点悲惨;说他有苦衷,反倒还有点高抬他。
什么苦衷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会管的,什么苦衷是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明明知道会是什么下场,还对孩子不屑一顾的人。只为自己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实际只是“一生一死一孤身”。若抛去什么爱,只是个很可笑的笑话。
姬池九做丈夫,是个不合格;就连父亲,也不合格。
楚林栖不恨他,可却有一股气始终不肯原谅他。
他盯着姬池九,整个人气愤到了极点。本来的一双黑瞳,此时变为鲜红色,宛如燃烧着的一团烈火。
姬池九也发现他此刻的异常,收敛了一些气,站在原地,接受楚林栖的质问。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或者说,心虚到没有话说。实际上,这是真的,他不爱楚林栖也是真的。
姬清风此时从空中缓缓落下,一脸激动地望着父子两个,拍手叫好。
“真是不常见啊,刚刚他们两个在的时候,不是父慈子孝吗?怎么人一死,一走,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楚林栖转头问他:“你就这么爱刺激人吗?”
姬清风道:“你又不是第一次遇见我,我就是这样的。”
楚林栖压着一丝怒气,回他:“确实嘴欠。”
“诶?江知行死了,我准备杀他那么多次都没成功,你竟然晃个神的功夫,他就死了。比起我,你还是更厉害一些呢,这叫什么,叫青出于蓝胜于蓝。不过这出口,死一个人才打开一次,这幻境里除了咱们仨,别人也没谁了。我死呢,你们就出得去,但这是我的幻境,我一死,你们也就困在这。所以怎么样都是死。”
姬池九拎着大刀从雾中走来,站在姬清风不远处,一柄大刀闪着寒光,叫人汗毛直立。
姬清风明显也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楚林栖也往后站了站。
只见姬池九的冷刀猛然窜出一团烈焰,将昏沉的天都照亮了一片。猛蹿的火苗像是蜿蜒向上的毒蛇,顺着雾气朝着姬清风过去,姬清风被这样新奇的招式吓了一跳,翻身躲闪过去。
楚林栖握紧了剑柄,眼前模糊的景象正一点点的变清晰,直到看清面前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的面容。
他冷哼一声,恨自己没能早点看清。
伸手摸了一下脸边干涸的血迹,他一点点地回了神。
姬池九完全占据上风,除了他手中的那柄大刀,他周身还围绕着一柄看起来小小的紫剑,这柄剑像是有自主意识,远远看去只能看到紫色的剑穗的影子徘徊在姬清风周围。
楚林栖趁着姬清风翻身躲避的间隙,朝着他刺去,见他躲避连忙又换位置。
三面夹击,姬清风有些抵挡不住。而那些难缠的魔物此刻在他身边隐隐发笑,在浓雾中十分渗人,像是山洞中洞顶倒挂着的蝙蝠的声音。而它们比蝙蝠要可怕的多,姬清风招一招手,它们便蜂拥而上。
姬池九使了个法,这些魔物一旦靠近他们,便被空中无处可起的火苗烧掉。
魔物都是些没有脑子的东西,就算看见伙伴葬身火海也不知道跑,仍然朝着两人飞去,却只是飞蛾扑火。
姬清风看着自己的魔物大军被这样迅速消灭,竟有一丝慌神。抵挡二人前后夹击的空隙里,还要腾出手来控制着些魔物不要自取灭亡。迷雾中刀剑光影相错,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愧是我的魔气侵扰的,即便是下等货,实力也这样强悍。不过你们还是开心太早了,我可是鼻祖,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出的第一人,怎会被两个宵小之辈比下去。你们也不过是逞一时之风,再过一会儿,谁见你们还能在这活蹦乱跳,统统变为我的盘中餐。”
姬清风说这话,对两人已经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等我出去了,我就去把江知行的坟挖了,把他的尸身扔到荒郊野外。”
这一句可是点燃了楚林栖的怒气,他的瞳孔似乎闪了一丝火光,随后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爆裂。
一时间所有气血上涌,魔气顺着脉搏灌进额间,一时天地大变,他额上随之出现一个猩红的印记,印记一亮,便像打开了什么机关,数不清的魔物从印记里跑出来,势力十分强大,很快便结成了宽大的一面网。
楚林栖错愕地看着面前笼罩住天际的网,问姬池九:“你珠子还管用吗?”
姬池九咽了一下口水,“应当不管用了。当时为父就是这样冲破了珠子的束缚,你娘才爆体死的。这珠子无用了。”
楚林栖有些自责道:“那岂不是……?”
他话没说完,听到姬清风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你师尊都死了,还管这个有什么用?”
楚林栖低头,失落道:“是啊,还有什么用……”
但这些剑气幻化成的魔物不会因为他的情绪变化而转变,依旧像个无底洞一般,从那道口子里无穷无尽的出来。像是饿了许久的狼初次见到肥腻的羊群,一心只有填饱肚子的念头。
楚林栖微微抬头,魔物便听话地将姬清风包围,严丝合缝,一丝风都进不去。
外圈的剑气和魔物交叠打在一起,还是姬清风的魔物更胜一筹。
这点剑气幻化成的魔物对人的伤害极大,对姬清风就算是叶子刮了脸,不过一点小伤,但是挡不住这些剑气实在太多。像是压抑了几千年的东西在一瞬间喷发,远远不断。
哪怕是出来时有些狼狈,也保持着他应有的体面,站在楚林栖身前依旧不忘挑衅。
姬池九走了过来,他的大刀也发着光芒,展示着自己的想法。
“你小心点好,魔物被逼到这种地步,是燃着命在使用魔气的。如今看起来很厉害,可之后,就没有那么多年的寿命了。为父从那时爆体,到如今,已是坚持了二十余年,而以你稚嫩的身体,不知还能否撑过二十年,或者说,你能否有命撑着从幻境里出去。”
姬池九有一丝惋惜地看着他,眼睛里是不舍。
“魔物都是这样的,到了最后,不是被自己耗死,就是被同类残害死。”
楚林栖觉不出一点可怕,甚至也不觉得这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他几乎没有一点触动,只是心里还想着,那具尸体尚且还温热。若是他赶早回去,是否还能再看一眼。
“我知道。”
他语气平平。姬池九都有些为他着急,抓着他的肩膀:“好孩子,你也不想死吧,杀了他。”
姬清风大笑起来,道:“杀我?你们会爆发,难不成我就不会?你们所散发的魔气在我的幻境中,只有被我吸收掉的下场,所以,你们越是变得强大,我就相应地会变的更强大。一群蝼蚁,即便变成魔物也还是一群蝼蚁。”
眼前的雾气缓缓散去,只剩下空无一物的天空,和面面相觑的人。
姬清风的身上长出尖刀,割破了肌肤,露出燃着鲜血的刀刃,整个人变成了极为怪异的东西。
几乎无法形容。只能看出这个东西的疯狂、恐怖。
姬池九带着楚林栖向后退去,姬清风是第一次以这个姿态示人,说不引起恐惧是假的。
好在幻境中只有他们两个。姬清风手下的魔物也躲在一边瑟瑟发抖,好似并不认识这个主人。
楚林栖额前忽然断了魔物的出现,闪着光芒,不再有东西出来。
幻境地动山摇,极其不平静。里面的景象在崩塌,就连看似完整的天空,也如同干掉的泥巴,在剧烈的抖动中掉下。
它的极其不稳定,早已不受姬清风的控制。
江子书见那入口猛然消失,心仿佛被万剑刺穿,刺痛了一瞬。
入口消失了,幻境没了,江知行所在意的东西也一无所有。
独孤竞南望了望他,眼神里有话,但看见江子书的样子,忍了下来。
江子书回到剑来宗,停在明月院。站在院门口,便看见那打开的窗内,立着一个人。那人坐的笔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
江知行几乎每日都这样等着,江子书回来时给他带来好消息。
第一日:“今日幻境稳定,有魔气波动。”
第二日:“依旧很平静。幻境中跟现实好似不太一样。”
第三日:“烧退了,幻境还是依旧。”
这一日,他却没什么好消息带给江知行了。
江子书推门进去,江知行便转身目睹他缓缓走进,轻轻坐在榻边。江知行像是个渴求糖果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他。
江子书抬眼看他:“总这么看着师兄做什么?”
江知行却问了个非比寻常的问题:“师兄,我何时能痊愈?”
江子书以为是他耐不住寂寞,毕竟窗外是姣好的春色,春水荡漾,景色很好。
“若是想去外面看风景,就吩咐弟子带你过去啊。”
“我什么都做不了,不如死了。”
江知行的语气中带着对自己的歉意,他冷冷地盯着前方,眼神暗淡。
江子书也有些措手不及,几次张口却被堵在喉咙里,最后之说出个:“活着总归有意义。”
他说完,江知行便笑了。笑过之后,便是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过、停滞、滴落。
“今日,不用师兄说了,我感受到了。刚刚我的心好痛,痛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好像失去了一颗跳动的心。”
江知行看着江子书心疼地眼神,也不由得闭了嘴。
“师兄别为我心痛了,我想看师兄开心。”
“师兄的开心很简单,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自己这里,江知行静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看窗外,又转回目光静默。
他忍住了马上就要喷涌而出的泪水,勾了一丝牵扯的微笑,“不如我自己想想吧,没准就想好了……我之后有点难接受而已,明明我肯放手让别人接受我的死亡,怎么就不肯自己接受别人的死亡呢。我怎么这么不会感同身受、换位思考?”他缓缓抬眼,面如死灰。
江子书不想放手就走,可实在难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