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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睹旧物未思故人 或许,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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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遗忘的速度快过雨停的清晨。”
——《整夜大雨》
午休铃响过七分钟后,云简抱着作业本从教师办公室出来。
走廊上人群已经稀疏,阳光透过西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转角处,她与梁优嘉迎面相遇。
他正和篮球队的队友说笑,手里转着个篮球,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看到云简时,他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篮球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线。
“小心。”
篮球险些碰到她怀里的作业本,梁优嘉及时伸手挡了一下。他的小臂擦过她的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云简下意识抱紧本子,纸张边缘在她指腹压出浅浅的凹痕。
“抱歉。”梁优嘉露出歉意的微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同学。”
同学。
这个称呼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上。三天前的生物公开课上,他们刚被分到同一组做实验;上周的图书馆里,他借过她的荧光笔;更早之前,她在操场捡到过他掉的学生证,亲自交还到他手里。
但此刻,他的眼神依然陌生。
也是。
就那么几次微不足道的接触,她凭什么觉得他会记得自己呢?
“没关系。”云简轻声说,侧身让出更宽的路。
梁优嘉点点头,继续和队友讨论昨天的比赛。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云简听见他说:“下午训练记得带——”
一阵风吹散后半句话,也吹起她作业本最上层的试卷。纸张哗啦作响,梁优嘉反应很快地伸手按住飞起的纸页。
“《鸟类迁徙报告》?”他瞥见标题,突然笑了,"我们生物老师也布置了这个。"
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云简能清晰看见他瞳孔里细小的光点。这一刻,他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衬衫第三颗纽扣上的缝线。
“写得很好。”他扫了眼她的分数,松开手,“你是……生物课代表?”
“嗯对。我叫云简。”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三班。”
“啊,对。”梁优嘉拍了拍额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格外少年气。
他的队友在不远处催促,吹了声口哨。梁优嘉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眼里已经带上匆忙的歉意。
“下次再聊。……他说,倒退着走了两步,“云……”
尾音消散在走廊的喧闹里。云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怀里的作业本沉甸甸的,最上面那张报告的右上角,还留着他手指按过的轻微皱褶。
她轻轻抚平那个痕迹,继续往教室走去。
阳光依旧很好,将她的影子孤单地投在墙上。
那个几乎脱口而出又咽回去的名字,像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吹过就散了。
期末考前两周的周四,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云简站在自然科学区的书架前,指尖在《鸟类行为学》的书脊上停留了太久,以至于图书管理员已经往这边看了第三眼。
“需要帮忙吗?”
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云简的呼吸一滞。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种带着青苹果洗发水味道的气息,整个南中只有一个人。
“不用,谢谢。”她迅速抽出一本书,书角却卡在了书架隔板上。
梁优嘉的手从她耳侧穿过,轻轻一托就将书取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云简能看清他校服领口洗得发白的线头,还有锁骨处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东亚候鸟迁徙路线》?”他念出书名,手指在封面的白鹤图案上摩挲了一下,“你也在做光污染影响的课题?”
云简接过书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四年级时他为她翻墙捡风筝留下的。此刻这道旧伤正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若隐若现。
就在前两天,他问过她差不多的问题。
他还是没记住。
“生物课期末报告。”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呢?”
“海龟幼崽的趋光性研究。”梁优嘉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支蓝色钢笔,“要不要一起?那边有张六人桌。”
“好。”她听见自己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们选的位置在落地窗旁,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溪流。梁优嘉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贴着五六个便利贴,最显眼的那张写着“生物报告截止5.20”,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你总是这么有条理。”云简脱口而出。
梁优嘉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我们以前认识?”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云简看着光影中他微微困惑的表情,胃部泛起熟悉的绞痛。
“小……小学汇演时见过。”她翻开笔记本,“你负责灯光控制。”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那年汇演梁优嘉明明在后台打杂,因为弄丢了道具还被班主任罚站。但此刻他居然点了点头:“难怪觉得眼熟。”
云简的钢笔在纸上洇开一朵蓝墨色的花,也一点一点溃烂了她心底那个秘密。
下午三点十七分,梁优嘉的电脑突然黑屏。
“该死!”他懊恼地拍了下键盘,“我忘了充电!”
云简默默推过自己的充电宝,上面挂着个小恐龙挂件——和梁优嘉之前钥匙上那个正好是一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换下来。这是他们小学毕业时在校门口小摊上买的,当时梁优嘉非要选暴龙和三角龙,说这是“最强组合”。
“谢谢。”梁优嘉接过充电宝,指尖在她手背上一触即离,“这个挂件……”
“随便买的。”云简迅速收回手,充电宝的线缆在桌面上蜷曲成心电图的形状。
梁优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小恐龙,突然说:“我好像也有个类似的。”他从钱包夹层里摸出把钥匙,上面果然挂着只褪色的暴龙挂饰,“不过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
云简盯着那只塑料恐龙缺损的尾巴尖——那是她和梁优嘉打架不小心扯坏的。此刻这个伤痕累累的小物件就躺在他掌心,似乎是座被遗忘的纪念碑。
“可能……是礼品店赠品吧。”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雨停时已经将近五点。
“你的数据分析很厉害。”梁优嘉凑过来看她的笔记,发梢扫过她脸颊,“这个标准差算法我们老师都没教过。”
这个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云简发现他右眼眼角有颗几乎不可见的泪痣,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那些她以为早已模糊的细节,原来都完好无损地刻在视网膜上。
“自学的。”她稍稍后仰,闻到对方衣领上熟悉的味道,“网上有教程。”
梁优嘉突然指着她笔记角落的小花涂鸦:“你一直有这个习惯吗?”
那是朵五瓣樱花,是当年他们教室窗外那棵树上开那种 。
“随手画的。”她合上笔记本,“不早了,我该……”
“等等。”梁优嘉从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樱花,“你看,我表妹也爱这么画。那你们一定很投缘。”
纸上的花朵拙劣得可爱,和他四年级时他送她的第一张贺卡上的涂鸦一模一样。云简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张卡片至今还藏在她抽屉最深处。
“很可爱。”她听见自己机械地回答。
图书馆的闭馆铃响起时,梁优嘉已经收拾好背包。
“要一起走吗?”他指了指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雨丝,“我带了伞。”
怎么又是下雨天。
怎么又是他们单独两个人。
“不用了。”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伞,“我有带。”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道别。梁优嘉的球鞋踩过水洼,溅起一阵水花。
他突然回头喊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随后又补充一句:“不好意思啊,我……记性不太好……哈哈。”
雨幕中,他的轮廓模糊得像褪色的老照片。
云简握紧伞柄,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移开了目光,手握地更紧了一些。
“云简。”她轻声说,不确定他是否听见,可能于她而言已没什么意义。“三班的云简。”
梁优嘉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雨里。他的背影逐渐溶解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就像那些年被雨水冲淡的每分每秒。
云简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她慢慢展开掌心,里面躺着那只被汗浸湿的恐龙挂件。
小恐龙眼里似乎透出些委屈的神色,她始终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一样:“是我啊,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河流。
或许……
或许,有些名字终究会被忘记,就像有些河流注定无法交汇。
但至少此刻,她掌心的恐龙还记得,那些被某人遗忘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