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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针见血 这座城市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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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存路,咖啡馆。
“先生,您的咖啡好了。”服务员将托盘上咖啡放在卫宪雩的面前,咖啡做了精致复杂的拉花,冲淡了咖啡没有烘好散发出的焦苦味。
卫宪雩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叫住了转身的服务员。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他目光放空,说话时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他没有力气思考这样的错误是否允许发生在他的身上,总之,他犯的错已经不少,不差这一项。
服务员在桌前站了几秒,见这位先生没有其他吩咐的意思,好似陷入了某种死胡同,呼唤道:“先生?”
“嗯。”将要溺亡的泅水者很容易抓住水面的稻草,卫宪雩立马清醒了,微点了下头,仍有些呆傻的样子,又看了一次时间,“不好意思……麻烦十四分钟以后再上一份柑橘拿铁和苹果乳酪。”
服务员确认后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家没有苹果乳酪的,帮您换成苹果千层您看可以吗?”
“酸奶乳酪还有吗?”
“有的,那帮您换成酸奶乳酪。”
“嗯。”
昨日晴空,今日阴云,卫宪雩坐在靠窗的一角清数往来的人,总是无法专心,推翻重来的频率一分钟高达三次。他没有想到数人数和数天上的星星一样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数数尚可重来,解错的步骤尚可擦掉重做,星星每晚都出现。然而做出的决定、迈出的步子一经开始,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给了很多事情,很多人重来一次的机会,老天却经常借此惩罚他。
这么多年,他赶走的人擢发难数,唯有一个人,无论他怎么赶,如何赶,总能以他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渐渐地成为他的早餐,他喝冰水前的警告,让他短暂地迟疑,犹豫地走回从前。
老天给他的指引很少,但这次,他意识到,这座城市也许真的不会再有徐颂扬了。
一见面就把人堵在墙角的没礼貌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VIP卡的期限还剩余半年之久。
要怎么用完呢。
527万的耳坠,他要怎么还呢?
咖啡表面的拉花图案逐渐融化,像被潮湿腐蚀的拼图,卫宪雩还没来得及装裱,就被犹豫侵蚀掉了。
他出现得突然,离开也没有预兆,一趟机场,一通电话,连一次好好告别的机会都不曾得到。
回想和徐颂扬的种种,卫宪雩只剩下愧疚。
他对徐颂扬并不好,反观徐颂扬,给了他逾越关系的很多东西。可,卫宪雩给的,是他能给的最好了。
卫宪雩对着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沉闷不减反增,闷哼一声,窒息前奏。卫宪雩想要捂住心口,最终却捂着脸趴到桌子上,平静的像睡着。
指尖擦过耳垂,那里干净柔软,自从徐颂扬送他宝石后,他再也没有戴过任何耳饰。
夜猫是属于创造者的,他的耳垂被徐颂扬触碰后,过敏严重。
十四分钟后,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大门悬挂的风铃夜灯叮铃作响。
李平安推开玻璃门,立即有服务员小姐姐发出温柔好听的声音:“欢迎光临,先生。”
卫宪雩抬起头,从桌子上撑起来,把黏在脸上的头发统统抓到脑后,粗暴简单,归于平静。
李平安对小姐姐腼腆一笑,小跑到卫宪雩所在的位置,闻到了一股柑橘与酸奶交织的香味,卫宪雩在十四分钟前为李平安点的柑橘拿铁和酸奶乳酪精致地摆在托盘上,由服务员呈送上来。
这家咖啡店名叫“永远”,复古装修,店员大都是上过培训课的,拉花一气呵成,摆盘也很有讲究。
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它还叫“永远不加糖”。那时卫宪雩才二十岁,上着讨厌的专业,被好朋友出卖骗钱,一事无成的他处于人生最容易崩溃的阶段。
起初,卫宪雩被门口的风铃吸引,鬼使神差走了进去。当时的装修并没有现在那么财大气粗,还是水泥墙面,倒别有一番味道。老板特地在中心位置留了一堵白墙、一张长桌,桌子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便利贴。
据老板透露,他买的这些便利贴花了他好多钱,具体多少钱,卫宪雩没问。
整家店就卫宪雩一个顾客和老板一个员工,两个人坐在白墙前的长桌前,老板邀请:“其实你是我的第一个顾客,要不要在这面墙上留下第一张便利贴,就当鼓励我冲动的开始!”
自从和父亲闹掰之后卫宪雩经常冷着一张脸,但本性并没有发生太多改变,待人真诚,有求必应,对陌生人也是这样。
卫宪雩点着头撕下一张方糖形状的便利贴,黑笔在指尖旋转,他问:“这家店为什么要叫‘永远不加糖’?”
老板也撕下一张方糖便利贴:“苦。”
老板说话声音莫名变得很小,卫宪雩没听清,“毒?”
“是苦啦!”
“哦。”卫宪雩埋头写字,写到一半抬起头问老板,“为什么知道苦还要不加糖?”
老板将手中的便利贴折成糖果,放在卫宪雩面前的咖啡的旁边,娓娓道:“咖啡有属于它自身的甜。
“我喜欢的是咖啡本身,而不是加糖调和后的‘个人口味’。可能是我太理想化了吧,我想让所有人都爱上咖啡,但这是不可能的,对吗。”
喜欢有时被误解为潮流,而成为潮流的发起者绝不是热爱的初衷。
卫宪雩画上标点符号,将方糖和写好的便利贴一起粘在墙面上。
[你的咖啡很好喝。]
老板没吭声,但发出类似“啧”、“唉”之类的声音,卫宪雩很是疑惑,但这种时刻,不吭声是躲藏的最好方法,于是他也不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板忽然咳嗽了一下:“谢谢。”
欲言又止,问的格外真诚:“你这字,练过草书啊?”
卫宪雩茫然:“没有啊。”
“哦哦……我寻思这艺术字呢,认了半天。”
“……”
后来有一段时间,这家店的生意出奇的好,又出奇的冷淡,唯一雷打不动的是,每周六,总有一位长头发的顾客来到店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勤恳的老板一待就是一下午。据知情人士透露,老板曾说过,每周六的下午是他固定的休息时间,留给第一位小顾客。
半年后,“永远不加糖”咖啡店因价格实惠在众多手作咖啡店中杀出重围,成为网红打卡地点,每天人满为患,成为打工人的精神支柱。
老板紧急雇佣了几位咖啡师,工作繁忙,连半天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但见到卫宪雩的时候,总露出他温厚朴实的笑脸。
卫宪雩为他高兴。
二十二岁那年,卫宪雩和老爷子大吵一架,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从那个家里搬走,从此长达三年的无联络。老板第一时间知道后二话不说给他租房子。他不知道卫宪雩其实有住的地方,他只知道好朋友心情不好,留宿街头。
那天晚上卫宪雩喝醉了酒,和老板勾肩搭背回酒店,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彻夜长谈。
老板突然揽住他的肩膀,指了指月亮,“那儿,以后就是我的家。”
卫宪雩仰头喝了一口酒,胃烧得火辣辣,但他觉得快活,“轮不到你。”
老板嘿嘿一笑,“老弟,我告诉你个事,你千万别生气。”
卫宪雩自嘲:“有什么可生气的事啊。”
老板呼了一口气,没给自己更没给卫宪雩缓冲时间:“我生病了。”
说出来真容易,真容易。
“那去治病啊。”卫宪雩侧头看他。
卫宪雩清楚地看到眼泪一瞬间灌满他的眼眶,卫宪雩大脑短路,根本反应不过来,“哥,你哭什么?”
“治不好了。”
“什么治不好了?”
老板嘴唇哆嗦,“病呗。”
卫宪雩盯着他潮湿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转头盯着月亮,轻笑了一声,“骗人的吧。”
“我也希望是骗人的。但……哎呀,世事无常嘛。”老板豁达地说。
满面的眼泪出卖他不计较,欺负他不在乎。
“不是。”酒劲上头,卫宪雩渐渐觉得好笑,“咖啡店不是好起来了吗,日子不是一天天在变好吗?你怎么可能会得绝症啊?”
“苦和幸福一起来嘛。”
葬礼那天,卫宪雩陪伴家人一起整理他的遗物,发现在最底层有一个大箱子,询问过后,卫宪雩打开了它,满箱子的便利贴如同翅膀痊愈的蝴蝶,得了天光,扑扇翅膀,从那道手都钻不进去的缝隙里流淌出来,平整的每一张都在讲述他的历程。
后半程,卫宪雩大概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满地的便利贴,只听到自己嚎啕大哭的声音。
没有了他的大哥,就没有了“永远不加糖”的老板。
当他意识到老板真的离他而去,是“永远不加糖”改名“永远”的那天。
新老板他不认识,后来也再也没有来过。
也是在那天,卫宪雩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在他的身边,他把自己关进名为“卫宪雩亲手打造”的小黑屋里,注定孤单。
那堵记录酸甜苦辣的白墙,讲述的,原来是人生苦短。
李平安不知道这些被主人公锁起来的事情,要是知道,以他的聪明脑筋,大概已经猜出卫宪雩重游故地的目的,也就不会赴约了。
“小安。”
李平安一愣,一时忘记了平日的热切亲昵:“宪雩哥。”
“这家的柑橘拿铁不错,尝尝看。”
“宪雩哥,”李平安没有立即喝,而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四处张望,“这家店的环境真不错。”
“嗯,还可以。”
卫宪雩在咖啡里加了一块黄糖,“打车过来的吗?”
“没有,同学载我来的。宪雩哥呢?一个人来的?”
卫宪雩搅动咖啡的手微乎其微地颤了一下,极其细微的一瞬,不锈钢材质的勺子磕碰陶瓷的声音却暴露了他的魂不守舍。
“嗯。”
李平安抑制不住地开心,“徐颂扬呢,他怎么没来?”
卫宪雩放下勺子,“小安,我有话想和你说。”
李平安的眼睛亮晶晶的,从前卫宪雩觉得可爱,可现在只觉得压力,窒息感席卷重来,这次,又是卫宪雩一个人熬过去。
“宪雩哥,你要说什么?”
卫宪雩学着曾经离开他的人的模样,快准狠:“我们结束吧。无论何种关系。”
完全没有料到,李平安的笑脸一刹那垮了下来,“为什么,是因为徐颂扬吗?”
“不是因为他。”控制不住想为他解释,“我和他大概不会有联系了。”
可怎么不会有联系呢?徐颂扬的车还停在他家楼下的停车场,每天晚上卫宪雩都会下楼检查它是否还在,每当他看见车牌上缘分造成的527时,都会想到和徐颂扬第一次去吃饭却走错餐厅的场景。
抽屉里的耳坠项链、冰箱里的旺仔牛奶、早上就开始饥饿的肚子……每一个都和徐颂扬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一次,又要花多久才能习惯?又要花多久去戒断?
卫宪雩承认,他其实都能承认。
但是他不敢。
“那是因为什么?他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和他联系是很好的事情啊。”李平安皮肉不一,咄咄逼人,“宪雩哥,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我的喜欢不比他少,你为什么要为他难过?”
“我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我真的很爱你。”
卫宪雩的眉头从他开始疯言疯语是就皱的很紧,听完,他很不舒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李平安又恢复了以往他最喜欢的样子,可怜又固执,“我喜欢你掏空我的身体,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哪怕你不允许我爱你。”
“宪雩哥……”李平安哽咽道:“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只是不希望你属于别人……”
“我不属于任何人,连卫岩都不敢这么说,不是吗。”卫宪雩搅动杯里的咖啡,发出聒噪刺耳的声响,但在李平安的哭声面前,这点动静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你情我愿地开始,那该结束的时候就不要犹豫不决,造成困扰的话,我不喜欢。”
这是几年前,卫宪雩对李平安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想得到他的人,都是带着经过他的想法接近他的。从他身上获得利益的人,无论关系再怎样无话不谈,在卫宪雩这里,和平等结识的陌生人是不一样的。
通俗的来说,予取予求的关系卫宪雩向来不看重。如果那年他不做慈善,李平安根本无法通过卫宪雩的资助毫无负担地从山里走出来,读沃城最好的大学。
卫宪雩供李平安读书,成就他的梦想,把他从吃人的家庭解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让李平安报答他。
和李平安的情人关系,也根本谈不上报答,你情我愿地解决生理需求,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不需要从李平安这儿得到死心塌地的爱,那么,理所应当的,李平安就不该从他这得到什么。
卫宪雩没有,也不想给。
李平安认识卫宪雩的时候,卫宪雩就已经是那个言语犀利的卫宪雩了。所以李平安只有装乖听话才能让卫宪雩同情心泛滥。他这种人,最喜欢别人施舍的同情,好像全世界都是心疼他的人,让他缺乏关爱的破损灵魂修复充盈。
卫宪雩表面上面热心冷,实际上心热得不行,他是李平安的同情计划中最得意的猎物,也是最容易上钩的愚蠢的猎物。
李平安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好骗,说什么信什么,只要掉几颗眼泪,就能被他温暖的怀抱裹挟。
李平安爱撒谎、装可怜,可他想要的,不过是卫宪雩的呵护,不过贪恋那静悄悄的一个拥抱。
不知不觉,他想要的更多。
说起来,卫宪雩对他算得上仁至义尽了,如果不是他主动靠近卫宪雩,他和卫宪雩的关系早就结束了。
明知道卫宪雩没有义务补偿他的爱,但李平安仍旧不想放弃。他利用卫宪雩心软的弱点,强占他身边的位置好多年。
要是在以前,卫宪雩一定要发脾气了。可是很多次,李平安在卫宪雩面前失控很多次,卫宪雩都没有动怒。
李平安知道,他比卫宪雩都知道,是因为徐颂扬。
他软化了卫宪雩,使从前的卫宪雩离奇失踪。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呢……”李平安不想输给徐颂扬,一遍一遍地唤着卫宪雩的名字,“我很爱你,我希望你好,可是、可是我一旦想到你的身边不是我我就……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小安。”卫宪雩打断他,擦掉他的眼泪,温声吐出最伤人的蛛网:“在你之前,我身边有过很多人,我不是长情的人,所以我不和任何人谈爱。我说过,我不会爱你。”
李平安脸上的眼泪干涸,“可你爱上了徐颂扬。”
卫宪雩愣住了,他好像听不明白“爱上”是什么意思,也不认识徐颂扬了。
一滴新泪,“你爱上了他。可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可……他已经走了。”卫宪雩狐疑地说。
“他走了……那我不是应该更有机会吗?为什么要在他走后和我断绝关系呢……宪雩哥,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咖啡冷透了,柑橘片被眼泪砸得沉入杯底,柑橘甘洌的清香融合苦咖啡的气味蒸腾。
卫宪雩不会回答李平安这种幼稚的问题。
天空放晴,天蓝的不真实,这条街特色的几栋复古建筑像粘贴在一张蓝色卡纸上的贴纸。街角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在贩卖充气气球,可爱的卡通形象拥挤在一起,被小朋友挑选,增添了不真实性。
“我们是朋友。”卫宪雩说。
朋友否决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
李平安泣不成声,“为什么要在今天告诉我……”
街角仿佛是一道时空门,越来越多的小贩从门内钻出来,层出不穷,笑颜如花。
直到看见盛满玫瑰花的小推车,卫宪雩惊然。
今天,刚好是五月二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