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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千年前的小莲花 男小主初见 ...


  •   2022年夏,韩胥晨瘫在道观后院刷抖音解闷。

      屏幕里突然出现个穿白T的男生,直播背景是空空的出租屋。

      他笨拙地调试设备,半天才憋出一句:“今天……教大家泡面怎么煮更好吃。”

      我顺手点了个赞,关注列表里多出第一个人。

      正要划走时,心脏猛地一跳——这张脸莫名熟悉。

      突然想起,在梦里一个荷花盛开的池塘,一个束发挽起拿着扇子的小生。

      而视频里的博主,和现在这个男生长得一模一样。

      夏日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地往人耳朵里钻,像无数把钝锯子在拉扯着神经。空气黏稠厚重,沉沉地压在皮肤上,吸进去都带着一股子闷热的铁锈味。我,韩胥晨一个被时代浪潮拍在岸上的小道士,干完活以累瘫的姿势躺着在道观后院那棵观景树的小木椅上。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配合着我有气无力的哼哼。道袍的下摆被我随意撩起,脚上一双运动鞋,右脚盘在左腿膝盖上,随着我百无聊赖晃动的右腿放松我的肌肉。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指尖机械地在冰冷的玻璃屏上下滑动,屏幕里的世界光怪陆离,瞬息万变。扭成麻花的网红、对着镜头咆哮带货的主播、滤镜厚得亲妈都认不出的变装秀、配上夸张笑声的鬼畜视频……无数碎片化的喧嚣扑面而来,又在我麻木的视线中飞速掠过,没留下半点痕迹。这感觉,像在一条被五颜六色垃圾塞满的河道里漂流,既眩晕又虚无。

      最近一场法事是三天后,给村东头王大爷家迁祖坟。眼下这青黄不接的空档期,成了我精神上的荒原。祖师爷在上,弟子我绝非怠惰,实在是这红尘俗世的信息洪流,裹挟着人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沦。尤其在这热得连香炉里的灰都懒得飘动的午后,刷手机,成了对抗倦怠和酷暑的唯一武器。指尖划过又一个扭腰摆胯的舞蹈视频,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划走。再下一个,是某地暴雨成灾的新闻,画面里浑浊的洪水冲击着堤岸,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随即又被新的内容取代。指尖继续滑动,画面飞速切换,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万花筒表演。

      突然,画面猛地定格。

      并非因为内容多么惊艳或猎奇。恰恰相反,闯入视野的这个直播间,安静得近乎突兀,与整个平台的喧嚣格格不入。

      画面有些晃动,光线也欠佳。背景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墙壁刷着廉价的白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能看到几抹可疑的浅黄水渍。一张折叠小方桌紧贴着墙,吃了一半的桶装泡面、揉成一团的纸巾、还有一个可乐罐。放着一个简陋的手机支架,上面夹着的手机镜头正对着桌边坐着的人。

      一个年轻男生。

      很年轻,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穿着件最普通的纯白圆领T恤,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却有点松垮变形。头发是清爽的黑色短发,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抿得有些紧,透着一股子生涩和紧张。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一个廉价的塑料小风扇,风扇叶片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整个直播间,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车鸣声。

      屏幕上方的在线人数:孤零零的一个“3”。弹幕区,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坐着,像个被临时推到聚光灯下却忘了台词的演员,浑身散发着一种无所适从的局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下手机屏幕,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低下头,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那份沉默和笨拙,在充斥着夸张表演的抖音世界里,竟奇异地形成了一种真空般的引力。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头。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但此刻里面盛满了慌乱。

      “呃…大家…好。”声音有点干涩,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像初春刚解冻的小溪,清冽却带着生硬的冰碴子,“我…我是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眼神又开始飘忽。

      “今天…嗯…”他又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措地摸着桌子,“今天…教大家…泡面怎么煮…更好吃。”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他甚至不敢再看弹幕——尽管那里依旧空无一字——只是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桌上那桶吃了一半的泡面,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的救星。

      直播间里,只剩下小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定定地看着屏幕里那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陈默。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不是同情,也不是觉得好笑。看着他涨红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眼神,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完成这简陋“教学”的样子,看着他身后那间空旷却真实的小屋……这一切,像一块粗糙但温热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了我那片被算法投喂得麻木不仁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微澜。

      在这片信息爆炸的海洋里,我见过太多精心雕琢的“真实”,太多声嘶力竭的“分享”,太多为了流量无所不用其极的表演。而眼前这个叫纶的男生,笨拙、生涩,甚至有点可怜巴巴,却偏偏透着一股未被污染的、笨拙的真诚。就像喧嚣集市角落里,一个摆着几颗歪瓜裂枣、却眼巴巴盼着有人光顾的小摊贩。他那句磕磕绊绊的“泡面怎么煮更好吃”,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对这个世界投出的一枚微小的石子。

      这种罕见的笨拙的真实,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我眼前花花绿绿世界的滤镜。

      我几乎没怎么思考,指尖已经下意识地落了下去。屏幕下方,那颗代表“喜欢”的红色心形图标亮了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咚”的震动。

      点完赞,顺手又点开了他的主页。头像就是他本人,一张略显拘谨的半身照。粉丝数:惨淡的两位数——“87”。作品也只有寥寥几个,大多是生活随拍,镜头晃动,构图随意,点赞数个位数。

      手指在“关注”按钮上悬停了一瞬。

      我的关注列表,只有个位数。像一片无人踏足的雪原。那些喧嚣的、精致的、流量巨大的账号,从未真正吸引我按下那个键。

      鬼使神差地,指尖落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关注成功”。

      我的关注列表里,终于新的类型的人:@启示纶(努力更新中)。

      一个粉丝不足三位数、直播内容是如何煮泡面的小透明。

      做完这一切,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闲得发慌了,韩胥晨。刚想滑动手指,让这短暂的奇遇如同之前的无数碎片一样滑入遗忘的深渊,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屏幕里,纶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始动手操作。他拿起那桶吃了一半的泡面,小心翼翼地撕开调料包,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手机镜头离得很近,清晰地捕捉到他低垂的侧脸轮廓。

      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鼻梁挺直,鼻尖带着一点天然微翘的弧度。当他微微抿起唇,专注地往面饼上撒调料粉时,下唇中央会形成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凹痕。

      就在那一瞬间!

      我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地、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胸腔!像一面蒙尘已久的巨鼓,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擂响!一股强烈的、毫无来由的悸动从心脏深处炸开,顺着血液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指尖甚至传来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麻意。

      “嘶——”

      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瘫软的小木椅上弹坐起来!后背撞上硬硬的木椅靠背,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手机差点脱手飞出,被我死死攥住,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回事?

      我死死盯住屏幕里那张年轻、陌生、却又莫名搅动了我心绪的脸。纶正笨拙地用叉子搅动着面饼,热气模糊了镜头一角。那张脸在氤氲的热气后若隐若现。

      眼熟!

      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深海下潜藏的暗流,汹涌地冲击着我的意识堤坝。这感觉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讲道理,像一颗凭空砸下的陨石,在我记忆的荒原上轰然炸开一个深坑。可当我试图去捕捉那熟悉感的来源时,眼前却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雾。

      不是同学,不是邻居,不是香客……这张脸,绝对没有在我的现实生活里出现过。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跳得如此失常?为什么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为什么看着那张在热气后模糊的脸,一股混杂着惊疑、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源自时间深处的寒意,正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观景树的浓荫也挡不住午后毒辣的日头,几缕碎金般的光斑穿过叶隙,正好落在我握着手机的手背上,带来灼热的刺痛感。蝉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撕裂这凝滞的空气。后院角落,师父养的那只小黄狗大概被我的动静惊扰,不满地“呜噜”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在石阶的阴影里摊开肚皮。

      屏幕里,纶还在笨拙地搅着他的泡面,偶尔抬眼看一下依旧空白的弹幕区,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强撑的坚持。

      那张脸……下颌线,鼻尖,还有抿唇时下唇中央那个小凹痕……

      我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毫无逻辑的熟悉感驱散。一定是这该死的天气,闷得人脑子发昏,出现幻觉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网红而已,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冰冷的屏幕,怎么可能让我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可心脏深处那阵异常的、擂鼓般的悸动余韵犹在,指尖的麻意也未完全消退。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不容忽视,像一枚滚烫的烙印,强行印在了感知的底层。

      “见鬼……”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

      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木椅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落回手机屏幕。纶似乎终于放弃了等待虚无的弹幕,开始对着镜头,磕磕绊绊地讲解他“独家”的泡面心得,声音放得很轻:“……水…水不能太开,不然面饼容易糊……调料包先放一半,拌匀了再放另一半,味道更均匀……”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籍。

      那份笨拙的认真,反而像一根细针,刺在我心头的迷雾上。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感觉绝非空穴来风!道士的直觉,或者说长期与玄妙之物打交道磨砺出的某种近乎本能的感知,在向我发出强烈的警示——这张脸,与我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被遗忘或遮蔽的联结!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按捺。我必须找到答案!立刻!马上!

      “腾”地一下,我彻底从木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得木椅向后猛地一滑,椅脚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小黄狗彻底被惊醒,不满地冲我“汪汪”叫了两声。

      我顾不上它,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冲向后院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道观历经风雨,几代人的旧物都堆在这里,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木门“吱呀”一声被我用力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午后的阳光透过门上方小小的气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浑浊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狂乱飞舞。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老旧褪色的樟木箱子,墙角堆着些蒙尘的瓦罐、掉漆的条凳,还有几卷用布裹着的、不知是什么年月的经卷。空气凝滞,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沉积成了厚厚的灰尘。

      我的目标很明确——靠最里面那个最大的、颜色最深沉的木箱。箱盖沉重,上面扣着一个黄铜搭扣,已经锈迹斑斑。我用力掀开箱盖,积年的灰尘被惊动,在光柱里升腾弥漫。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几件叠得还算整齐、但布料早已掉色的旧道袍,针脚粗大,样式古旧。下面压着些上了年代的旧瓷碗、断了柄的拂尘、几本线装书页早已泛黄卷边的旧书……

      我屏住呼吸,双手有些急切地在这些旧物中翻找,灰尘沾满了手指和袖口。那些旧道袍被我小心地挪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个扁平的、用厚实的蓝色土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件。

      找到了!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手指有些微颤地解开包裹布上系着的、早已失去韧性的布绳。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一个莲花香插。许是使用保存不当,有些古旧的颜色加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我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尘封的秘密,转身快步走出杂物间,回到观景树下的那片阴凉里。也顾不得地上的尘土,直接盘腿在石板上坐下,将莲花香座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

      深吸一口气,拂去表面上的浮灰。摸在莲花瓣触手冰凉。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记忆定格在早已流逝的时光里。

      我屏住呼吸,指尖划过莲花心,似划过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场景:道观旧日的山门、早已倒塌的殿堂、穿着麻衣的陌生香客、模糊不清的法事场景……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脑子里的声音与远处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我的脑海在每一段梦中记忆片段里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模糊的人影。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混合着一种莫名的焦灼与隐隐的恐惧。到底在找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是那种强烈的、被牵引的感觉,如同无形的丝线,绷得越来越紧。

      梦中记忆里的人穿着白青色的长衫,挽着一个玉簪。背景是古代老建筑,一切都蒙着一层黑黑的古时滤镜。

      在这道观曾经的主殿前。殿宇的飞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殿中坐着的是我的师祖,面容清癯,蓄着长须,穿着深色的道袍,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他身旁站着几个人,都是观里的前辈。

      而在师祖身侧的稍后位置,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古代时期常见的靛蓝色粗布长衣。洗得发白,却很整洁。身姿挺拔,像一株年轻的青松。脸庞在记忆中有些模糊,但五官的轮廓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我的心上!

      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挺直而带着一点天然微翘弧度的鼻梁。抿起的、略显单薄的嘴唇,下唇中央,赫然有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凹痕!
      还有那双眼睛……即使隔着百年的时光尘埃和模糊的影像,依旧能感受到一种沉静内敛的光彩,像沉在深潭里的黑曜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巨大的、荒谬的、冰冷的浪潮彻底淹没!

      手机屏幕里,柏纶那张带着现代生活气息、穿着廉价白T、在出租屋背景中笨拙煮着泡面的脸,与梦中这穿着靛蓝长衫、站在道观前的年轻面庞……

      两张脸,跨越了漫长的、几乎无法想象的时光鸿沟,在这一刻,在我剧烈颤抖的视线中,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

      不是神似,不是巧合!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一模一样!

      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激得我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摸着莲花香座的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莲花花瓣边缘刮过指腹,带来一丝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靛蓝长衫的脸上,再猛地抬起,看向被我扔在身旁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纶的直播间界面。那张年轻、鲜活、带着现代焦虑和笨拙的脸庞,正对着镜头,小声地、有些窘迫地说着:“……加个蛋会更好,就是……就是荷包蛋我总是煎不好……” 他微微蹙着眉,表情生动,鼻尖似乎还沁着一点汗意。

      一个在2022年夏天某个燥热出租屋里,为生计和流量发愁的小透明主播。
      一幕似加上了黑色滤镜的梦里穿着的粗布长衫,安静地站在道观殿宇阴影下的年轻人。

      两张跨越世纪的脸,在我眼前反复切换、重叠、再分开。每一次切换,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我固有的认知上,砸得我头晕目眩,神魂震荡。

      “不可能……” 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猛地摇头,试图将这荒谬绝伦的景象从脑子里甩出去。幻觉?中暑?还是祖师爷看我太闲,降下的惩罚?

      可指尖下香座花瓣真实的触感,手机屏幕里陈默清晰的声音,都在残酷地宣告着: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黄狗多多不知何时踱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好奇地凑近我小腿嗅了嗅,又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大概是被灰尘呛到了。它打喷嚏的声音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我僵硬地抬起头。后院依旧被夏日的酷热笼罩着,阳光炽烈,蝉鸣聒噪。观景树的枝叶在热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晃的光斑。墙角香炉里,三炷线香静静燃烧,细长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近乎凝固的轨迹。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目光再次落回手机屏幕。柏纶已经结束了那场注定无人回应的“教学”,正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带着明显失落感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我混乱的思绪里。但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两个酒窝,似勉强但也很好看。

      “谢谢……谢谢还在看的……呃,朋友。”他声音更低了,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边缘,“今天……就到这吧。下次……下次我再试试别的……”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立刻关掉直播。就在那短暂的停顿里,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屏幕,看到了什么。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何时,从孤零零的“3”,跳成了“4”。

      柏纶那双原本黯淡的黑眼睛,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像夜空中一颗微弱的星子,被云层短暂遮蔽后,又倔强地透出了一点微光。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更深的局促和茫然覆盖,但那一瞬间的光亮,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眼底。

      那个“4”,是我。

      我猛地低下头,再目光沉静地望向镜头之外,仿佛穿透了记忆,穿透了百年的时光尘埃,与此刻屏幕里那个失落的、笨拙的、因多了一个观众而眼底微亮的小主播,遥遥相对。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巨大的、黑洞般的谜团,将我彻底吞噬。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因极度震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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