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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问询 江清辞视角 ...

  •   江清辞视角

      宋嘉礼在早上九点整准时出现。

      他比江清辞记忆中更瘦削些,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狭长而锐利,像手术刀的刃光。他穿着督察署的深蓝色制服,臂章上的银色徽章刺眼。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记录员,抱着厚重的电子记录板。

      “江清辞同学。”宋嘉礼的声音温和得令人不适,像裹着糖衣的药片,“希望昨晚休息得还好。”

      他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记录员站在他侧后方。宋嘉礼没有打开任何文件,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这是一场闲谈。

      “我们从头开始,好吗?”他说,“从你有记忆开始。”

      问询持续了三个小时。

      江清辞回答了所有问题——关于模糊的童年片段,关于频繁搬家的记忆,关于母亲总在深夜接听的神秘电话,关于自己十二岁那年持续一个月的高烧,以及高烧退去后手腕内侧出现的第一个针孔。

      “你母亲注射时,说了什么吗?”宋嘉礼问。

      江清辞闭眼回想。那个黄昏,窗帘拉着,母亲的手在颤抖。针尖刺入皮肤时,她低声哼着一首歌谣——一首他从未在其他地方听过的、旋律古怪的摇篮曲。

      “她说,‘清辞,你要开出不一样的花。’”

      宋嘉礼的笔停顿了一瞬。他抬眼看向记录员,后者快速敲击屏幕。

      “你知道‘枯木’这个名字的由来吗?”宋嘉礼忽然问。

      江清辞摇头。

      “《庄子·齐物论》。”宋嘉礼背诵,声音平直,“‘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计划初衷是创造一种‘无性别’或‘超性别’状态,让个体摆脱Alpha/Omega的生理桎梏,达到绝对理性与平衡。”他顿了顿,“很理想,也很天真。”

      “那些孩子……”江清辞的声音干涩,“其他十一个……他们叫什么名字?”

      宋嘉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黑白集体照,十二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站成两排,背景是某个实验室的白色墙壁。孩子们都穿着相同的浅蓝色病号服,表情茫然。

      江清辞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站在最左侧,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他旁边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容缺了颗门牙。

      “她叫林小雨。”宋嘉礼指着那个女孩,“第一个出现分化迹象,也是第一个死亡。死于信息素风暴引起的多器官衰竭,十三岁。”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男孩:“陈默。十五岁,自杀。从医院顶楼跳下,留下的字条写着‘太吵了’——指他能听见周围所有人的信息素波动,像无法关闭的噪音。”

      一个,又一个。十一个名字,十一种死法。

      江清辞感到胃部翻搅。他俯身干呕,但胃里除了酸水什么也没有。束缚带勒进胸口,窒息感涌上来。

      宋嘉礼安静地等着。等江清辞呼吸平复,他递过一杯水。

      “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分化最晚的一个。”宋嘉礼说,“你母亲在你身上使用了改良剂型。代价是,你需要终身依赖高剂量抑制剂维持平衡——那些黑市药物,只是延缓而非治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清辞盯着照片上母亲模糊的身影——她站在孩子们后方,面容疲惫但带着某种狂热的光。

      “为了科学理想?为了母性的偏执?或许两者都有。”宋嘉礼收起照片,“她失踪前留下了一部分加密数据,密钥很可能与你有某种生物关联。我们需要你配合解密。”

      “如果我不呢?”

      “那么根据《特殊生物安全法》,你将作为高危未注册Omega被送往隔离中心,接受强制治疗。”宋嘉礼的语气依然温和,“那地方……不太舒适。疗程也相当漫长。”

      赤裸的威胁,裹在公务用语里。

      江清辞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树影在玻璃上晃动。他想起了302寝室的窗户,想起了晨光像蜂蜜一样淌进来的早晨。

      “池砚舟知道这一切吗?”他问,“从一开始就知道?”

      宋嘉礼沉默了片刻。

      “池少尉是‘枯木计划’后续调查组的成员。他的任务是接近你,评估你的稳定性,并在适当时机引导你进入监管程序。”他推了推眼镜,“但有些判断……似乎受到了个人因素干扰。”

      “比如?”

      “比如他本应在报道日当天就将你隔离,却延迟了三个月。”宋嘉礼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比如他在任务日志中,多次记录与任务无关的观察细节——你的阅读偏好,你对甜食的口味,你下雨天会忘记带伞的习惯。”

      江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细节,”宋嘉礼继续说,“对评估实验体的风险等级毫无帮助。但对了解一个人……很有用。”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

      “我要见池砚舟。”江清辞说。

      “暂时不行。他正在接受内部审查。”

      “因为那些‘与任务无关的观察’?”

      宋嘉礼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整理制服下摆。

      “好好考虑,江清辞。配合解密,你可以获得有限度的自由——在监管下继续学业,甚至保留部分个人物品。”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头柜,“比如那片梧桐叶,如果你还想要的话。”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

      “顺便说,池少尉让我带句话。”宋嘉礼没有回头,“‘诗集在图书馆三楼B区第七个书架,如果你还想借的话。’”

      门关上了。

      江清辞怔怔地看着天花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某种暗号?还是单纯的……一句留言?

      他忽然想起,昨天池砚舟离开前,摩挲食指的那个细微动作。

      那个触碰过梧桐叶的手指。

      那个在图书馆为他抽出诗集的手指。

      那个在雨天把伞塞进他怀里的手指。

      不该存在的春天。

      江清辞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涌出来,这次他没有抑制。反正束缚带绑着,反正没人看见。

      反正春天从未真正到来过。

      池砚舟视角

      审查室的四壁都是吸音材料,灯光惨白,没有窗户。

      池砚舟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对面是两个内务部的军官,问题翻来覆去,像在打磨某个早已确定的结论。

      “第七次任务日志,10月23日:‘目标在图书馆阅读顾城诗集超过四十分钟,期间无异常行为。注意:目标似乎偏爱《不是再见》一篇,重复阅读三遍。’”年长的军官念道,“请解释,记录目标偏爱的具体诗篇,对风险评估有何必要性?”

      池砚舟坐姿笔挺,双手平放在膝上。

      “了解目标的情绪偏好和心理状态,有助于预测其行为模式。”他回答,声音平稳,“诗歌选择能反映个体的情感倾向和潜在压力点。”

      “所以这是战术分析?”

      “是的。”

      年轻军官插话,语气带着讥诮:“那这个呢?11月7日:‘雨天,目标未携带雨具。将自己的伞移交后,目标在台阶上停留两分十七秒,目送离开。注意:目标肩部线条显示肌肉紧绷,可能反映焦虑或未表达的需求。’”他抬眼,“这也在战术分析范畴内?”

      池砚舟感觉到自己后颈的Alpha腺体在微微发烫。信息素被抑制剂强行压制,但生理反应难以完全控制。

      “观察目标在压力情境下的行为细节,有助于评估其应对机制和潜在风险。”

      “压力情境?”年轻军官挑眉,“下雨算压力情境?”

      “对某些人可能是。”

      问答继续。每一个温柔的细节都被剖开,贴上“战术”“分析”“评估”的标签。那些在池砚舟记忆里闪着微光的瞬间——江清辞剥开柠檬糖纸时轻抿的嘴角,月光下他捏着月饼的纤细手指,图书馆里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弧度——全部变成了冰冷的文字,陈列在审查官面前,作为“过度投入”“情感偏移”“可能损害任务客观性”的证据。

      池砚舟回答每一个问题,捍卫每一个观察的理由。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在塌陷。

      他知道宋嘉礼今天会去见江清辞。他知道那些真相会被如何呈现——像解剖标本一样,冰冷,精确,剥去所有血肉,只剩下结构和病理。

      他想起了报道日那天。

      其实那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更早的时候,在“枯木计划”的档案里,池砚舟见过江清辞的照片。十二岁,穿着过大的病号服,对着镜头露出怯生生的笑。档案标注:“样本12号,存活,状态待观察。”

      那时池砚舟刚进入调查组,二十一岁,坚信秩序和职责高于一切。他看着那张照片,心想:一个实验体,一个需要被管控的变量。

      然后是在教务处门口,真实的江清辞递来学生证。袖口滑上去的瞬间,池砚舟看见了那些针孔。任务开始了。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江清辞接过笔时轻声说的“谢谢”,阳光下他耳廓细小的绒毛,还有当池砚舟假装不经意问起转学原因时,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像受惊鸟儿的警惕。

      战术要求他接近,他便接近。要求他观察,他便观察。

      可没有人告诉他,观察一朵花的开放过程,会让人记住花瓣每一次颤动的角度。

      没有人告诉他,触碰一片叶子,指尖会残留那种脆弱的温度。

      没有人告诉他,当你在雨夜里把伞塞进一个人怀里,然后骑车冲进雨幕时,会希望他喊住你——哪怕只是说一句“路上小心”。

      “最后一个问题。”年长军官合上文件,“根据你个人的、非战术性的判断——江清辞是什么?”

      池砚舟抬起眼。

      审查室的灯光刺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

      “他是一个人。”他说,声音在吸音材料包裹的房间里,轻得像叹息,“一个喜欢顾城的诗、爱吃甜食、下雨天总忘记带伞的人。”

      年轻军官想说什么,被年长者抬手制止。

      “审查暂停。你可以休息一小时。”

      他们离开了。池砚舟独自坐在惨白的灯光下。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递过梧桐叶、抽过诗集、在雨天握过伞柄的手。

      手腕上,黑色绳结不知何时松开了些。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编织纹路。

      那是江清辞在生日那天送给他的。

      “听说这个能保佑重要的人。”江清辞当时说,耳尖通红,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总是冲在最前面。”

      池砚舟收下了。他没有说,自己行李箱里其实也有一条相同的——去年在南城慈云寺,他替出任务的父亲祈福时,鬼使神差地多求了一条。

      “送给重要的人。”住持当时说。

      他把那条留在了行李箱夹层。这条戴在了手上。

      门开了,宋嘉礼走进来。

      “问询结束了。”他递给池砚舟一瓶水,“他问了关于你的事。”

      池砚舟拧开瓶盖,水的冰凉滑过喉咙。

      “你告诉他了?”

      “必要部分。”宋嘉礼在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拭,“他请求见你。”

      “审查期间不得接触目标。”

      “所以我拒绝了。”宋嘉礼戴上眼镜,目光锐利,“但我转达了你的留言。关于诗集的位置。”

      池砚舟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会明白吗?”宋嘉礼问,“那个暗号?”

      “如果他记得。”池砚舟说,“如果他愿意记得。”

      “如果他选择配合解密,我们可以给他一定程度的生活自由。”宋嘉礼顿了顿,“包括保留一些个人物品。比如那片叶子。”

      池砚舟没有回应。他看向审查室紧闭的门,想象门外的走廊,想象走廊尽头的电梯,想象电梯下降到三楼,穿过几道安全门,抵达那间无菌病房。

      梧桐叶在证物袋里,诗集在图书馆,伞在储物柜,糖纸或许已经进了垃圾桶。

      但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比如记忆里蜂蜜般的晨光。

      比如指尖残留的温度。

      比如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也是”。

      “审查继续后,”池砚舟忽然说,“我会申请调离该任务。”

      宋嘉礼挑眉:“理由?”

      “情感偏移,影响判断。正如内务部所言。”池砚舟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接触对任务无益,对目标……也不公平。”

      宋嘉礼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在想,”他轻声说,“‘枯木计划’想要消除的所谓‘生理桎梏’,那些被他们视为干扰的‘情感’和‘牵绊’……或许正是让人成为人的东西。”

      池砚舟没有回答。他重新挺直脊背,准备迎接下一轮审查。

      但在他心底,某个地方,一片梧桐叶在无声地舒展。在证物袋的冰冷里,在无菌病房的苍白中,在审查室刺眼的灯光下——

      某片叶子,某句话,某个瞬间,依然固执地绿着。

      像某个不该存在、却依然在生长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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