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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标本 (跳转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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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砚舟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划开现实。

      “抑制剂来源是黑市,这点已经确认。”他继续陈述,声音里没有审判,只有事实的罗列,“代号‘夜莺’的地下流通网络,主要面向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获取抑制剂的隐匿Omega。你使用的型号是第三代仿制体,副作用包括神经毒性累积——这解释了部分记忆闪回和梦魇症状。”

      江清辞闭上眼睛。那些夜晚,他躲在寝室的卫生间里,借着水流声掩盖注射器的轻响。冰冷液体推入静脉时,他总是盯着门缝下透进来的、走廊灯的光。他想象那是图书馆的月光,是池砚舟自行车碾过积水时的倒影。

      “你知道多久了?”他问。

      池砚舟沉默了片刻。笔尖在纸上停顿的声音消失了。

      “报道日当天。”最终他说,“你递学生证时,袖口滑上去半寸。手腕内侧有密集的针孔。”

      江清辞猛地睁眼。

      那个炎热的午后,教务处门口排着长队。池砚舟站在他前面两个位置,回头问他借笔时,目光曾短暂地落在他手腕上。江清辞当时以为那只是无意识的一瞥。

      “所以,”江清辞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荒诞的领悟,“图书馆的诗集,雨天的伞,那些……都是什么?观察的一部分?数据采集?”

      池砚舟第一次移开了目光。他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玻璃反射着病房里苍白的景象——两个穿着病号服和军装的人,被束缚带和职责绑在各自的角色里。

      “那天在图书馆,你分享顾城的诗时,”池砚舟的声音低了些,“你是真的喜欢那些句子,还是因为知道我在观察,所以选择了一个‘文学Omega’该有的兴趣?”

      这个问题太锋利了。江清辞感到喉咙发紧。

      “我是真的喜欢。”他嘶哑地说,“那片叶子也是真的夹进了笔记本。那些瞬间……都是真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在这种情境下说“真”,像在乞求什么。

      池砚舟转回视线。他的表情依然克制,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知道。”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病房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其他十一条绳结。”江清辞忽然说,“是我母亲去求的。她听说……如果要送的人身份特殊,需要更多的‘愿力’加持。一条不够,要凑齐十二,才算圆满。”

      “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江清辞实话实说,“她把我送到学校门口那天,说要去办件事。然后我就再没联系上她。”他停顿,“你们应该已经查过她了。”

      池砚舟没有否认。他在夹板上又记录了什么。

      “宋嘉礼。”江清辞突然说出这个名字。

      池砚舟的笔停下了。

      “那个总来找你的督察署专员。”江清辞继续说,记忆碎片开始拼凑——几次在校门口看见的黑色轿车,车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图书馆闭馆时,偶尔停在街对面的同一辆车;还有怀川嘀咕过一句:“池砚舟家里是干什么的?怎么总有穿制服的人找他?”

      “他是你的上级,对吧?”江清辞盯着池砚舟,“这一切——我的‘暴露’,不是意外,对不对?”

      池砚舟合上了金属夹板。那声“咔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是‘枯木计划’的最后一个活体样本。”他说,声音彻底剥离了所有个人色彩,“你母亲曾是该计划的研究员之一。十二年前,她在实验日志里记录过,为自己的孩子注射了第一代基因修饰剂——试图在第二性别分化前,诱导出某种‘平衡态’。”

      江清辞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计划失败了。所有参与儿童在分化期全部呈现Omega特征,且伴随严重的神经免疫排斥。除你之外,其余十一人均在分化后三年内死亡。”池砚舟顿了顿,“那十一条绳结,是你母亲为其他十一个孩子求的。她每年去一次慈云寺,直到三年前失踪。”

      十一。加自己,十二。

      圆满。

      江清辞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所以我是……”他艰难地说,“一个实验体。一个活着的……标本。”

      “你是重要的知情者和证据持有人。”池砚舟纠正他,但那个纠正苍白无力,“‘枯木计划’从未被正式授权,所有记录都被销毁。我们需要你的证词,和你母亲可能留给你的任何资料。”

      “如果我不配合呢?”

      池砚舟看向他手腕上的束缚带。那眼神没有威胁,只是陈述另一种事实。

      “你会配合的。”他说,“因为你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那么做,想知道那些孩子是谁,想知道你自己……到底是什么。”

      他太了解他了。了解那个在图书馆会为一句诗停留很久的江清辞,了解那个小心翼翼保存一片梧桐叶的江清辞,了解那个在雨天看着别人背影、却喊不出“一起走”的江清辞。

      那些观察,那些靠近,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柔——有多少是任务,有多少是真实?

      或许连池砚舟自己都分不清了。

      “池砚舟。”江清辞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报道日那天,你递给我那片叶子时……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不该问。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情境下,问一个关于一片叶子的感觉。

      池砚舟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军装笔挺,肩章冰冷。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那个曾经捏过梧桐叶柄的指尖。

      “像在触碰某种……”他寻找词汇,罕见地迟疑,“……不该存在的春天。”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军靴声再次响起,规律,坚定,一步步远离。

      门关上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休息。明天宋嘉礼会来正式问询。”

      门关上了。

      江清辞独自躺在苍白的灯光下。他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面除了医疗设备,空无一物。没有诗集,没有糖纸,没有伞。

      但他闭上眼睛时,却能清晰地看见:

      图书馆的阳光落在池砚舟睫毛上,染成浅金色。

      雨夜里那个回头的身影,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

      月饼的甜味,混着月光,在舌尖慢慢化开。

      那些瞬间都是真的。

      哪怕标本被钉在展示板上,标签写着冰冷的编号。

      哪怕春天从未真正到来过。

      一滴眼泪从江清辞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消失不见。他没有擦,只是更紧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某个遥远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灰蓝色的光。

      像某个尚未写完的句子。

      像某片还未枯尽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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