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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只和你萍水相逢(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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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天空像是被戳破了个窟窿,总也补不上。潮湿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钻进土墙的缝隙,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秦妄就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木窗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那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雨丝。雨下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眼神空茫,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雨水冲刷掉不该有的痕迹,也等待……那终究会到来的发现。
终于,雨彻底停了。久违的、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村庄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小小的村子。
——村外那条废弃的深沟里,发现了吴老头的尸体!
是被去沟边想捡点柴火的村民发现的。尸体在雨水里泡了几天,已经肿胀变形,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人样。村民是靠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才勉强认出来的。
紧接着,有人想起好几天没见到吴老头和他那个傻孙女了,便去了吴家查看。然后在里屋的床底下,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禾。她身上还穿着几天前那套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脏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呆滞,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或者发出无意义的音节,看上去比平时更傻了。
秦妄那天做完一切后,告诉小禾:就像这样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什么也别说。如果有人问,就摇头,或者像以前那样傻笑。
没人会相信一个看上去呆呆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十二岁小女孩,有能力杀死一个成年男人。
如果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雨天路滑、不小心失足摔死的意外。
村长通知了小禾在城里打工的父母。那对夫妻,时隔几年,终于在几天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们甚至没进家门,直接去看了那具已经被移到沟边、散发着腐烂恶臭的尸体。只远远瞥了一眼,两人就嫌恶地捂住了口鼻。
没有眼泪,没有追问,甚至连基本的查验都省了。他们找来一张破草席,催促着几个帮忙的村民,草草将尸体一卷,抬到后山随便挖了个浅坑埋了。没有棺材,没有仪式,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
秦妄远远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那几日的阴雨更冷。
好讽刺。
上辈子,小禾那样跳河自尽,死得不明不白,最后的结局,恐怕也不过如此吧?一床草席,一个浅坑。她的父母,大概也是用同样的态度,同样的漠视,同样的嫌麻烦,匆匆处理了女儿的后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继续他们的“新生活”。
他们不是不喜欢小禾,他们是讨厌所有对他们而言的累赘。儿子或许还能指望养老,女儿?尤其是小禾这样一个“傻”女儿,更是累赘中的累赘。所以上辈子,他们不会追究小禾的死因,这辈子,他们同样不会在意吴老头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甚至懒得,也不愿去深想。
小禾的父母只在村里待了一晚上,处理完吴老头那令人作呕的后事,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悄悄收拾东西走了。走得无声无息,生怕惊动了谁,也生怕那个累赘会缠上他们,跟着他们回城。
于是,问题留给了村里。
小禾怎么办?
这个才十二岁,没了爷爷,父母又明显不要了的“傻”孩子,谁来管?
村长皱着眉头,看着被领到村公所、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小禾,也犯了难。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这小禾……不是跟秦家那个丫头,关系还挺好吗?我看她们以前总在一块儿。”
这话像是一滴油溅进了滚水里。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秦妄那丫头野是野了点,对小禾倒是挺好。”
“王婶子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嘛,就当积德了。”
“就是,反正秦家也没个男丁,多张嘴吃饭的事儿。”
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渐渐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些人,平日里未必看不出秦妄和小禾其实交集不多,未必不知道王红对秦妄尚且非打即骂,哪里会愿意再多养一个“拖油瓶”。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没什么真正的道德感,却最擅长用“道德”来绑架别人,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一个烫手山芋,理所当然地抛给那个看起来最软弱、最无法反抗的人——王红。
王红站在人群中,一直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结了冰,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麻木和疲惫。当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响,当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时,她终于动了。
她冷冷地扫了一圈那些说得最起劲的嘴脸,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让几个正在高声议论的妇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然后,她一步上前,在众人或期待或看热闹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站在她旁边、同样沉默不语的秦妄的手腕。
力气很大,攥得秦妄骨头生疼。
“养一个赔钱货还不够?”王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锣似的嘶哑和毫不掩饰的戾气,清晰地刺破嘈杂,“还想让我养两个?”
她扯着秦妄,转身就往回家的方向走,脚步又急又重,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足够让身后所有人都听清:
“你们要养,自己拉回家养去!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知道嘴碎别人家事的玩意儿!”
她骂得粗俗,毫不留情,把那些试图道德绑架的人堵得脸色发青,却又没人敢真的上前跟她这个有名的“疯婆子”理论。
秦妄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手腕很疼,心里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孤零零留在村公所门口、茫然无措的小禾。
又看了一眼身前这个佝偻着背、嘴里骂骂咧咧、却攥着她手腕把她从漩涡中心强硬拖走的女人。
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泥泞的村道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一直把秦妄拽回那个破旧低矮的土屋,狠狠甩进房间里,王红才终于停下了一路上没停过的咒骂。
“砰”的一声,房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所有或窥探或同情的目光,也隔绝了秦妄看向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小小身影的最后一眼。
秦妄踉跄着站稳,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垂着头。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火辣辣的疼痛感,是王红刚才用力攥出来的指印,在苍白瘦削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她看着那圈红痕,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能做什么?
她自以为改变了什么,救了小禾一次,让她避免了上辈子那个绝望的结局。可然后呢?
吴老头死了,以一种更惨烈、更隐蔽、也更……无法言说的方式。小禾活下来了,带着那段恐怕永生无法摆脱的黑暗记忆,然后被亲生父母像丢垃圾一样丢弃。
而她,秦妄,一个同样挣扎在泥沼里的人,又能做什么?她甚至无法在王红那些刻薄的、将小禾拒之门外的骂声中,反驳一个字。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活得像个笑话,像个随时可能熄灭的幽魂,她还能救谁?
手腕上的红痕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提醒着她的无能和失败。痛苦、压抑、绝望……所有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到了床边那张破旧的小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把剪刀,生了些锈,刃口不再锋利,但尖端依旧闪着一点寒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拿起那把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但很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念头攥住了她。
或许……沿着这道红痕,这代表着她无能和痛苦的印记,划下去……
是不是就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让人窒息的一切?
剪刀冰冷的尖端,轻轻抵在了手腕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
就在这时——
[宿主。]
系统890的声音,突兀而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不再是那种机械的提示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平缓的语调。
秦妄的动作猛地顿住。
[我们可以出去。]890说。
出去?
去哪?
秦妄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问,语气里全是茫然和麻木。但抵在皮肤上的剪刀尖端,却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离开这里。]890的声音很平稳,[根据我对宿主情绪和过往经历的数据分析,你绝大部分的痛苦来源,都与这个村庄、这个环境紧密相关。物理上的远离,或许能缓解一部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任何地方,只要你想。]
作为一个系统,890当然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痛苦往往根植于内心,而不仅仅是环境。但它同样清楚,此刻秦妄的状态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它不能,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个它被指派来修补的宿主,在它面前再次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啪嗒。”
生锈的剪刀从秦妄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妄看着地上那点寒光,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真天真。”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像是在对890说,“痛苦不是你离开一个地方就会消失的。”
它会像附骨之疽,像深入骨髓的寒毒,如影随形。它会跟随你的一生,在你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瞬间,突然跳出来,撕扯你的记忆,折磨你的神经,叫你永远忘不掉,永远也甩不掉。
她没有再去捡那把剪刀,但也没有回应890那个“离开”的提议。
只是转身,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慢慢挪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边,和衣躺了上去。床板硌得她生疼,身下是叶知秋留下的、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旧毯子。
她闭上眼睛,拉过冰冷的薄被盖过头顶。
睡觉吧。
睡着了就好了。
睡着了,就暂时不用去想小禾茫然无措的眼睛,不用去想吴老头沟底肿胀的尸体,不用去想王红那冰冷又复杂的眼神,不用去想叶知秋离开时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和那句“来年春天”……
希望,不要有人来叫醒她。
关于小禾的最终去向,秦妄是后来从村里人的闲谈中拼凑出来的。
那个当初给她取了“妄”这个名字的女人——杨慈萱,站了出来,领走了小禾。
杨慈萱。很好听的名字,带着旧式书香门第的温婉和雅致。但在村子里,几乎没人叫她的名字。大家都只叫她“徐家媳妇”。她的丈夫姓徐,早些年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间旧屋,不常与人来往,像个安静的影子。
好像一个女人,一旦成为了某个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就自然而然地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下一个依附于他人的称谓。
秦妄没有去看过小禾。一次也没有。
小禾跟着杨慈萱,过得好不好,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活下来,都已经这么艰难了。像她,像小禾,像王红,像这村里许许多多被遗忘在角落的生命。
能喘口气,能睁眼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已经是侥幸了。
还奢求什么“过得好不好”?
活着就行了。
只要还活着,就行。
只是……
秦妄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总觉得,那场连绵了好几天、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雨,好像还在一直下。
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真正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