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只和你萍水相逢(五) ...
-
秦妄没再提让叶知秋搬走的事。
日子一天天滑过,她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下乡总有结束的时候,叶知秋迟早会离开。快则几个月,慢也不过一年。就当是偷来的一段时光,让她继续贪恋这点近在咫尺的温度吧。
她总是贪心的,因为一生中真正得到的东西,太少太少了。少到一点点的暖意,都值得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哪怕知道终将失去。
秋意渐浓,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时,冬天就裹着寒风来了。田里的活计少了,知青们也不用天天出工。叶知秋在这里待了四个多月,亲眼见到了许多以前在城里无法想象的景象:重男轻女的顽固,对“没儿子”家庭的鄙夷,对“傻孩子”“女娃子”的轻贱与漠视……
她无力改变什么,也没有那种“拯救世界”的宏大抱负。她只是个普通人,能做的最多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而秦妄,无疑是她最在意,也最看不懂的那个。
这个女孩身上,几乎看不到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心气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甚至……是死气。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眼神总是空的,又像是隔着层厚厚的冰,看着很远的地方。
叶知秋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奇。秦妄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她会默默把厚的被子毯子换给她,会在她晚归时留一盏油灯,会把她无意中说想吃的野果子偷偷摘回来放在窗台……可每当叶知秋想主动靠近,想多跟她说说话,秦妄又会立刻竖起无形的尖刺,变得冷淡而疏离,要么干脆转身走开。
叶知秋搞不懂。
天气冷下来,没什么事做,叶知秋就和其他女知青一起,跟村里的婶子们学做毛衣、钩织。她手巧,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自己钩些小玩意了。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叶知秋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低头专注地钩着什么。
秦妄蹲在院子角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地上冻硬的土块,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个被光笼着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叶知秋舒了口气,举起手里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秦妄面前。
“给。”她把那个小小的、用深灰色和一点白色毛线钩成的东西递到秦妄眼前。
秦妄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玩意儿,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体和四肢,用的是灰扑扑的毛线,只在“脸”的位置用了点白色线钩出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丑丑的,线头还有点没藏好。
她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带着叶知秋手心的微温。
“……给我的?”秦妄的声音有点干。
“对啊对啊!”叶知秋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我钩的第一个完整的小人呢!怎么样?”
秦妄又低头,仔细端详手里这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这是什么?”
“你呀!”叶知秋答得理所当然,笑容扩大了些,“不像吗?”
我?
秦妄拿着那个灰扑扑的丑东西,彻底沉默了。
像她?哪里像?这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哪里像个人,又哪里像……她了?
她看着叶知秋那双弯弯的、盛满笑意和期待的眼睛,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真的觉得这个“作品”非常了不起,并且真心实意地认为,它很像秦妄。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被这团柔软的、丑丑的毛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胀胀的,有点陌生,却并不难受。
最终,在叶知秋越来越不确定、笑容快要挂不住的时候,秦妄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个小毛线人上,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挺好的。”
叶知秋一下子又开心起来,好像得到了天大的肯定:“是吧?我也觉得!虽然有点丑,但是是我钩的第一个呢!以后熟练了,给你钩个更好看的!”
秦妄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没有五官的毛线“脸”。
灰扑扑的毛线,丑丑的样子。
像她。
挺好的。
第一场雪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悄然落下,等到天明,整个村庄已被厚厚的、松软的白毯覆盖。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而纯净的素白,仿佛要彻底淹没那些土墙灰瓦,以及墙瓦下所有的困顿与挣扎。
村长敲着锣通知,让各家各户派人去村公社领过冬的煤炭。王红看了一眼外面没膝的积雪,把竹筐和条子塞给秦妄:“你去。”
秦妄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袄,正要出门,叶知秋也从屋里钻了出来,围巾帽子手套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也去!”
“这么冷出来干嘛。”秦妄下意识地说,眉头微皱。外面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城里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叶知秋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和兴奋,“我想出来看看。”
秦妄看着她被厚厚衣物包裹、只露出弯弯笑眼的模样,心里那点不赞同忽然就散了,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随你。”她转身,率先踩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叶知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积雪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进雪层的“嘎吱”声。
秦妄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叶知秋很喜欢雪。上辈子,难得下雪的时候,叶知秋也会像现在这样,眼睛发亮,像个孩子似的想去玩,却又总被农活或别的琐事绊住。秦妄那时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冷嘲热讽两句“幼稚”。
现在……
她停下脚步,等叶知秋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叶知秋戴着厚手套的手腕。
“哎?”叶知秋吓了一跳。
“我带你去玩。”秦妄说完,不等她反应,就拉着她转向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路。
“去、去哪?不领煤了?”
“晚点去。”
秦妄拉着她,在及膝的积雪中奔跑起来。其实没跑多远,地势略微低洼的一片荒地,因为避风,积雪堆积得尤其厚,平整得像从未被人踏足过。
秦妄停下来,松开手,先仔细看了看叶知秋——耳罩、围巾、手套,都戴得好好的,脸颊虽然冻得有些红,但眼睛里的光比雪还亮。
她这才放心地弯腰,迅速抓起一把冰冷的雪放在手里攥紧,然后转身,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轻轻掷向叶知秋。
雪团砸在叶知秋厚实的棉袄上,散开,留下一点湿痕。
叶知秋愣住了,眨了眨眼。
秦妄已经弯腰团起了第二个雪球。
这一次,叶知秋终于反应过来了。“好啊你!”她笑起来,也顾不上冷了,立刻蹲下身,笨拙地拢起一堆雪,想要反击。
两个年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在这片无人的雪地里,开始了最幼稚的打雪仗。
雪太厚了,每跑一步都像在跋涉。秦妄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更灵活的身手,躲闪着叶知秋没什么准头的攻击,偶尔回敬一两个雪球,总能准确命中。叶知秋笑着尖叫,拼命追她,结果脚下被雪里的枯藤一绊,“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雪是松软的,带着清新的寒气。叶知秋摔得并不疼,反而被这蓬松的“棉被”托了一下。她愣了一秒,忽然觉得有趣,干脆顺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留下一个人形的印记。
秦妄跑回来,站在她旁边,胸口微微起伏,呼出大团白雾。她低头看着躺在雪里、头发和睫毛都沾了雪沫、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叶知秋,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玩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好玩!”叶知秋大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得很远。她躺在那里没起来,眼睛望着灰白却明亮的天空,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你看!”
秦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丛雪柳。细细的枝条被积雪压得弯垂下来,上面缀满了毛茸茸的、白花花的小“花”,与枝条上的积雪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雪。在单调的雪白背景中,这丛雪柳静静伫立,枝条姿态遒劲,顶着厚厚的“白花”,竟有种凛然又温柔的美。
叶知秋突然很兴奋,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那丛雪柳走去。
“这里居然有雪柳。”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一根低垂的、开满花的枝条,雪花簌簌落下一些。
“你很喜欢?”秦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叶知秋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知道雪柳代表着什么吗?”
“什么?”
“枯木逢春。”
秦妄怔住。
枯木逢春。
已死的树木,重新发芽开花。
她的目光落在叶知秋被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生机的脸颊上,又移到那丛在严寒中绽放着白色“花朵”的雪柳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是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叶知秋没有听清。
秦妄看着叶知秋又转回去,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些雪柳花,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雪光的清冷,也有某种破土而出的暖意。
那遇见你,就是我的枯木逢春。
她在心里,无比清晰地对那个专注看花的背影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这一次,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上升的悔意值来自哪里。
她后悔。
后悔上辈子,没有在叶知秋眼睛发亮看着雪时,牵起她的手,带她去一片干净的雪地,打一场幼稚的雪仗。
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村子偏僻处,藏着这样一丛在冬天里静静“开花”的雪柳。
后悔没有在叶知秋问她“你知道雪柳代表什么吗”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哪怕不说出那句“枯木逢春”,至少也该给她一个同样明亮的笑容。
她错过了那么多本可以共享的、简单的快乐。
还好。
还好现在,雪还是干净的,雪柳还在开花,叶知秋……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对她笑着。
她弯腰,也团了一个小小的、松软的雪球,轻轻放在那丛雪柳最大的那根枝条上,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祭奠,祭奠上辈子所有错过的雪,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