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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柽柳 “小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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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沙丘上,沈确站在顶端,靴跟陷进流沙里,看着远处坐着的背影被哨声惊得回头。
他忽然笑了,齿尖抵住下唇,骤然吹出一声清越的哨声。
那声音像一匹银亮的绸子,倏地抛向天空,在灼热的空气里荡开细碎的颤。
哨声太亮,太透,仿佛不是从沙丘上传来的,而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穿过层层热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劲儿。
顾盼回头,看见沈确冲他笑。
他这才注意到,天空和沈确的眸子一样蓝。
万里无云的天空蓝得发脆,像一整块被烈日烤透的琉璃,随时要迸发出裂纹。
他站在沙丘上,那双蓝眼睛甚至比苍穹更浓烈几分。
“小霸王,发什么呆呢,被你沈哥哥帅呆了吗?你沈哥哥的口哨吹得是不是比你好?”
沈确笑得欠揍。
顾盼从沙丘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转头向沈确走去。
“你丫的怎么那么自恋啊?”
顾盼边走边骂,话里话外都是笑意。
沈确也从他站的沙丘上往下走,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陡峭的沙丘斜坡。
路不好走。
沙子绵软,踩不瓷实,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顾盼从没去过沙漠,走的时候踉跄了下,沈确看见了,一个劲儿地笑,顾盼朝他竖了个中指。
两人肩并肩走着,谁也没问他们为什么会诡异地出现在沙漠,有些事本来就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一万个为什么也没用,索性不问。
沈确的话比之前在学校多,顾盼反倒是没那么话痨。
“小霸王,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啊?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咱们现在也算是遇上一喜了。”
“嗯,喜得很。”顾盼弯腰,慢悠悠地从沙地里摸出半截风干的蝎子,“看,连喜宴菜都准备好了。”
他指尖一弹,蝎子残骸精准落入沈确怀里,“要不你先尝尝这‘沙漠甘霖’?”
说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沈确捻着那截风干的蝎子尾巴,闻言眉梢一挑,忽然笑了。
“沙漠甘霖?”
指尖一松,蝎子残骸“啪”地落在沙地上。
“行啊——”
他突然伸手勾住对方后颈,猛地拉近,鼻尖对鼻尖,压低声音:“那按规矩,故知重逢……是不是该把酒言欢?”
突然被勾住后颈,顾盼僵了半秒。
草。
直男下手就是没轻没重。
顾盼自己调戏别人的时候没觉得有啥,这下突然离那么近,又觉得浑身不舒坦,伸手去推又推不开,心里暗骂这人没比他高多少,怎么力气那么大?
挣不开又不想落下风,面子大过天的顾盼眼珠一转。
他索性直接把双手搭在对方肩上,按着沈确的后脖颈,让两人本就不远的距离变得更近,亮晶晶的黑眸野得动人心魄:“把酒言欢哪有意思……不如……直接洞房?”
沈确看着对方干裂的唇,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瓶水,晃得哗啦啦响,拧开后怼在顾盼嘴边。
“怎么?要我喂啊?”
顾盼本来想再贫几句,又担心玩笑开过了,不好收场。
没接话,他松开沈确后退几步,接过他手里的水,不客气地仰头喝了几大口。
清凉的水流过燥热的嗓子,熨帖着灼烧的胃,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不再是暴晒后蔫儿蔫儿的模样。
“你哪来的水啊?这荒无人烟的。对了,你什么时候到这沙漠的啊?”
顾盼把剩下三分之二的水递给沈确。
“你猜。”
沈确欠兮兮的话配上贱兮兮的语调,惹得顾盼想给他一拳,但那人又来了个wink,蓝眸桃花眼迷得顾盼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
出息。
顾盼后知后觉骂了自己一句。
两人沿着沙地一直走,偶尔要爬上几十米高的沙丘,而后慢慢地移下去,要是不小心滑倒,那一定是滚着下去的。
但凡谁滚下去,另一个人是铁定要嘲笑的,笑得直不起腰,而后得意忘形,一个没小心,也跟着滚下去了。
最后两人躺在沙地里玩闹,滚来滚去,沈确打趣他俩这是沙子浴。
沈确的头发长些,沾上了一些细碎的沙子。顾盼寸头,没有这个烦恼,使坏地往沈确头发上悄悄放沙子。
沈确闭着眼躺着,嘴角微扬,任由顾盼胡作非为。
闹够了,两人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沙子,对视后又忍不住笑。
“走哪边啊?这沙漠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那么广,咱们多久能走出去啊?”
顾盼懒洋洋地问,吊儿郎当的语调带出了他们一直没提的问题——沙漠生存困境。
“跟着我走就是了。”
沈确话说得随意,但总给人一种笃定的感觉,他身上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质,换个词儿形容,就是靠谱。
顾盼侧头看了沈确几秒,笑了。
小霸王弹了个舌,伸手揽住沈确,朝沙漠一边扬了扬下巴:“走着!”
“小祖宗,反了,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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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你到底认路吗?怎么还走不到一个有人的地方……我要热疯了。”
在沙漠里跋涉了几个钟头,灼热的太阳没有半分收敛热情的意思,汗珠一颗颗地滚下额头,顾盼扒拉着沈确的脖颈,半个身子半死不活地靠在人身上,耍赖般地不肯再走。
水已经被他俩喝得差不多了,再找不到有水的地方,他们就要渴死了。
沈确无奈,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脖子不撒手的寸头,他没想到拽天拽地的小霸王还有这样的一面。
“抬头。你看咱们周围有什么?”
顾盼不情不愿地站直身子,只是双手还是搭在沈确肩上,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都要累成狗了,沈确还像没事儿人一样,这不科学。
顾盼耷拉着眼皮扫视一遍周围,还真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周围不再是大片大片的橙黄色沙漠,贫瘠的沙漠上长着几株绿色的柽柳!
虽然数量不多,但见到柽柳,那就说明他们已经靠近有水源的地方了,要是再幸运一点儿,也许能在周围遇到一个小村庄。
看到这点绿意,顾盼由半死不活瞬间满血复活,松开沈确,冲到最近的那株柽柳面前,围着左转右转,用手扒拉着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好奇什么味儿的,还把鼻尖凑上去嗅嗅。
小狗崽儿一样。
“卧槽!沈确!你快过来!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顾盼突然激动起来,想往前跑去看新奇玩意儿,回头看沈确慢悠悠地走着,不慌不忙。
他又折回去拽住沈确的胳膊,拉着沈确往前奔。
脚下的路已经没那么多沙子了,踩上去不会再陷进去,跑起来倒也不是如履平地,用在云端形容可能会更恰当一些。
沈确望着顾盼的后脑勺,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个念头。
还不错。
“等等等等——”
顾盼突然脚下刹车,带着沈确一起停下,“咱们不会进到什么奇幻剧本了吧?”
沈确看着顾盼抬手薅了一把自己的寸头,转头继续说。
“不会是我眼花了吧?我咋看到一片粉色的玩意儿?你看到了吗沈确?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几步之遥,一大片粉色的花绽放在荒凉的沙漠,粉得如梦似幻。
天色转眼间就变成了傍晚的模样,绚丽的晚霞点燃天空,不经意间就笼罩住这片广袤的大地——
炽烈的晚霞泼洒下来,橘红、金粉、绛紫在云层间翻滚交融,如同一场盛大的火焰盛宴。
夕阳低垂,将整片沙漠染成流动的铜色,沙丘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暗金,仿佛沉睡巨兽的脊背。
而就在这片苍茫的暮色里,一大片粉色的柽柳静静伫立,细长的枝条在风中轻颤,像是被晚霞亲吻过的绸缎。
霞光穿透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近似梦幻的光影,沙地上铺满了细碎的粉色光斑,宛如散落的宝石。
沈确看着这梦一般的景色,看着眼前俊俏的少年。
少年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寸头那股拽拽的劲儿,在沈确眼里忽地鲜活起来。
“还能是假的不成?小霸王被美迷糊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虽然我很喜欢沙漠,但一直没机会去,网上看到的也都是无尽的沙丘。”
他继续说。
“一直以为沙漠除了黄色和极少数的绿色,就再没其他颜色了。”
顾盼言语间难掩激动。
“你猜我刚才想干嘛?”
顾盼又问。
沈确朝他挑挑眉。
“我他妈想抱你!”
没等沈确反应过来,顾盼一把抱住沈确,勒得很紧。
“下次抱就要收费了。”
沈确笑。
“那我一直抱着你不撒手,不就不用给钱了。”
“小霸王,名副其实。”
“那是。”
顾盼骄傲。
“撒手吧,不是没见过柽柳开花吗?难得遇上,看个够,待会儿晚霞散了就没那么漂亮了。”
“那一眼就放在心上了,足够了。”
“我也没见过。”
沈确突然开口。
顾盼愣了愣,放开沈确:“你刚才那波澜不惊的样儿,我以为你见过了呢,装。”
“以前其实去过很多沙漠,见过黑色的沙漠,阴沉沉的;也见过红色的,只记得是有点中式恐怖的,其他的也不太记得清楚了;最向往的是白色的沙漠,去了之后也觉得不过如此。”
“挑剔。”
顾盼杵了沈确一胳膊,“那什么样的沙漠才能入我们沈大帅哥的眼呢?”
“亚利桑那沙漠。”
顿了顿,他继续说:“你见过沙漠燃烧的样子吗?”
没等顾盼回答,沈确的目光越过这片黄色的沙漠,仿佛穿透时空望向那片遥远的荒原。
“不是火焰,而是光——亚利桑那的沙漠,会在大地的脉搏里唤醒色彩。”
少年嗓音低缓,像在讲述一个沉睡千年的秘密。
“那里的沙石不是单调的黄,更像是远古火山与洪水淬炼出的调色盘——紫水晶的雾霭、铁锈红的裂谷、孔雀蓝的岩层……像诸神打翻的颜料,一层层渗进地壳的褶皱里。”
顾盼听得入迷。
沈确忽然轻笑。
“最妙的是日落时分,整片荒原会变成流动的熔金。那些岩丘……像被夕阳吻过的油画,每一秒都在变幻——赭石褪成玫瑰灰,靛蓝沉入鸦青,而最高的‘蓝风山脊’,会蒸腾出雾气,仿佛整个沙丘正在呼吸。”
沈确忽然转头直视对方,蓝眸恍若沙漠夜空的星。
“想去看吗?你可以去触摸——那些被时间风干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