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蓝眸 “我学过急 ...
-
“啪”的一声脆响，顾盼被对面的女人打偏了头。
咖啡馆人不多，下午燥热又寂静，八卦中心的两人站着僵持。
女人身着黑色西装搭配包臀鱼尾纱裙，脚踩一双镶着施华洛世奇钻石的黑色高跟鞋，眼里盛满怒气，面上却压抑着怒火，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她那一巴掌猝不及防地甩了上去。
被打的那人年龄不大，一头绚丽的彩虹波浪大卷发夺人眼球，站着比对面女人高一些，看身形是个男生。
顾盼抬手随意地理了理被打乱的头发，舌尖顶着腮帮子，嗤笑一声。
对面的女人见他无所谓的态度，眼里的怒意更盛，但又想到了什么，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倒也冷静了下来，眼里冷意横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顾盼，我不管你之前怎么乱来，无论是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我都不管，有些事没闹到我面前我全当没看见，你爱怎么闹我也都随着你，你自己心里要清楚。”
顾盼听到这儿，又嗤笑一声。
说来也讽刺，他从小到大，面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从来没管过他一次，这第一次管便大动干戈，还是因为别人家的孩子。
“今天你用拳头把李家的孩子打进医院了，明天是不是就该拿着刀对人了？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小打小闹，但从今天开始，你记着，你姓顾，顾氏养你那么多年，你别给我丢脸！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你一个快成年的人拎得清！”
你听。
这话和李玉赫他妈那天来学校说得话一模一样。
顾盼吊儿郎当地扬了扬眉，黑眸扬起恶劣的笑。
“所以呢？”
顾玉第一次直面她顽劣不堪的儿子。这个盛气凌人的女人，难得花了几秒去回忆她儿子的过往。
她恨他。
他讨人厌地出生，她产后抑郁被折磨到疯，他一岁之后她把他丢给保姆带，他一直住在她父亲家里……她工作忙，老爷子每年都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地催她回家吃年夜饭——那也是她每年唯一一次见她生下来的东西的时间。
什么时候没再见呢，她记不太清了，模糊的记忆里，好像他上完小学后，突然质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不爱他，她冷笑地说不光彩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活来到这个世界——这句话她记得最清。
后来，他不懂事地离家出走，她没管，血缘关系最近的母子俩，活成了仇人的模样。
顾盼去了另一个城市念书。
那年，他十二岁。
恍惚间，他从一个小矮墩变成了大高个儿。几年没见了呢，大概有五年了。
回忆戛然而止。
顾玉掐灭心里突然升起的一种疑似母亲的怜爱——心里泛酸的感觉让她很不适应，她不需要这种无能的情绪。
倏地，她把一沓照片扔在旁边的桌上。
“公司最近和他家的合作处于关键期，你自己掂量掂量。”
顾盼听他母亲——顾玉，优雅又冷漠地告诉她十几年都没管过的儿子，要拎得清是非，觉得好笑。
桌上放着几张李玉赫躺在医院的照片，鼻梁骨被包起来，看着伤得不轻。
人确实是他打的。
可他母亲从没想过问一句他为什么打人，也不管他打的是不是人渣，只看被他打的那人是李家幺子——她母亲的近期合作对象家的宠儿。
她大老远跑到另一个城市见她儿子开口就是要他去给人渣赔礼道歉。
到底该怎么辨是非，又该怎么拎轻重。
谁是，谁又非。
辩解也没意思，顾盼索性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去，大长腿随意地摆着，揽了揽挡视线的长发，而后抱着双臂，漫不经心地听他母亲用骂下属的语气骂他——高高在上的人，这是通病。
顾玉见顾盼一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模样，皱了皱眉，长话短说命令道:“下周六和我去李家道歉，以后少惹是非，高中毕业我会送你出国，相关信息许助会发给你，你提前准备。”
话音刚落，她就拎起自己的白色手提包，踩着极细的高跟鞋，迈着优雅矜贵的步子走出了咖啡馆。
顾盼视线跟随着她脚上的高跟鞋，良久才收回视线，垂下眸，猛灌一口他母亲最爱的浓缩美式。
那样高的鞋跟，不累脚吗？那样古怪设计的细跟，不容易断吗？他漫不经心地想。
嘴里的苦味直冲天灵盖，也不知道他母亲为什么次次都点这苦玩意儿。
顾盼不喜欢过于浓厚的苦，但是一口闷了。
而后一个人坐着，面无表情，等咖啡馆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天色接近傍晚，他才慢慢地起身离开，随手把桌上的照片扔垃圾桶里。
＊*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八月下旬暑气未消，仍是一片燥热。
临近傍晚，十字路口再次遇上晚高峰。
汽笛声尖锐爆鸣，“滴——滴——！”的刺耳声无孔不入，大人领着戴红领巾的孩子边走边训，社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耳朵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把超市洗劫一空的大爷大妈们倒是神采奕奕。
顾盼叼着根棒棒糖，想着世界真是个破旧的大风扇，“吱吱呀呀”地转个不停。嘴里的糖被他嚼得嘎吱响。
到十字路口刚想过马路，绿灯恰巧跳为红灯。糖嚼完了，有些齁，他恶狠狠地在糖棍上咬了两下。
这条路人流量巨大，是典型的十字路口。交警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哨子还吹得震天动地，看起来唾沫星子都要吹出来了。
等得无聊，顾盼漫不经心地抬手扒拉他的彩虹波浪大长发。
马路对面的红灯倒计时结束，他迈开步子。
倏地！
“砰！”的沉闷声响起，顾盼前面的一个老人猝不及防地倒地，毫无预料。
前一秒还和老伴拌嘴，下一秒就毫无预兆地倒下了。周围人都被这情况弄得措手不及，顾盼咬着的纸棍直愣愣地往下掉。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本能地用手拍打着地上的老人，试图唤醒他。倒在地上的老人毫无反应。
周围过马路的人纷纷回头凑热闹，看了几眼后便急匆匆地走了。
“妈妈，那个爷爷怎么了？他怎么躺在地上呀？”
“赶紧走！凑什么热闹！”
“世风日下呀，光天化日之下在大马路上碰瓷……”有人自以为是地一通分析，顺便摇摇头，结束了再叹两声，末了也急匆匆地走了。
……
有几个天性爱热闹的，就杵在那儿远远等着看后续。
顾盼站着没动，有些怔愣，脸上漫不经心的情绪显得有几分严肃。
几步之遥，在斑马线靠中间的地方，一个老人躺在地上无声无息，旁边老奶奶的叫喊声无助又凄切，从顾盼的角度可以看出她的手颤抖的幅度逐渐加大，看不到她的表情。过马路的倒计时绿灯在逐渐跳动，31秒。
31秒后，这条斑马线上将被车流淹没。
顾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来不及思考，他迈着大步朝那儿走去，急速蹲下，俯身侧头观察胸腔是否有起伏。
初步判断，无起伏。顾盼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又伸出手在自己跪这一侧探脖子上的脉搏。
初步判断，无呼吸，无脉搏。
顾盼的心沉到了谷底。手指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学过急救，”他转头看向周围人，“这位穿粉色长裙的女士，麻烦你赶快拨打120！告诉他们我们的位置！手机时刻保持通畅，不要给其他人打电话！要快！”
那位被指定的女士有些不在状态，捏着的手机仿佛是烫手山芋一般，整只手抖如筛糠。
顾盼没时间安抚她，他眼尖地看见两个男生走过来，大脑飞速运转，选择相信新时代新青年。
起码比旁边看热闹的人靠谱。
他立马抬手指了那位身着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的男生，大声喊道：“这位白色T恤衫帅哥，请你在小程序里面搜索‘AED设备导航’，跟着定位尽快把除颤器取来！尽快！”
顾盼的声音因为紧张带着一丝颤抖，只是面上比谁都镇定。
他不能慌。他清楚地知道。
绿灯倒计时16秒，跳动的数字恍若催命符。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在大爷身侧呈跪直姿势，迅速拉下地上大爷的衣服，一只手的手掌根准确定位在两□□连线中间，另一只手扣住前一只手，两臂伸直，以一定的力度和规律往下按，开始心肺复苏。
“1001……”
“1002……”
“1003……”
白T恤男生还没反应过来，他旁边的橙色卫衣男生已经拿着手机冲出去找AED了，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叙白！把三角锥拿过来围起来，警察也一起叫过来指挥交通！”
白T恤男生愣愣地点头，赶在红灯前用交通三角锥把顾盼周围围起来。
“接受人工呼吸吗？”
顾盼手上动作不停，额头上隐有细汗，侧头问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奶奶，她站在一旁紧紧看着地上的老伴，眼里有泪花在闪。
“不……不接受……”
她知道人工呼吸，就是两个人嘴对嘴，还是在那么一堆人面前，多恶心呀。
顾盼抿了抿唇，尊重家属意愿，没再说什么，继续下一轮的胸外按压。
旁边有人听了这话，瞪的眼睛大大的。好家伙，长见识了，什么年代了，还那么糟粕。
绿灯早已结束，幸好交警赶过来迅速控制交通，哨子声仿佛响彻云霄，手挥舞得几乎可以看到残影。
斑马线后面的车主似乎明白了当前的状况，没再继续按喇叭。
只是后面不明情况的车主见到绿灯亮了，前面的车仍然不走，累了一天还要遭受堵车的怒气压也压不住，嘴里骂骂咧咧，手猛地捶在方向盘上，疼得龇牙咧嘴，便偃旗息鼓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想往前凑，看得更清楚点，被交警制止后他们才退到一侧。
见两三轮心肺复苏下来，人还是没醒，就有大妈开始说风凉话:“小姑娘你行不行啊？别耽误了这老人家……”
小姑娘？
白T男生静静地看着面前做心肺复苏的彩虹人，从背影看，一头炫酷飘逸的彩虹大卷发看起来确实像女生，但那身形的的确确是个男生。
“是呀是呀……年轻人不要逞强……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爱出风头……但是也要分情况呀……”
“你看她那样……烫着波浪卷，还染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准不靠谱！”
粉色衣服女士已经打完急救电话，听了这话，想着人家好歹在救人，这些说风凉话的人算怎么回事儿。
于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下了，转头瞪那群人:“你行你来！”
那群大妈又开始支支吾吾的，眼神有些闪躲。
有个大妈暴脾气，直接吼回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有没有教养？家里大人没教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吗？”
声音又大又尖，仿佛要把人的鼓膜刺破。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扯了扯那大妈衣角，大妈不忿地拽走衣角，冷冷的“哼”了一大声，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粉裙女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刚想硬刚，又想到现在是救人时间，周围不该喧哗，便泄了气。
救人要紧。
“AED来了。”橙色衣服男生跑着来说。
顾盼余光只看到一双黑长直的大长腿在他对面跪下，迅速拆开电极片，组装装备。
电极片被对方精准地贴在相应位置时，顾盼就停下了胸外按压，他没有立即起身。对面那个男生手法看起来很娴熟，应该也是学过急救的。
“交给我。”对方稳稳的略带少年青涩感的嗓音落在顾盼耳里。
顾盼垂着头，因为紧张和一刻不停的按压，喘气声有些重。
因为长时间过度用力，他的手一松下劲儿来就酸软无力，挺拔如松的腰也略微弯下去了一些，他垂着头，脸上有些虚汗，脸因为用力有些红。
AED响起时，他才松了一口气。那位粉红色长裙女士也给力，救护车及时赶来了。
十字路□□通堵塞，医生便用担架把地上的大爷抬走了。
有个中年医生是个话唠，走前猛夸顾盼和其他几个见义勇为好青年。
顾盼脸皮厚，从惊险中缓过来后嬉皮笑脸地跟着猛夸。
“是吧是吧！还得是我们新青年吧！那叫一个乐于助人临危不惧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粉色长裙女士：“……”
白色T恤男生“……”
橙色卫衣男生：“……”
白大褂似乎终于找到同道中人，扯着顾盼聊起来，:“小伙子你这头发个性十足啊！五颜六色的，青年人的朝气全在你这一头头发里了。刚才第一眼还以为你是小姑娘呢。”
四十多岁的白大褂哈哈大笑。
“发量也很可观呀……”说到最后，他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顾盼哥俩好地搭上那白大褂的肩，一本正经地说:“叔，要我说，还是你这发量好！”
白大褂一听，乐了，眼睛发射激光一样亮堂——已经很久没人这么认真地夸过他这个优点了！
“大热天的，凉快！”
顾盼笑着说。
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把顾盼的爪子从肩上挥下去，头也不回地跟着担架走了，连再见都没说一声，留下一个头发稀疏的后脑勺。
顾盼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回头抬眼，猝不及防闯进一双深邃蓝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蓝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