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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账单 楼道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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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灯又坏了其实已经坏了不知道几天了,他租的这个小区是个回迁楼设施老旧没人打理只有一个优点,就是便宜。何禹从警局出来后就直奔图书馆,他去晚了,已经没有了位置,借了几本复习资料就回来了,他租的房子在负一层,很小,只够基本的洗漱和睡觉,还有一张桌子,那是他唯一的家具了,门框也不够高,每次他进出都得弯着腰。还好他最近没有长高,要是再长高一点,屋里也要弯腰了。床是用水泥砖和一张大的木板搭起来的,一半睡觉一半放东西。何禹对吃,穿,没有什么欲望,吃饱,穿暖就行。他只希望能多做一些题,考个大学,找个工作。他没有朋友,从小父母离异的他,觉得经营一段友好关系比较难,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做,同样他也害怕失去,不想再被人抛弃了。
何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想休息一下,可是睡不着,他在思考,自己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了呢,每天只知道学习两点一线像个机器人一样,大概是在他十岁的时候父母离异那年,他还记得,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一天。
5月11号,那天是被爷爷接回来的,在路上,他像往常一样,诉说着今天发生的事,叽叽喳喳的分享一切。回到家之后还是正常的吃饭,玩游戏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少了一个人,妈妈不见了,快要睡觉的时候,奶奶告诉他,妈妈不要他了,他哭了一个晚上。
一个月后就被带到了一个大建筑里,那是一个解决大问题的地方“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挂着国徽的大建筑叫法院”何禹见到了妈妈,妈妈的状态很不好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妈妈,妈妈眼睛红红的,却温柔的看着我,轻声的和我说,宝贝,我想你了。我要去找妈妈去,被奶奶紧紧的护住,不让我过去。然后他们就开始说话,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直到最后。
那个坐在中间的叔叔问我,你要妈妈还是爸爸,我说都要。叔叔告诉我只能选一个。我看着泪眼婆娑的妈妈和已经向我伸手的爸爸。
我选妈妈,
少年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但最后还是奶奶把我抱回的家。
其实在何禹小时候他过得很幸福,父母恩爱,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父亲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的逗妈妈开心,制造小惊喜,他和妈妈会在爸爸打瞌睡的时候,在爸爸脸上画画,爸爸也不生气,爸爸会在妈妈想家的时候逗妈妈开心,第二天买好回妈妈家的火车票,全家一起回去,会在火车上给妈妈暖脚和手……是什么时候变了呢难道是那个香香的阿姨,还是那句太咸了?或者是今天我不回家了。
还是因为时间的到来把爱情冲淡变成“亲情”。
何禹父亲拿到抚养权的半个月后他就再婚了,然后何禹就开始被他奶奶逼着叫这个女人妈妈,他不愿意,那个女人就不给他饭吃,让他饿着,时间久了,所有人都开始嫌他烦了。不敢想象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个时候他才10岁,他在撒娇的年纪里被迫学着长大。他小学毕业之后父亲就带着全家都搬去南方了,就留他自己一个人,从那时开始,他心中的父爱就转到了银行卡里的数字。每个月3000,除去房租水电,学费,也剩不了多少。
每次在何禹很累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回忆。他总是这样回忆之前幼年时期所剩不多的快乐和无虑,只有这样才可以深深呼吸一下让自己放松才能不让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学习机器,学习疯子”。
何禹每次都会把父母离婚的原因归功于自己,因为在奶奶家的时候,听亲戚们说,当初父母结婚之前因为妈妈家里反对,觉得太远了。只是后来妈妈怀孕了这才没办法就结婚了。
对于何禹来说,他压抑了太久。需要一个理由,让他成为疯子。他总是觉得自己是父母婚姻的意外,如果没有他这个意外,父母就不会有这个意外了。
躺了许久过后,他自己都觉得渐渐的要睡着了,然后一个铃声响起。是一条短信。一个名为174****8888的人发来的,短信上是这样写的,8000,你可以分期付,6228 4800 1234 5678 910这是我的银行卡号,别忘了打钱。
江冽坐在沙发上,发梢还滴着水,修长的手指在那个界面上滑动着,看着手机中迟迟没有回复的消息,又想起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和已经送去干洗的衬衫,暗骂到拽个屁呀!
他现在住这个房子是爷爷奶奶在他上高中的时候送给他的,离学校近。他也喜欢住在这儿,起码不用回家看到不想看的人,他回来的时候就直接去了浴室,在浴室待了两个小时,想把那一身衰味给洗掉,可是那个味道就像是印在了他的皮肤里一样,怎么洗还是闻得到,直到把身体搓红,才觉得好受一点。
江冽正要给郑全打电话问一问他的情况,大门突然被打开了,进来一男一女,进来的气势一看就是兴师问罪来的,那个男的是他爸——江富国,身材魁梧,长了一张和江冽几乎一样的臭脸,一看就是父子,而那个女的是林阿姨——林婉茹,虽然是阿姨,但也才20出头,没比江烈大多少,左手挽着江富国的胳膊,怀里抱了只猫,脚下的高跟鞋和猫发出的声音让他烦躁不已,他知道父亲来这里是因为什么,索性不做回应,就低头盯着手机,这一举动在江富国眼里就是没有礼貌,目中无人。
江富国上前把江冽拉了起来质问他,你昨天干什么去了?江冽冷冷的回复道,您不是知道,还来问我干什么?
连爸都不叫了,我是你老子,江富国听见江冽的话,心里火气上涨。而反观江冽还是冷冷的一张脸不说多余的话。
有的时候家长真是过分,明明对自己不闻不问六七年了。自己也没说什么。反观孩子只要是沉默地对待他们,自己却坐不住了。
其实对于江富国来说,他不了解江冽,在他眼里江冽就像纨绔子弟一样,是非不分,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可是江冽不是这样的孩子,他虽然长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但是却没有做过任何的坏事,他从来不打架,每件事张弛有度,虽然学习不好,但是他有态度尊重一些新事物,更不会在公共场合吸烟。
归根结底还是江富国对他的了解太少了,江富国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他初二在厕所打架被找老师的阶段。其实那次是个意外,他只是去上厕所,但是却被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出不来,也是倒霉,因为他那张脸那个受害者打他的人没记住,却把江冽记住了。
林婉如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拉了一下江富国,手摸着肚子,示意着他说接下来“重要的事”。江富国看着林婉茹,然后对江冽说,你以后做每一件事都要好好想想,给未来的弟弟或妹妹做个好榜样。
江冽看了看林婉茹的肚子,心中五味杂陈。然后挤出来一个特别难看的笑容说,恭喜了八妈,只不过怀孕了还穿高跟鞋,小心一点。不是说怀孕的人就不能养宠物了吗?那只猫是不是该送人了?听着江烈的关心的话,林婉茹心中很不是滋味,感觉冷冷的,但是又没有觉得异常,以前江富国说他好像从小就是这个样子。
林婉如露出笑脸,看着江富国说,我们走吧,昨天晚上处理事情回来那么晚,让孩子休息吧,江富国牵着林婉如的手走到了门口,站在那里,头也不回的说,你郑叔叔昨天和我唠,让郑全去读高中,不去体校了。和你上一个,你俩不是发小吗,好好关照,说完就走了。
郑全是他哥们儿关照是一定的,但是从江富国进门到离开,没有一句话是父亲对儿子的关心,只有指责,虽然江冽知道江富国一定会来兴师问罪,但是他还是对这份亲情存有一丝的期待,他总觉得他的父亲会问问他昨天受没受伤,挨没挨打。
可是没有。
唯一一句关心的话还是林婉如临走时说的客套话,江冽觉得透不过气来,或许他早该习惯了。
桌子上的手机亮了。“赔衬衫的”发了一条信息。
“好,8000块,每月500,一共16个月,下个月开始。”。
这条信息的语气就像是通知一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何禹一样这样对待江冽。他看着信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等回过神后,江冽回了一个成交。
其实何禹是真的在和江冽商量,因为他还有其他的费用支出,父亲给的钱只够他支出生活费的大头,别的只能靠他打工来填补。他想着12个月会让他手头很紧,16个月还有别的余地,其实就是100多块钱的差距,但对于何禹来说这是要纠结半天的事情。
成交过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信息了,江冽心想我这么痛快的答应了,连感谢都没有。他回房间准备睡觉了,因为他确实困,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通宵,因为一个陌生人。
何禹没有故意不回他,只是在他那里对方已经同意了就结束了,他们本来也没有太多的交集,没有必要说一句回一句吧,他现在只想抓紧休息,下午还要去饭店打工,他如果不精神一点儿的话,上班的时候如果不小心把汤倒在客人身上,那可就不好了。因小失大,他可不想再多欠一笔巨款。
但是对于昨天晚上的报警他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江冽躺在床上,看样子已经入睡了,不得不说这张脸还是很权威的,连睡觉都这么帅。可是你会发现他的眉头紧锁,不一会儿。他就不自愿的睁开了眼,他起身坐在床上,开始寻找着声音的方向?是客厅。在他8岁那年,他开始对声音和灯光感到敏感,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客厅里沙发上郑全正在拿着遥控器挑选频道。
“大江,你可真厉害,大门都不关就敢睡觉,还睡得这么香”。
江冽看着郑全他知道,虽然现在还在若无其事的找电视剧看,但是从郑全手上的动作来看,就知道他已经不淡定了。江冽上下打量郑全说,怎么回事儿?这次没有外伤,全是内伤啊。
郑全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说,我爸他们没有打我,说都这么大了,怎么下手呀?只不过告诉我不让我去体校了,去上高中。
“大江,你说还不如打我一顿呢,反正我也抗揍。”
作为郑全的好兄弟他比谁都清楚,郑全非常热爱皮划艇这项运动,虽然之前在邮件里会和他倒训练的苦水,但是能听出来他还是乐在其中的。
“大江,我好像废了,根本就学不进去,现在还不如把我扔海里淹死得了”。郑全放下遥控器,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里都没有光了。
“可是你淹不死啊,你游泳比鱼都好”。
郑全沉默的看着江冽,翻了个白眼。
你往好处想想,我俩上一个学校。肯定不无聊,而且只是不让你去体校又没有说不让你练皮划艇了,你好好学习这就是筹码和他们谈判,关键不是还有体育大学嘛,怕什么呀,江冽拍了拍郑全的肩膀安慰道。
“可是我早就跟不上了别说高中就是初中都废了”。郑全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的说。
没事,大不了补课呗,江冽激励他。
行,大江。你给我补,我记得我走之前你学习挺好的。郑全握住江烈的手,眼睛眨巴眨巴的看向他。
听说过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补课的嘛?你都走三年了,高中我也跟不上,上一句讲的是什么唐宋八大家,一走神,就是李白杜甫过家家。江冽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办法帮他兄弟了,郑全瘫坐在沙发上,两人都不说话。
没一会儿郑全开口,怕什么反正还有半个月等真上了高中再说吧。
江冽对郑全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震惊。虽然认识这么久了但还是会感到神奇。郑全从小就这样,多么难过的事也能很快的抽离出来,有时候江冽还挺羡慕的,他就做不到。
“对了,我妈说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他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郑全才想起来差点儿忘了正事。
初中的时候,江冽回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出生在海边却讨厌海鲜的味道,家里做的饭菜每次都会有几道海产品,浓浓的海鲜味,让他吃不进去,可是他明明说过讨厌的。
那个时候的饭基本都是在郑全家吃的,郑全的妈妈——卢燕,卢女士是个特别温柔的人,不仅手艺好,还记得江冽爱吃什么和忌口什么,就连郑全不在家的这三年,怕江冽不好意思来,头吃饭的时候还给他打电话叫他,每次去的时候还会给江冽夹菜,把江冽面前碗里的东西摞的高高的。
“好,走吧,等我去换件衣服。”江冽起身向卧室走去
“你不再睡会了?”郑全随手拿起一包薯片打开吃。
“你太吵了,而且我要去吃糖醋排骨。”江冽转身看着郑全,他是把薯片捏爆的,打开的时候还掉了几片在桌子上
“矫情鬼,真不知道糖醋排骨有什么好吃的?甜了吧唧的。” 其实郑全之前还是爱吃糖醋排骨的,只不过那个时候什么都和江冽比,就连吃饭也一样。江冽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而且还要比他多吃一口,然后郑全就吃伤了,开始对甜的东西抵触了,后来只要是甜的,比如蛋糕,巧克力,他都吃不了了,觉得反胃,腻得慌。
俩人在路上说说笑没一会儿就到了,到郑全家里的时候,卢女士正在厨房忙活,江冽轻车熟路的拿钥匙开了门,进屋,换鞋,一气呵成仿佛他才是这家的,郑全在门口都看呆了。
江冽进到厨房和卢女士打了声招呼,辛苦了,阿姨。
卢女士在厨房听到了声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小冽来啦,快洗手,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江冽转身去了洗手间,“妈我也回来了,你怎么像没看见我一样?”郑全一边说一边直奔餐桌,用手拿起一片香肠就往嘴里塞。
卢女士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江冽从卫生间里出来,从卢女士手中接过汤,放在了一桌满是菜肴的桌子中间,“你看小冽还知道帮我端汤,你就知道吃。说完伸手就去打郑全“别吃了,快去洗手。”
郑全洗完手从卫生间里出来,坐在餐椅上问,老郑同志呢。
你爸呀,晚点回来,我们先吃。卢燕一边拉着江冽坐下一边说,小冽你坐这儿挨着我,离排骨近,他不爱吃,我们娘俩吃。说完就给江冽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郑全扒拉着米饭,满口米饭的说,妈,你也太偏心了。
怎么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惹祸,一点都不稳重,慢点吃,把饭咽下去再说话。你看看小冽,明明是一起长大的,怎么一点儿都不一样?怎么不向人家学学?卢女士说完又看向江冽,小冽呀,阿姨从小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懂分寸,省心的好孩子,你俩一起上学可得帮我好好看着点儿他,别让他在学校惹事。
同样都是长辈,卢女士说话时总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轻轻柔柔的,让人听着格外舒服,每一句话都像裹着暖意,没有丝毫急躁,哪怕是叮嘱,也说得温和又亲切,让人不自觉就放下了拘谨。
“好,阿姨,我一定帮你。”
哎,这日子没法儿过了,郑全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开门声,是老郑同志回来了,进门就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爸给你做主。
郑全像找到靠山一样起身躲在郑向前的身后,“爸就是他们俩,熊我”,边说边向餐桌指去。
郑向前看着郑全手指的方向,“哦,原来是你妈呀,那我没办法了,我什么时候在你妈这儿赢过呀”。
“快去洗手,吃饭。别闹了赶紧过来”。
“好嘞”,父子俩的声音一起响起,一个回到了餐桌前,一个进了卫生间。
江冽夹菜时手顿了半秒,这样的画面自己都不知道幻想过多久,他多希望有一天回家会是这样的场景。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吃完饭,郑全拉着江冽去他房间打游戏。郑向前在客厅看新闻,卢燕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和电视里的播报声混在一起,有种踏实的安稳。
郑全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皮划艇运动员的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翻烂的漫画,角落里扔着个篮球,沾着点灰尘。“你看,我这三年攒的游戏碟,”郑全献宝似的从床底下拖出个箱子,“都是绝版的。”
江冽蹲下来翻了翻,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壳:“你还玩这个?”
“不然呢?”郑全盘腿坐在地上,“国外电视我也看不懂,只能玩这个,就这一箱过海关的时候查了我半天。”他拿起一张碟片,“这个《极速狂飙》,我通关了三次,每次都破纪录。”
江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碟片。郑全走的这三年,他很少打游戏了。家里的游戏机被他爸收起来了,说影响学习。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待在自己房间里,要么看书,要么发呆,日子过得像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
“对了,”郑全突然想起什么,“昨天男的,是谁啊?”
江冽的手顿了一下:“不认识,以前没见过。”
“可能是一个学校的吧。”江冽含糊道。他不想提何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人像是藏在雾里,看不清,摸不透。
“哦,”郑全也没多想,“他跟你赔衬衫钱了?”
“嗯。”江冽点头,“分16个月还。”
“16个月?”郑全瞪大了眼睛,“一件衬衫而已,至于吗?”
江冽没说话。他想起何禹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那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他知道,8000块对他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何禹来说,或许是笔不小的数目。
“不过,”郑全突然笑起来,“他还挺有种的,敢跟你讨价还价。以前谁敢跟你这么说话啊?”
江冽靠在墙上,望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块融化的太妃糖。他想起何禹发信息时那不容置喙的语气,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不知道。”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