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沉默十三年》蘸豆

1、我们的第一次相见 我们的相遇

　　2002年夏天，南方的一场暴雨连着下了12天。
　　这一年，12岁的林漠第一次见到周义礼。
　　那天，天空灰蒙蒙的，雨水砸在临时搭起的简陋雨棚上，声音沉闷而绝望。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潮湿的木头气息，还有更令人窒息的味道，死亡的气息。
　　沈砚慈的棺木静静地停放在雨棚中。
　　棺木静静地停放在雨棚中央，覆盖着简单的白布。林漠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每一次目光触及，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那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照亮她贫瘠人生的人，在林漠被洪水卷走的绝望时刻，毫不犹豫扑向她，用生命将她推回岸边。
　　……此刻就躺在那里，冰冷，无声。
　　林漠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幼小植物，缩在雨棚最边缘的角落，努力将自己隐藏在人群的阴影里。雨水顺着她枯黄打绺的头发流进脖颈，她却感觉不到冷，身体里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空洞和麻木。爷爷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她冰凉的小手，那点微弱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雨幕中，几辆与这泥泞山村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艰难地驶来，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一位面容悲戚却依旧保持着庄重仪态的老妇人，她撑着一把黑伞，身边有人搀扶。
　　紧接着，一个少年钻出了车门。
　　林漠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与周围穿着朴素的村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周义礼。
　　沈砚慈不止一次的对她提起，她有一个与她同岁的儿子，两个人一样的倔强又坚强。
　　所以，在这个贫穷又落后的山区，沈砚慈给了林漠最大的偏爱。
　　雨水打湿了少年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几缕碎发贴在光洁却异常苍白的额角。有人立刻为他撑起一把大黑伞，将他笼罩在阴影里。
　　他一步一步走向雨棚，步伐有些僵硬。
　　少年在棺木前停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声痛哭，只是沉默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周围悲痛的哭声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漠被爷爷轻轻推了一下。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担忧和催促。她知道爷爷的意思——她必须去承担那份沉重的愧疚。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了周义礼身后不远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水里，也踩在她破碎的心上。
　　“对不起…”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林漠无法抬头，甚至说话都有些困难。
　　但周义礼似乎听到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形状像极了沈砚慈，深邃如墨。然而，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情绪，却让林漠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不是悲痛，不是茫然，甚至不是空洞。
　　是恨。一种冰冷刺骨、毫不掩饰、淬着剧毒的恨意。
　　是厌恶。仿佛看到了世上最肮脏、最令人作呕的东西，那种深入骨髓的嫌恶。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毫不留情的鄙夷，直直刺穿林漠单薄的身体，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滩令人避之不及的污秽淤泥，在看一只害死了他至亲的、卑贱的蝼蚁，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没有任何言语。那眼神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审判和最锋利的凌迟。
　　林漠所有的勇气、所有想好的道歉的话语，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瞬间灰飞烟灭。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冰雨和这锥心刺骨的鄙夷之下。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愧疚感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无法控制的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狼狈地冲刷着她肮脏的脸颊。
　　她想逃，想立刻消失，想沉入脚下的泥泞里。她甚至希望周义礼能冲过来打她骂她，也比现在这样，被他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凌迟要好一万倍！
　　周义礼只是冷冷地、漠然地扫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憎恶和彻底的否定。然后，他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面无表情地转回了身，重新面向那具冰冷的棺木，留给林漠一个冰冷、疏离、写满拒绝的背影。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
　　站在前面的少年斜倪了她一眼，嫌恶的说了一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那一眼，却比这南方的寒雨，更冷，更痛，更深地刻进了林漠十三岁的灵魂里，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带着耻辱烙印的伤疤。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失去母亲的少年眼中，她林漠，就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一个连存在本身都令他憎恶的、活着的罪证。这份恨意和厌恶，像毒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她面对周义礼时，永远无法摆脱的底色和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