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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护童引露衷初明   阿砚学 ...

  •   阿砚学着捣药的第三天,手被药杵磨出了个小小的茧。明澜从镇上回来时,一眼就看见了他指腹上的红痕,没说什么,只是当晚给伤口换药时,特意多涂了层滋养的药膏。
      “师兄,这药闻着像蜂蜜。”阿砚看着明澜低头专注的侧脸,忍不住说。
      明澜的睫毛颤了颤:“加了点蜂蜡,能护着皮肤。”他包扎的动作很轻。
      阿砚“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隐秘的欢喜。他发现明澜很会照顾人,只是不常说出口。就像这次从镇上回来,除了给官府的文书,他还特意买了包冰糖,说是熬药时加一点,能让苦味淡些。他记得阿砚喝药时总会悄悄皱眉。
      任自闲对此嗤之以鼻:“就你惯着他,当年我手上磨出血泡,你也只让我用凉水冲冲。”
      明澜正在把晒干的金银花收进罐子里,闻言淡淡瞥他一眼:“你那时非要学劈柴,逞能把斧头抡得比人高,不磨泡才怪。”
      任自闲被戳中旧事,挠了挠头,转身冲阿砚挤眼睛,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你看他记仇吧”的戏谑。阿砚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笑声还没落下,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王婶带着哭腔的呼喊:“明澜小师父!不好了!”
      三人心里都是一紧。明澜快步拉开门,王婶扑进来,手里攥着块染血的衣角:“我家狗蛋……我家狗蛋不见了!这是在西边林子边上捡到的,跟他昨天穿的衣服一样!”
      阿砚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块衣角的布料,和他失去意识前穿的破布触感很像,粗糙,带着洗不掉的污渍。
      “婶子别急,”明澜扶住她发抖的肩膀,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狗蛋什么时候不见的?有没有跟人说过去哪?”
      “就今早!说去林子边上采野莓,我这都找了两个时辰了……”王婶的哭声断断续续,“那林子邪门得很,前阵子丢的孩子还没找着,狗蛋他……”
      任自闲已经拎起了剑:“我去看看!”
      “等等。”明澜叫住他,目光转向阿砚,“你留在药庐,把门窗关好,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他顿了顿,补充道,“火塘里多添点柴,保持光亮。”
      上次回档前的恐惧又漫了上来,像冰冷的水裹住心脏:“我也去。”
      “你的伤……”
      “我认得路!”阿砚打断他,声音带着点急,“我知道西边林子哪段有岔路,能快点找到人!”他没说谎,上次为了找明澜和任自闲,他几乎把那片林子的路径刻在了脑子里。
      明澜看着他眼里的坚持,又看了看王婶哭红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跟紧我,不许乱跑。”
      任自闲已经跃跃欲试:“赶紧的,再晚天就黑了!”
      三人往西边林子赶时,夕阳正把树梢染成金红色。阿砚走在中间,左边是明澜清瘦的背影,右边是任自闲挺拔的肩背,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心——就像小时候梦里,父亲和兄长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风雪。
      走到林子边缘,任自闲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地上的脚印:“这是孩子的鞋印,往深处去了。”他蹲下身,眉头皱了起来,“旁边还有别的脚印,很大,像是……”
      “是山匪。”明澜的声音沉了下去,“看脚印的深浅,至少有三个人。”
      阿砚的心沉得更厉害。山匪,腐骨虫,失踪的孩子……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某个他不知道的真相。
      “分头找,保持喊话能听见的距离。”明澜迅速做出决定,“自闲你往左边,我去右边,阿砚跟我一起。”
      任自闲刚想说“我带阿砚”,却被明澜的眼神制止了。他看了眼阿砚腰间的伤,终究还是点头:“有事就喊,我剑快。”
      走进林子深处,暮色渐渐浓了。阿砚紧握着明澜给的短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那股熟悉的腥气,似乎就藏在风里,若有若无。
      “师兄,”阿砚压低声音,“跟那虫子有关吗。”
      明澜“嗯”了一声,青砚剑已经出鞘,剑光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我带着火阳散,别怕。”他刻意放慢脚步,让阿砚能跟上,“你还记得上次说的黑影吗?”
      阿砚愣了一下:“记得。”
      “王婶说,前阵子失踪的孩子,也跟人提过林子里有黑影。”明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这黑影和腐骨虫,或许有关系。”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喊,夹杂着粗野的咒骂。
      “在那边!”明澜拉着阿砚的手腕,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窜了出去。
      阿砚被他拽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等站稳时,正看见三个满脸横肉的山匪围着个缩在树后的小男孩,其中一人手里的刀正抵着孩子的脖子。
      “放开他!”明澜的声音陡然变冷,青砚剑直指山匪的咽喉。
      山匪显然没把这个看起来文弱的青年放在眼里,嗤笑道:“哪来的小白脸,敢管爷爷们的事?”
      任自闲也从另一边冲了过来,短剑一扬:“也不看谁是你爷爷!”
      打斗瞬间爆发。任自闲的剑势刚猛,转眼就逼退两人;明澜则护在孩子身前,剑光看似温和,却总能在山匪出手的瞬间,精准地封住他们的退路。
      阿砚扶着吓得发抖的狗蛋,眼睛却死死盯着周围的阴影。他总觉得不对劲,山匪的气息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少了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眼看胜利在望,就在这时,最胖的那个山匪忽然怪笑一声,身体竟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起来,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很快就撑破了衣衫。
      那不是人!
      “小心!是伪装!”明澜的声音刚响起,那怪物已经喷出一团毒液。
      任自闲反应极快,挥剑劈开毒液,却没注意身后的阴影里,还有两只腐骨虫正悄然爬来,目标正是缩在地上的狗蛋。
      阿砚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抱住了狗蛋,挡住了袭来的尾刺。
      要是这小屁孩死了.....师兄会很难办的吧...
      “阿砚!”
      剧痛传来的瞬间,他听见明澜的喊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意识模糊前,他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熟悉的药香混着焦急的呼吸笼罩下来,像温暖的潮水,将他轻轻托起。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阿砚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尾刺穿透衣衫,阿砚只觉得后背像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紧接着是蚀骨的疼,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钻。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死死托住。
      “阿砚!”
      明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阿砚从没听过他这样惊慌,像被人硬生生扯断了弦的琴。他想抬头看看师兄的脸,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只能模糊感觉到明澜的手在他后背上慌乱地摸索,指尖触到伤口时,猛地顿住了。
      “有毒……”明澜的声音发紧,阿砚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自闲!火阳散!”
      任自闲早已红了眼,挥剑劈开最后一只腐骨虫,反手从腰间解下药囊扔过来:“接着!”他一脚踹飞地上还在抽搐的虫尸,声音嘶哑,“这破东西的毒厉害吗?”
      明澜没回答,只是飞快地撕开阿砚的衣襟。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尾刺留下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黑血,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乌。他咬着牙倒出火阳散,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动作却因为心急而有些不稳,粉末撒到周围的皮肤上,烫得阿砚闷哼一声。
      “忍忍……”明澜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他用银针刺破阿砚的指尖,挤出几滴黑血,“很快就好……”
      阿砚的意识像在水里漂,忽沉忽浮。他能听见任自闲在旁边骂骂咧咧,大概是在砍那些已经死透的虫尸泄愤;能闻到明澜身上的药香,比平时浓郁了十倍,混着他急促的呼吸,钻进鼻腔里,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后背的伤口碰到明澜的衣襟,疼得他缩了缩。明澜立刻放慢动作,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把他嵌在怀里,生怕碰坏了哪里。
      “狗蛋……”阿砚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孩子没事!”任自闲凑过来,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我刚才看了,就擦破点皮,吓得晕了了。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阿砚“嗯”了一声,视线渐渐聚焦。他看见明澜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平时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后怕,有愤怒,还有一种……让他心口发颤的疼惜。
      “师兄……”阿砚的指尖动了动,想去碰明澜的脸颊,却没力气抬起来。
      明澜低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阿砚清晰地看见师兄眼里的恐慌像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他放缓脚步,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阿砚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别说话。”明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我带你回药庐,很快就不疼了。”
      阿砚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上次回档前,他也是这样被人抱着,只是那时抱着他的人渐渐冷了下去,而现在,明澜的怀抱温暖又踏实,心跳声透过衣襟传过来,“咚咚”的,像敲在他的心尖上。
      任自闲在前面开路,脚步又快又急,却总能巧妙地避开地上的枯枝和石块,显然是怕颠着后面的人。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林间只剩下淡淡的月光,明澜怀里的温度却越来越暖,像揣了个小太阳。
      阿砚的眼皮越来越沉,他看着明澜紧抿的嘴唇,忽然想起回档前那个火光亮起的夜晚。那时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样温和的师兄了,可现在,师兄就在他怀里,紧张地护着他,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阿砚的嘴角弯了弯,彻底坠入黑暗前,他感觉明澜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再次醒来时,药香浓得化不开。
      阿砚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趴在榻上,后背垫着柔软的棉布,伤口处传来清凉的触感,已经不那么疼了。他偏过头,看见明澜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本药经,却没看,只是支着额头发呆,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重了不少。
      “师兄……”阿砚的声音还有点哑。
      明澜猛地惊醒,手里的药经“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凑到榻边:“醒了?渴不渴?伤口疼吗?”
      一连串的问题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阿砚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不渴,也不疼。”
      明澜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很温和:“烧退了就好。”他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自闲在外面守着,狗蛋已经送回王婶家了,你放心。”
      阿砚“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师兄,我的伤……”
      “腐骨虫的毒拔得及时,”明澜的声音低了些,眼神落在他的后背上,带着点后怕,“只是伤口深,得养些日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责备,“下次再敢这么冲动……”
      话没说完,却被阿砚打断:“二师兄和狗蛋不能有事。”往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是纯然的认真,“不想让你难过。”
      明澜愣住了。他看着阿砚的侧脸,小师弟的皮肤很白,睫毛长长的,此刻垂着,像只安静的蝶。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刚才替人挡下尾刺的不是他,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良久,明澜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得像棉花:“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伸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碰了碰阿砚的头发,“你要是出事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阿砚能感觉到。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和他一样的恐慌,一样的恐惧失去。
      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个白瓷碗,里面盛着清亮的药汁,飘着淡淡的甜味。阿砚知道,那是明澜特意加了冰糖熬的,怕他喝不惯苦。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药碗上,泛着暖融融的光,阿砚看着明澜低头收拾药碗的背影。
      有些东西,在他替人挡下尾刺的瞬间,在明澜惊慌失措的呼喊里,在这带着甜味的药香中,正在悄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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