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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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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
恍惚间,吴意对上了南风的双瞳。
南风深棕色的眼睛仿佛浓稠深褐色树脂,正无声无息地包裹、吞噬着他视线所及的一切——包括吴意。
吴意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只当是自己睡迷糊了产生的幻觉,疲惫地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南风在他睁眼的瞬间便敛去了外露的情绪,沉默地坐到沙发边缘,如往常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将头抵在了吴意温热的肩窝里。
吴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南风的头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这几天是怎么了?”
自从知道要转学开始,南风就变得格外粘人,没事就喜欢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搁,非要等他说“肩膀麻了”,才肯挪开。
“没怎么......”南风的声音很低,像是呓语:“想......”
“嗯?”吴意没听见南风的后半句话。
“没事。”南风今天似乎格外克制,没在他肩膀上多腻歪,默默打开了带来的塑料袋。
吴意探头一看,袋子里是几个饱满水灵的桃子。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一把抓过南风的手腕,急切地翻看他的手心和手背:“你没事摘什么桃子?!我要想吃不会自己去摘吗?!”
吴意压低身体,趴在沙发上去够茶几下面的医药箱,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你明明知道自己过敏还去碰!没事找事啊?!”
南风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已经开始泛红发痒的手心,目光,飞快地扫过吴意因趴伏动作而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线,随即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哥,你不会自己买,你很多年没吃过桃了。”
吴意翻找药膏的手一顿。
是的,他确实很多年没吃过桃子了。
从他知道南风桃子过敏开始。
“我吃的时候,你没看见。”
吴意拿出药膏,拧开盖子,随口扯了个善意的谎言掩饰过去。
他起身,拿起棉签,不由分说地抓住南风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给他涂抹药膏。
“喏,里面有过敏药,你现在吃了。”
吴意用眼神威胁南风。
南风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深棕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丝毫没有要自己去拿药的意思。
吴意被他看得没了脾气,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哈!”
每次对上南风这种无声的“耍赖”,输的永远都是他。
他认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去接水。
身后传来南风轻微的抓挠皮肤声响。
吴意心头一紧,知道过敏反应开始加剧了。
再过一会,风团或者红肿就会起来,不及时吃药就得进医院。
吴意抠出一粒白色药片,走到南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吃药,张嘴。”
南风抬头,逆着光线盯着吴意的双眼,乖乖地张开了嘴。
吴意低头,再次对上这双眼睛,那种即将背树脂缓慢吞噬的窒息感再次爬上心头,他的后背窜起难以言喻的酥麻和冰冷。
他觉得自己就像松树上正在徒劳挣扎,最终只能绝望沉溺于琥珀的小虫子。
他慌乱地避开南风的视线,几乎是粗鲁地把白色药片扔进了南风微张的嘴里。
小小的药片粘在南风的舌面上,异物感让他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吴意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南风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南风眼神中那种微妙侵略性,让他心底隐隐不安。
“赶紧喝水。”他把水杯塞进南风手里,想要驱散那点莫名的慌乱。
南风仰头,用水把药片冲了下去。
“明天还得去趟派出所。”吴意说起其他重要的事情,强行转移话题:“下次别动手了,跟他那样的人没必要,打坏了还得赔钱。”
“打不坏。”南风放下水杯,重新低下头,把沉甸甸的脑袋搁回吴意的肩膀上,像找到了最舒适的枕头。
吴意无奈,抬手象征性地拍了下南风的脑门。
不知道南风想起了什么,他埋在吴意肩窝里,闷闷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
他带着点促狭,低声道:“哥,那天……其实想动手的人是你……””
“胡说!”吴意立刻矢口否认,声音拔高了一度,多少有些心虚,“我那不是想去拉开表叔吗?谁知道……手一滑就揪着他头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想起表叔被揪住头发时活见鬼的嚎叫模样,南风埋在吴意肩膀上笑得越来越厉害。
“吴南风!你再笑!”吴意伸手就要去推南风的脑袋。
南风反应极快,一抬手就抓住了吴意的手腕,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对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他努力压下笑意,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愉悦:“不笑了,哥。”
吴意挣开他的手,再次抓过他的手腕,仔细查看药膏有没有起效,疑惑问道:“怎么想起来去摘桃子了?”
南风依旧带着点笑意,看着吴意说道:“徐富强今天上午带着个漂亮姑娘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摘桃子。我想着马上就要转学了,以后……可能也没什么机会了,就跟着他们去了……”
“你去玩就是,为什么非要碰桃子?”吴意觉得南风肯定是不愿意破坏大家的兴致,干脆没提他过敏的事。
南风眼里透出了更浓的笑意,说道:“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
果然,吴意无奈,抓过南风的手,又涂了一层药膏,语气是恨铁不成钢地叮嘱:“你去了新学校只管学习,剩下的都不要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你得先顾你自己,总是这么善良不行......”
南风盯着吴意湿润光泽的嘴唇,渐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他哥总是说他善良,其实真正善良的从来都只是吴意而已。
他从没“善良”过,他所表现出的所有温顺、体贴、懂事,都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吴意喜欢。
吴意喜欢他“善良”的样子,吴意会为这样的他心疼,吴意会毫无保留地对这样的他好。
所以......南风成为了那个“善良”的乖孩子。
“南风!”吴意察觉到了南风走神了,眼睛微微眯起,他眼角那颗淡褐色的小泪痣似乎也跟着轻轻一跳:“你听见没?”
南风的目光在吴意眼角边的泪痣顿了下,答应道:“听到了。”没等吴意再次张口,南风补了一句:“多顾着自己。”
“臭小子!”吴意被他这乖巧却又敷衍的态度气笑,抬手报复性地把南风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彻底揉乱。。
“你快回去吧。”吴意抬眼看了下挂在墙上表,“明天你得早起,我......明天得在厂里,走不开......”
吴意舔了下干涩的嘴唇,继续说:“我让厂里的老周送你过去......”
“......所以哥你今天不是没空回家,是不敢回家,因为明天没法送我?”南风的语调异常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
这种平静,却让吴意的心脏猛地一沉,南风生气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这样会让南风以为……他不想要他了!
“哥,你是不是嫌我麻烦,所以才会让我去市里上学......”南风的嘴角上抬一点,双眉小幅度蹙起,深棕色的眼瞳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声音轻得像叹息。
南风这委屈的笑弄得吴意仿佛吃到了酸到发涩的柠檬,心脏都要蜷缩起来。
南风从小就这样,总是害怕成为他的累赘。
除了应尽的责任,南风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啊,怎么可能会是累赘呢?
“你说什么呢?”吴意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本来我是要去送你的,可明天客户说要来,你后面还得上大学,我想多赚点,围住点客户......”
“哥,我知道了。”南风没等他说完,忽然身体一歪,重新把额头执拗地埋进了吴意的肩窝里,打断了他所有的解释。
吴意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胸口闷得快要爆炸。
他无比后悔,早知道就该把客户约到后天!后天什么都耽误不了!
*
第二天过了三点,吴意递给南风一个大包,自己左手拎着被子,右手拎着一兜子吃的,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老周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吴意拉开车门,把被褥和袋子一股脑塞进后面的座椅上,这才回头看向沉默地跟在身后的“小尾巴”。
不能再叫“小尾巴”了,南风这三年长得太快了,长得太快,快一米九的个头挺拔得如同一株青松。
“上去吧。”吴意拉着南风的胳膊,仔细嘱咐道:“我跟老师都联系好了,你到了和门卫说一声,张老师就会下来接你。”
“哦,对了。”吴意伸手进裤兜,掏出了一个信封,塞进南风的卫衣口袋,拍了拍,凑近南风的耳边说道:“里头有三千块钱,哥本来想多给你拿点的,但是厂子里还得用钱,只能先给你这些,多充点钱在饭卡里,想吃什么就吃,别省着。”
南风的目光像粘稠的焦糖,牢牢地粘在吴意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依恋,固执地不肯挪开半分。
吴意被他看得心头又软又涩,几乎要动摇。
他狠了狠心,把高大的少年塞进了副驾驶座。
俯身给他扣好安全带,吴意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刚买的烟,随手丢进驾驶座老周的怀里。
“周哥,麻烦你。”
老周一看是包40块的烟,嘴角都快列到耳朵根了,笑着说:“得嘞,小吴厂长,保证把南风稳稳当当送到地方。”
吴意站在尘土飞扬的院门口,目送着那辆小货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巷口,汇入县道,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背影带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
“南风啊,我听你哥说,你是靠参加那个什么……竞赛才进的一中?”
老周一边开着车,一边忍不住搭话。他闺女今年刚上初一,他这个当爹的却已经开始为闺女的高中前途操碎了心,逢人就打听。
“嗯。”南风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上,只给了一个简单的鼻音。
“那……那个竞赛,咋参加啊?难不难?”老周锲而不舍。
“学校让去的,我就去了。”
南风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疏离,巧妙地给这场对话划上了休止符。
他哥看错他了。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良的人,骨子里刻着的只有自私。
除了吴意,这世上的其他人和事,都像车窗外的风景,与他无关。
所谓的“委婉拒绝”,不过是他扮演那个“善良的弟弟”太久,形成的惯性面具罢了。已。
“哦,这样啊。”
老周一听这话,觉得再问南风也没什么戏,干脆闭上了嘴,琢磨着怎么问学校参加竞赛的事了。
南风靠着车窗,任由风拂过脸颊。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逐渐变成陌生的城镇轮廓。
每周只能休息半天……能见到哥的时间,太少了。
还要这样煎熬整整一年。
哥……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怎么办?